海嶐集团, 总部顶层。
会议室里,如同暴风雨前波涛暗涌。
整扇玻璃幕墙外是刺目的午后阳光,室内却被中央空调维持在一种刻骨的低温。黑色会议桌泛着冷硬的光泽, 倒映着一张张神色各异的脸。董事们正襟危坐,指尖无意识敲打文件夹或转动钢笔。
今日会议特殊, 并不完全是封闭的, 相反,陈起虞和易仲玉特别邀请了诸多媒体, 后方媒体区内,长焦镜头早已锁定主位与下首席位,等待着预想中的血腥撕咬。
这是陈起虞“记忆受损”后,首次在如此多双眼睛注视下,直面集团的核心疮疤。空气紧绷,不少人都有一种压抑的窒息感。
南淙今日并未落座,而是倔强地站在主席位置的旁。这个位置既显尊重,又暗藏进逼之势,但多少有些名不正言不顺, 如同皇位旁的宦官。
他今日穿着熨帖的深蓝色西装,头发也梳理得一丝不苟, 嘴角挂着惯常的、略显矜持的弧度,唯有那双眼睛,锐利如鹰隼,反复扫视着全场, 最终落在长桌首席那个孤零零的身影上——易仲玉。
易仲玉独自坐在陈起虞从前坐着的那个位置上。尽管上次临时会议已经决议由易仲玉来接任主席, 但上次毕竟仍是多事之秋,易仲玉并未正式继任。
深灰色西装将他身形衬得愈发清减,背脊挺直, 但眉眼低垂,目光落在面前空白的桌面上,仿佛周遭一切喧嚣与他无关。这种刻意保持的距离和沉默,在众人眼中无异于一种认命的孤立。
陈礼琛坐在易仲玉对面,脸色灰败,眼袋深重,像一株被抽干了水分的植物。自那夜从陈起虞公寓逃出后,他就再未摆脱过噩梦的纠缠。此刻他双手紧握,指甲深深掐进掌心,目光时而怨毒地刺向易仲玉,时而又惶恐地瞟向主位,像一只惊弓之鸟。
沉重的会议室大门被无声推开。
所有的低语、轻咳、纸张翻动声,瞬间消失。
陈起虞走了进来。
他看起来并不太好。剪裁精良的黑色西装穿在身上,竟显出一种空荡感。脸色是久未见阳光的苍白,步伐比起往日的沉稳,略显虚浮。梁薇在他身边搀扶着他。陈起虞站在长长的会议桌边环视一周,最终走向主位坐了下来。坐下时,陈起虞几不可察地蹙了蹙眉,手指下意识按了按额角。
梁薇与南淙对峙,良久,南淙亦退后半步,将这位置让给了梁薇。
陈起虞这副显而易见的“病弱”之态,毫无遮掩地落入每个人眼中。几位老董事交换了忧心忡忡的眼神;南淙的嘴角几不可察地向上提了半分;媒体区的快门声骤然密集。
易仲玉依旧垂着眼,唯有桌下交握的双手,指节微微泛白。
陈起虞没有立刻开口。他端起面前的骨瓷杯,抿了一口温水,喉结滚动,似乎借此平复着什么。然后,他抬起眼,目光缓慢地扫过全场。那眼神不复往日洞悉一切的锐利,显得有些涣散,甚至带着一丝难以掩饰的疲惫与茫然。当视线掠过末座的易仲玉时,停顿了不到半秒,便毫无波澜地移开。
“诸位,”他开口,声音带着久未发声的微哑,气息不甚平稳,“今日召集大家,情非得已。海嶐近况,诸位皆知。停牌,流言,资产疑云……桩桩件件,皆需厘清。”他顿了顿,呼吸略显急促,“我身体欠佳,记忆亦有缺失,许多事,需仰赖各位共同决断。”
他示意身后的梁薇:“将目前掌握的情况,简要通报。”
梁薇站在众人面前,用平板无波的语调,陈述了无法复牌的原因、监管问询进展,以及那份引发轩然大波的“疑似伪造抵押文件”的基本情况。陈述客观,却刻意回避了关键责任指向,留下大片令人不安的空白。
南淙在梁薇话音落下后的第一秒,便接过了话头。他身体微微前倾,姿态恳切,语调却带着沉痛的压迫感:“陈总抱恙,记忆受损,这是我等不愿见,却不得不面对的现实。正因如此,某些人,才敢趁此良机,行豺狼之举!”
他骤然提高声量,手指猛地指向长桌首端:“易仲玉!”
所有目光,如聚光灯般“唰”地打在易仲玉身上。
易仲玉缓缓抬头,脸上没有什么表情,眼神平静地迎向南淙,甚至带着一丝近乎漠然的询问。
南淙被他这种态度激怒,霍然起身,从助手手中接过一叠文件,重重摔在光可鉴人的桌面上。“砰”的一声闷响,在寂静的会议室里格外惊心。
“这些!”南淙声音激越,带着表演般的痛心疾首,“是过去三个月,易仲玉通过层层代持、离岸空壳,秘密吸纳海嶐流通股的记录!其持股比例,已悄然逼近需要公开举牌的红线!他想做什么?在陈总病重、集团动荡之时,暗中囤积筹码,其心可诛!”
屏幕上同步投射出复杂的股权结构图、资金流向示意图,以及几家注册在海外的模糊公司资料。图表专业,指向明确,极具煽动性。
不等众人消化,南淙切换画面。数张高清照片出现:易仲玉与几名面容模糊、但气质精悍的男子在私人会所外短暂交谈;易仲玉深夜独自进入某栋不起眼的写字楼;甚至有一张远景,是易仲玉站在陈起虞所在医院楼层走廊窗边的背影,时间戳显示在陈起虞深度昏迷期间,配以醒目的红色箭头和文字:“长期窥探,行踪诡秘”。
照片之后,是音频。
南淙按下播放键,一个经过明显技术处理、嘶哑失真,却又诡异地与易仲玉平时清冷声线有几分相似的男声响起:
“……陈起虞这次倒下,是千载难逢的机会。海嶐内部派系林立,老家伙们只顾自保……对,关键是把水搅浑,那份抵押文件只是开始……霍小姐?她当然会帮忙,利益一致嘛……境外通道已经测试过,安全,等这边罢免程序一走,资产立刻转移……放心,陈起虞记不起来,就算想起来,到时候木已成舟,他也无力回天……”
录音不长,内容却如重磅炸弹:确认谋夺意图,点名利用陈起虞失忆,提及“霍小姐”为同谋,明确资产转移计划,甚至隐含对陈起虞的漠视。
“哗——!”
会议室彻底沸腾。董事们面色大变,交头接耳,震惊与愤怒的情绪在空气中爆燃。媒体区更是炸开了锅,记者们双眼放光,拼命记录、拍摄,仿佛已经预见到明天的爆炸性头条。
“诬陷!这是赤裸裸的诬陷!”一位素来与易仲玉在业务上有过合作的年轻董事忍不住拍案而起,脸色涨红。
“证据确凿,还敢狡辩?”另一位被南淙提前笼络的董事立刻反唇相讥,“怪不得他之前那么热心‘稳定局面’,原来是想趁机夺权!”
“易有台的儿子……果然也不是省油的灯……”
“勾结外人,谋害陈生,侵吞家产……这、这简直是港城商界奇耻大辱!”
指责、怀疑、鄙夷的声浪几乎要将末座的易仲玉淹没。他成了风暴中心最孤立的靶子。
陈礼琛此刻也像被注入了强心剂,猛地站起来,指着易仲玉,声音因激动和长期压抑的恨意而扭曲尖利:“是他!都是他干的!他早就包藏祸心!我父亲、我母亲、我妹妹……全是他害的!他现在还想害死小叔叔,把整个海嶐都吞下去!小叔!您不能再被他骗了!”
南淙抬手,压下现场的嘈杂,但眼底的得色几乎要溢出来。他转向主位,语气沉重,却又带着不容置疑的逼迫:“陈总,您都听到了,看到了。我知道,您或许因为过往情分,因为记忆缺失,对易仲玉仍存有……一丝不必要的顾念。但事到如今,铁证如山!他的所作所为,不仅是要掏空海嶐,更是对您个人的背叛和谋害!”
他上前一步,双手撑在桌沿,身体前倾,形成强烈的压迫感:“海嶐停牌,市值蒸发,数千员工惶惶不安,百年声誉岌岌可危!这一切的罪魁祸首,就坐在那里!如果我们今天不果断处置,不清除这颗毒瘤,等到这些证据被全面曝光,司法全面介入,海嶐就不是停牌那么简单了!退市!清算!陈家几代人的基业,将毁于一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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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深吸一口气,抛出了最后的、也是唯一的选择:“陈总,为了海嶐,为了所有股东和员工,也为了您自己,我恳求您——立刻行使主席权力,提议罢免易仲玉在海嶐集团及其所有附属公司的一切职务!并授权成立特别调查委员会,彻查其所有非法行为,冻结其关联资产,移送法办!同时,我们必须立刻与那家涉嫌欺诈的‘境外公司’划清界限,启动法律程序,追回被非法处置的资产!”
他盯着陈起虞,一字一句:“这是挽救海嶐最后的,也是唯一的机会。否则,我不得不以董事身份,联合其他股东,向监管机构和公众,披露全部事实!届时,海嶐将再无回旋余地!”
最后通牒。图穷匕见。
整个会议室死一般寂静。所有人的目光都死死钉在主位那个苍白虚弱的男人身上。空气凝固成冰,压力足以碾碎钢铁。
陈起虞的呼吸明显变得粗重。他放在桌面的手微微颤抖,手指无意识地蜷缩又松开。他缓缓抬起头,目光先是与南淙对视,那里面充满了挣扎、痛苦、难以置信的震惊,还有一种被至亲之人背叛后的深深无力感。然后,他极其缓慢地,极其艰难地,将目光转向末座的易仲玉。
易仲玉也正看着他。
四目相对。
易仲玉的眼神很深,像暴风雨前沉寂的海面,表面平静无波,底下却涌动着无人能窥见的巨大暗流。没有祈求,没有辩解,只有一种近乎凛冽的坦然,以及……一丝极其隐晦的、难以言喻的复杂情绪。
陈起虞像是被那眼神刺痛,猛地闭上了眼睛。喉结剧烈滚动了几下。再睁开时,眼底只剩下灰败的疲惫和一片空洞的决绝。
他开口,声音嘶哑得几乎破碎,每一个字都像是从砂砾中磨出:
“这些证据,我,无法视而不见。”他停顿,胸膛起伏,“我的记忆,有很多残缺。关于易先生,我记得他是故人之子,记得他在集团危难时伸出过援手,但若这些,”他指向屏幕,手指微颤,“若是真的,那便是对我,对海嶐,最彻底的背叛。”
他看向易仲玉,眼神里充满了被伤害后的质问和最后一丝残存的、摇摇欲坠的期待:“易仲玉,你,还有什么,要说的吗?”
易仲玉缓缓站起身。孤立的位置让他宛如悬崖边的孤松。他目光平静地扫过一张张或愤怒、或审视、或幸灾乐祸的脸,最后定格在陈起虞脸上。他的声音清晰,冷静,没有一丝波澜,却在寂静中传遍每个角落:
“对于精心编造的谎言,任何解释都是徒劳。我接受董事会,以及陈主席的一切决定。”
这句话,听在南淙耳中,是彻底的认输和强撑的傲气;听在某些中立者耳中,是无辜者的心灰意冷;听在陈起虞耳中,却是行动的信号。
陈起虞仿佛被这句“接受一切决定”彻底击垮了最后一丝犹豫。他脸上最后一点血色也褪尽了,靠在椅背上,闭上眼,良久,才用尽力气般对南淙道:“那就依程序表决吧。”
南淙心中巨石落地,一股狂喜几乎冲昏他的头脑。成了!他强压激动,挺直身躯,声音洪亮:“鉴于易仲玉先生涉嫌严重损害公司利益及犯罪行为,且本人放弃申辩,我正式提议:罢免易仲玉先生在海嶐集团及其所有关联公司的一切职务,并授权特别委员会全权调查处理相关事宜。现在,进行表决。同意的,请举手。”
他第一个举手,手臂笔直,目光灼灼扫视全场,带着无形的威压。
陈礼琛几乎是弹起来举手,脸上交织着大仇得报的快意和扭曲的亢奋。
几位早已被许诺或胁迫的董事,略一迟疑,也陆续举手。
接着,又有手臂举起。一些是真正被“证据”说服,一些是慑于南淙此刻的气势和海嶐“唯一生路”的选择,还有一些,则是纯粹的从众与自保。
举手的人数,缓慢而坚定地增加,逐渐逼近章程规定的罢免通过门槛。
南淙的心脏狂跳,血液奔涌。快了!就差最后几票!只要提案通过,易仲玉当场身败名裂,他就能以“辅佐陈生、稳定大局”的功臣姿态,顺理成章接管后续。梁老那边,境外的一切都已准备就绪,只等海嶐这边的法律文件尘埃落定,巨额资产就将通过层层伪装,消失在监管视野之外……
他仿佛已经触摸到了权力的巅峰,看到了陈起虞彻底沦为傀儡,看到了易仲玉在监狱中腐烂,看到了自己主宰海嶐未来的辉煌。
然而——
就在赞成票数即将跨过决定性门槛的最后一刹那。
一直静立如同雕塑的易仲玉,忽然动了。
他没有激动,没有辩驳,只是从西装内侧口袋,取出一个比拇指指甲盖略大、泛着哑光金属色泽的微型存储器,轻轻置于桌面。动作随意,却带着某种一锤定音的从容。
然后,他抬眼,目光如淬冰的剑锋,精准无比地刺向南淙。
“南淙,”易仲玉的声音依旧平稳,却像冰层下的暗流,蕴含着足以掀翻一切的力量,“在表决生效前,或许我们该先听听这个?关于您,以及您背后那位退休的梁世尧先生,是如何密谋利用陈主席健康状况,伪造签名文件,合成虚假证据构陷于我,并计划非法转移海嶐核心资产至缅甸关联空壳公司的……完整对话记录。”
时间,仿佛被按下了暂停键。
南淙脸上那志在必得的笑容瞬间僵死,瞳孔缩成针尖。他死死盯着那枚小小的存储器,如同看见了从地狱爬出的恶鬼。“你……你胡说什么?!那是什么鬼东西!又是你伪造的!大家不要信他!他垂死挣扎!”
易仲玉没有理睬他近乎失态的咆哮,只是微微侧头,对控制台方向示意。
下一秒,一段没有任何失真处理、清晰得仿佛说话人就在现场的对话,通过会议室顶级的环绕音响,毫无预兆地炸响在每一个人耳畔:
【先是一个苍老、缓慢,带着浓重口音和久居上位者特有腔调的男声(梁世尧)】:“……阿淙,陈起虞那边,火候应该够了。记忆这东西,丢了就是丢了,没那么容易找回来。尤其,我们还得帮他‘巩固’一下。”
【南淙的声音,恭敬中带着一丝谄媚和急切】:“梁老放心,陈礼琛那废物已经吓破胆了,绝对不敢乱说。陈起虞最近几次试探,反应都很‘符合预期’,对易仲玉的疑心是越来越重。我们准备的那些‘材料’,足够在董事会上把易仲玉钉死,让他永世不得翻身。”
【梁世尧】:“嗯。那些录音和图像,技术层面,万无一失?”
【南淙】:“绝对!请的是欧洲最顶尖的团队,声纹模拟用的是易仲玉近期公开演讲和会议录音的深层样本,AI合成,别说现场这些门外汉,不是最专业的司法语音鉴定机构,短时间内根本分辨不出。照片也是,原始素材都是真的,只是‘相遇’的时间和地点做了艺术处理,像素级合成,天衣无缝。”
【梁世尧,轻哼一声】:“陈起虞必须亲自罢免易仲玉。这样,法律上、情理上,才站得住脚。我们后续接手,才名正言顺。那份抵押文件的签名,我让当年在档案馆的老手下亲自操刀,模仿陈起虞十年前一份旧批文的笔迹,形神兼备。只要董事会一乱,媒体一炒,我们的人趁乱把手续‘补全’,等他们反应过来,资产早就到了境外,再通过海外那边的赌场和矿产洗几道,神仙也查不到踪迹。”
【南淙,声音压低,略显兴奋】:“是!媒体那边也都打点好了,几家有影响力的,收了厚礼,到时候会同步发难,标题都想好了,‘养虎为患’、‘美男计吞并百年财团’……保管让易仲玉臭遍全港。海嶐股价肯定会再次崩盘,到时候我们再用境外关联资金,以‘白衣骑士’身份低价收购……嘿嘿,一举多得。”
【梁世尧,语气转冷,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阴狠】:“记住,事情要做绝。当年方家那点事,就是尾巴没清理干净,才生出易仲玉这么个变数。这次,不能再有任何闪失。境外那边的人,可靠吗?如果最后陈起虞或者易仲玉还有后手……‘意外’总是难免的。”
【南淙,迟疑一瞬】:“都打点好了,只要钱到位,他们什么都敢做。不过梁老,真要走到那一步?陈起虞他毕竟……”
【梁世尧,打断,声音冷酷如铁】:“妇人之仁!成王败寇,自古皆然。要么不做,要么做绝。陈起虞如果识相,做个糊涂富贵闲人也就罢了。如果他不识相……连同那个易仲玉,一起清理掉。海嶐这块肥肉,我们吃了这么多年边角料,也该尝尝主菜了。”
录音戛然而止。
余音却在每个人脑海之中疯狂震荡、回响、炸裂!
会议室陷入了彻底的、真空般的死寂。一张张脸上写满了极致的震惊、骇然、呆滞,以及逐渐蔓延开来的、被愚弄后的滔天愤怒!
南淙面如金纸,浑身筛糠般颤抖,嘴唇哆嗦着,想说什么,却只能发出“嗬嗬”的漏气声。那录音里的每一个字,都像烧红的烙铁,烫在他的灵魂上,将他所有精心编织的谎言和伪装,烧得千疮百孔,原形毕露。
陈礼琛呆若木鸡,傻傻地看着南淙,又看看易仲玉,再看看主位上神色已然冰冷的陈起虞,一股冰寒彻骨的恐惧从脚底直冲头顶。原来……自己从来都只是一把用过即弃的刀,甚至刀柄上还涂满了毒药!
“这……这不可能!伪造!这是高水平的伪造!”南淙终于从巨大的惊骇中挣出一丝力气,嘶声尖叫,却已语无伦次,“易仲玉!你处心积虑!你早就想害我!这录音是你合成的!你……”
“伪造?”易仲玉的声音像冰珠砸在大理石地面,清晰冷冽,“需要我现在就接通你那个欧洲AI组织吗?或者,直接连通国际刑警组织金融犯罪行动组的实时通讯?他们那边,应该已经同步收到了许谦先生提供的,关于这段录音原始数字指纹、合成软件溯源、以及与之关联的、梁世尧名下多个离岸账户异常资金调动的完整技术分析报告和初步证据链。”
仿佛为了印证他的话,会议室那扇厚重的隔音门,再次被推开。
这一次,走进来的不再是助理或董事。
霍若霖一马当先,她今日罕见地穿着正式西装,神色冷峻如铁。与她并肩而入的,是两位穿着港城警务处制服的高级警官,肩章显示职级不低。紧随其后的,还有两名身着深色西装、胸前别着国际刑警组织徽章的外籍官员,以及一位提着专业设备箱、技术人员模样的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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霍若霖的目光如鹰隼般锁定南淙,声音不大,却带着法律的威严和绝对的冰冷:“南淙先生,我们现正式向你通报:基于确凿证据,你因涉嫌串谋诈骗、伪造文件、使用虚假文书、意图妨碍司法公正,以及可能涉及的国际洗钱犯罪,被依法调查。这是协助调查通知书。同时,国际刑警组织已应我方请求,对梁世尧及其关联的境外空壳公司、缅甸特定人员启动情报交换与监控程序,相关金融账户已被重点标记。”
为首的警官上前,出示证件和法律文书。
南淙像是被抽走了所有骨头,彻底瘫倒在地,眼神空洞,面如死灰。完了。全完了。对方不仅早有准备,而且动用了国际层面的力量,证据链完整到令人绝望。这根本不是什么临时反击,而是一个早已织就、只等他自投罗网的天罗地网。
他猛地扭头,看向霍若霖,连滚带爬的过去抱住了霍若霖的大腿。
“大姐,长姐,你救救我,就算我不是真的霍家私生子,但看在我真心喊你一声姐姐,喊爸爸一声父亲,你救救我……”
霍若霖一脚把人踹开,
“神经啊你。”
话音刚落,大门再次被推开。
许谦又是一副玩世不恭的模样,一身卫衣走了进来。
他站在霍若霖面前。两人的面容此刻看起来竟然有几分相似。
“嘿嘿,姐姐,记不记得我啊?”
霍若霖看到许谦的一瞬间就猜到了什么,但现在这样不是认亲的好时候。她只是稍微点头。
许谦对身世这事不置一词,转身看着在场所有人,从兜里摸出一个U盘。
U盘里,南淙所有的犯罪证据都在里面,接入电脑后,所有人都看到了真相。
身后,陈起虞不知何时已站直了身体。方才的病弱、苍白、挣扎、痛苦,如同拙劣的面具般从他脸上剥落。腰背挺直如松,眼神清明锐利如出鞘古剑,那股久居上位的强大气场毫无保留地释放开来,压迫得人几乎窒息。
陈起虞的目光冷冷掠过南淙,如同掠过一堆垃圾。他不再看他,转而面向全场尚未从一连串巨变中回过神来的董事和媒体,声音沉稳有力,字字千钧:
“诸位,真相如何,现已大白。南淙勾结梁世尧,利用我伤病之机,伪造证据,构陷忠良,意图非法侵吞海嶐核心资产,其行可鄙,其心当诛!”
他停顿,目光缓缓扫过众人惊魂未定的脸:“此前种种,皆为我与易仲玉先生,为引蛇出洞、一举廓清奸佞,不得已之权宜之计。易仲玉先生忍辱负重,配合布局,于海嶐危难之际力挽狂澜,功不可没!”
他的视线,最终落回易仲玉身上。那目光深处,翻涌着无法掩饰的激赏、信任,以及一种更深沉的、历经磨难后愈发坚固的情感。
“因此,”陈起虞斩钉截铁地宣布,“所谓罢免提案,自始无效。我以董事会主席名义提议:正式任命易仲玉先生为海嶐集团行政总裁,全面负责集团危机处理及后续业务重整,并即刻增补其为董事会执行董事。现在,表决。”
这一次,举手表决的过程快得如同潮水。一只只手臂迅速举起,带着恍然大悟的庆幸、拨云见日的激动,以及对陈起虞与易仲玉联手翻盘手腕的深深敬畏。几乎全票通过。
南淙被警方带走时,没有再看任何人,仿佛一具被抽空了灵魂的躯壳。陈礼琛也在恍惚中被请去“协助调查”,背影踉跄。
大局初定,风暴暂歇。
会议在一种极度震撼后的诡异平静中结束。董事们神情复杂地陆续退场,许多人需要时间消化这惊天逆转。媒体记者则被礼貌而坚决地暂时请离,他们得到了一个更具爆炸性、也更“安全”的官方版本,但足以改写未来数日的所有头条。
空旷的会议室里,只剩下两个人,和一片狼藉的战场。
陈起虞和易仲玉,隔着长桌的一角,静静对视。
窗外的阳光不知何时被一片流云遮挡,室内光线暗了几分,气氛却不再冰冷肃杀,而是沉淀下一种激战后的、微妙的疲惫与松弛。
陈起虞绕过桌角,步伐沉稳,走向易仲玉。他的目光始终没有离开对方的脸,那里面是劫后余生的庆幸,是并肩作战的酣畅,是目睹对方承受巨大压力时未曾表露却始终萦绕的心疼。
易仲玉站在原地,看着他走近。紧绷到极致的神经一根根松懈下来,强撑的平静面具缓缓融化,眼底深处,一丝难以言喻的倦色和如释重负,终于浮现。
在陈起虞即将走到面前时,易仲玉几不可察地,轻轻吐出了一口气。
陈起虞在他面前站定,没有立刻说话,只是深深地看着他。然后,伸出手,不是拥抱,而是用微凉的指尖,轻轻拂去易仲玉肩头并不存在的灰尘,动作细致而温柔。
“委屈你了。”陈起虞低声道,声音里带着一丝几乎难以察觉的沙哑。
易仲玉摇了摇头,抬眼望进他深邃的眼眸:“值得。”两个字,轻飘飘,却重若千钧。
陈起虞的手指顿了顿,随即,以一种更坚定的力道,握住了易仲玉微凉的手腕。他没有进一步的动作,只是这样握着,仿佛通过皮肤相触,传递着某种无声的支撑与确认。
“南淙落网,梁世尧被国际刑警盯上,伪造文件危机暂时解除,”陈起虞快速低声说着,目光却锐利地扫过空旷的会议室门口,“但事情还没完。梁世尧在本地经营多年,根须深厚,未必会坐以待毙。陈礼琛……也是个变数。”
易仲玉反手,轻轻回握了一下陈起虞的手,示意自己明白。“资产保护程序已经启动,许谦和霍若霖会盯紧境外资金流动。媒体这边,也需要引导,避免反扑。”他的声音同样压得很低,条理清晰,已然进入下一阶段的作战状态。
陈起虞点了点头,眼底闪过一丝冷芒:“斩草,务必除根。梁世尧这条老狐狸,还有他背后可能存在的更大网络,必须连根拔起。”他松开易仲玉的手腕,改为轻轻拍了拍他的手臂,一个充满信任与托付意味的动作。
“接下来,会有一段时间的混乱和反噬,舆论,司法,甚至……更阴暗的手段。”陈起虞看着易仲玉,眼神坚定,“我们一起。”
易仲玉迎着他的目光,缓缓点了点头。疲惫依旧存在,但那双清冷的眼眸深处,已重新燃起冷静而炽烈的火焰。
窗外,流云飘过,阳光再次毫无保留地倾泻进来,将室内照得一片透亮。
陈起虞将易仲玉揽进怀中。
“快了。这次一定快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