会议室门外, 还站着一个孤单落寞的身影。
陈礼琛站在门口,叫住刚刚走出来的陈起虞和易仲玉。
他的声音沙哑、干涩,却异常清晰, 在海嶐集团顶层的走廊里突兀地响起。
“等等。”
少年的身躯不再挺直,而是微微佝偻, 双手紧紧攥着一部款式老旧的手机, 指节因为用力而泛出青白色。他的脸色比南淙好不了多少,蜡黄中透着一股不正常的潮红, 眼睛却亮得吓人。他面容灰败,俨然是有话想说。
陈起虞眉头几不可察地蹙了一下,看向陈礼琛,眼神深邃,辨不出情绪。时过境迁,他已经不再想要和这些所谓的陈家人扯上什么关系。事情已经到了终局,再生变化,已经没有必要。
但易仲玉也微微侧目,他轻轻拉住陈起虞。
“也许他真的有话要讲。”
连日来的变故对这个十五岁的孩子来讲还是太残忍了。陈礼琛嘴唇哆嗦着, 视线躲闪,不敢看向两人。他不像是陈诗晴, 即便到了这时候,竟然还想要破釜沉舟。
他像是用尽了全身力气,才从齿缝里挤出话来:“小叔,易仲玉, 你们, 你们以为,扳倒南淙,赶走我们母子几个, 海嶐就干净了吗?陈家的债……就还清了吗?”
他的声音越说越急,带着一种神经质的颤音:“我母亲,方静嫦,她是疯了,她是做了很多错事,活该被关起来!但她疯之前……有些话,她反反复复地说,说了一千遍,一万遍!我原来只当她是疯话,可我现在,我不确定了!”
他猛地举起手中的旧手机,屏幕亮着,显示着音频播放器的界面。“我这里,有一段录音。是她最后一次清醒时,不,也许她从来就没清醒过,她一个人躲在家里,对着她床头的菩萨像,咒骂,忏悔,又像是炫耀,我……我当时鬼使神差,按了录音……”
他看向陈起虞,眼神复杂到了极点,有怨恨,有哀求,也有一种近乎同归于尽的绝望:“你们要真相是吗?要清理门户是吗?好,我给你们!我把我知道的……都给你们!”
说着,他颤抖的手指,重重按下了播放键。
一阵极其嘈杂的、充满电流干扰和远处模糊诵经声的背景音率先涌出,然后,是一个女人嘶哑、尖利、时而含混时而清晰、充满了无尽怨毒与疯狂的声音——正是方静嫦。
“菩萨?你看着……你都看着!陈追骏!你这个没良心的畜生!你以为你赢了?你以为把一切都推到我头上,你就能干干净净当你的陈主席?我告诉你,做梦!易有台是怎么死的?啊?你忘了吗?你和南大勇,你那个愚忠的手下,你们在刹车片上做手脚的时候,手抖没抖?嗯?”
录音里传来瓷器碎裂的刺耳声响。
“易有台!他给了你那么多钱,替你善后那么多回,换来的是什么?是命都没了!你可真是贪心啊!搞死易有台究竟是想要海嶐还是黄嘉龄?你说啊!你说!”
“易有台……黄嘉龄……还有那个小杂种易仲玉……都该死……挡路的都该死……陈追骏也该死……南淙那个贱人也该死……都死了干净……都死了……哈哈哈哈……”
疯狂的笑声持续了十几秒,渐渐变成嚎啕大哭,最终归于一片带着抽泣的、模糊不清的咒骂,录音也在此刻戛然而止。
死寂。
比之前任何一次都要沉重、粘稠、令人窒息的死寂,牢牢攥住了整个走廊。
时间仿佛凝固了。阳光透过玻璃幕墙,明明亮得刺眼,却无法驱散空气中骤然降临的、深入骨髓的寒意。
董事们僵在座位上,脸上血色褪尽,有人手中的笔掉落在地,发出“啪”的一声轻响,在死寂中竟如惊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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易仲玉愣在原地,当年的真相,正慢慢拼凑完整。他真的想不到,一切竟然会是这样?
一瞬间,周身的力气像被抽干,他几乎站不住,还好有陈起虞扶了一把,将他撑起。
陈礼琛在播放完录音后,仿佛用尽了所有力气,举着手机的手无力地垂下。他大口喘着气,脸上却露出一种扭曲的、近乎解脱般的怪异表情。他交出了最后的、也是他唯一能掌握的“筹码”,不管是为了报复,还是为了在彻底毁灭前,让易仲玉也不好过。
然而,走廊里极致的死寂并未持续太久。
“呜——呜——呜——!”
凄厉尖锐的火警警报声,毫无预兆地撕裂了顶层空间的凝固!红光疯狂闪烁,刺耳的音浪一波波冲击着耳膜。
“着火了,快走。”
来不及思考其他,陈起虞拉着易仲玉冲向逃生通道。
几乎在警报响起的同时——
“砰!!!”
一声沉闷而剧烈的爆炸声,从楼层下方的某个位置传来,伴随着隐约的玻璃碎裂和惊叫声。大楼似乎都轻微震动了一下,天花板有细微的粉尘簌簌落下。
这不是意外。陈起虞脑中警铃炸响,目光如电般射向南淙刚才被带走的方向,但门口已无人影。他瞬间意识到——这是狗急跳墙的最后反扑!目标要么是制造彻底混乱湮灭证据,要么就是……
他的视线猛地锁定易仲玉。
易仲玉也在爆炸响起的瞬间站了起来,脸色冷峻,眼神锐利地扫视四周。多年的危险直觉让他立刻进入戒备状态。他没有盲目冲向门口,而是快速评估着最近的掩体和出口。
整座大楼立即陷入恐慌。人群四下逃散从各个窗口涌现出来。人群像受惊的兽群般涌向大门,互相推挤,惊呼和咒骂混杂。两名原本守在门口的安保人员被人流冲击,一时间难以维持秩序。
而易仲玉和陈起虞因为身在顶层,火灾时无法用电梯逃生,只能在这88层等待救援。
就在这片混乱达到顶点的时刻——
长廊侧方角落里,一扇通常用于运送物料的应急小门,被猛地从外面撞开!三个穿着维修工制服、但眼神凶狠、动作迅捷的男人冲了进来。他们目标明确,一眼就锁定了走廊尽头的易仲玉,径直扑来,手中赫然握着电击器和绳索!
“仲玉!”陈起虞厉喝一声,几乎是本能地,在所有人反应过来之前,已从主位猛扑而下!他撞开两个试图阻拦他的、惊慌失措的董事,以惊人的速度横插在易仲玉与那三名亡命徒之间,将易仲玉严严实实护在自己身后。同时,他右手一扬,一直藏在袖口的一支特制战术笔滑入掌心,笔尖闪烁着冰冷的金属寒光。
这一切发生在电光石火之间。陈起虞的保镖也瞬间反应过来,两人从侧方疾冲上前,与冲在最前面的两名“维修工”缠斗在一起。拳脚交击声、闷哼声立刻响起。
但第三名亡命徒极其滑溜,趁同伴缠住保镖的间隙,竟从侧面绕过,手中滋滋作响的电击器直刺被陈起虞护在身后的易仲玉!
“小心!”一声嘶哑的、破音的叫喊。
谁也没料到,一个身影从斜刺里猛地撞了出来——是陈礼琛!他不知何时挣脱了混乱的人群,脸上带着一种近乎扭曲的决绝,用自己单薄的身体,狠狠撞向那名持电击器的亡命徒!
“呃啊——!”陈礼琛被电击器擦中肩膀,整个人剧烈抽搐了一下,却死死抱住了那人的手臂,张口狠狠咬了下去!
亡命徒吃痛,怒骂一声,另一只手摸向腰间。
“砰!”一声枪响——不是来自亡命徒,而是来自天梯入口!
霍若霖带着数名全副武装、显然是精锐的私人安保,如同神兵天降般冲了进来。开枪的是霍若霖身边一名眼神冷冽的保镖,子弹精准地击中了第三名亡命徒持械的手腕,武器脱手飞出。
几乎同时,大楼外警笛声由远及近,蜂拥而至。清晰的扩音器命令传来:“里面的人放下武器!警方已全面包围!”
混乱在极短时间内被压制。三名亡命徒迅速被霍若霖的安保和随即冲入的警方特警制服。场面逐渐得到控制,但空气中弥漫的火药味、血腥味和恐慌后的余悸,久久不散。
陈起虞直到确认最后一名袭击者被铐上,才猛地转身,双手紧紧抓住易仲玉的肩膀,目光如同最精密的扫描仪,急迫地在他脸上、身上逡巡。
“伤到没有?有没有事?”他的声音嘶哑得厉害,失去了所有冷静自持,只剩下一种近乎失态的恐慌。方才那一瞬间,看到电击器刺向易仲玉时,那种心脏骤停、血液倒流的恐惧,比公海爆炸时更甚——那是叠加了前两世眼睁睁失去他的、深入骨髓的噩梦。
易仲玉脸色也有些苍白,但眼神还算镇定。他摇了摇头,握住陈起虞抓着自己肩膀的、微微颤抖的手,用力握了握:“我没事。一点都没碰到。”他能感觉到陈起虞指尖的冰凉和不易察觉的颤抖。
陈起虞深吸一口气,闭了闭眼,再睁开时,眼底翻涌的惊涛骇浪被强行压下,但那份深沉的后怕与珍视,却无法掩饰。他一把将易仲玉紧紧搂入怀中,手臂收得极紧,像是要确认他的存在,将他融入骨血。
周围是尚未完全平息的嘈杂、警方的呼喝、医护人员的奔跑声,以及无数道震惊复杂的目光。但这一切,仿佛都被隔离开了。
陈起虞低下头,滚烫的额头轻轻抵住易仲玉微凉的额,灼热的气息交织。他用只有两人能听到的、沙哑至极的声音,一字一句,如同最郑重的誓言,也像跨越漫长轮回后的最终确认:
“这一次……我终于护住你了。”他顿了顿,声音更哑,却带着斩断一切宿命般的决绝,“再也没有……下一次轮回了。”
易仲玉心脏猛地一缩,鼻尖酸涩。他回抱住陈起虞紧绷的脊背,没有言语,只是更用力地点头。在这个充满硝烟与混乱的废墟之上,在这个刚刚揭露了最不堪往事的战场中央,他们紧紧相拥,仿佛两颗历经亿万光年漂泊终于找到彼此轨道的星辰,从此再无分离。
不远处,南淙和他那位刚刚露头试图趁乱从地下车库逃跑的“保护伞”梁世尧,被警方和霍若霖的人堵了个正着,灰头土脸,银铛加身。所有的疯狂,在这一刻,画上了休止符。
数周后,港城的喧嚣渐渐沉淀,但波澜未息。
海嶐集团在经历停牌、丑闻、混乱袭击等一系列重创后,并未如外界某些预测般崩塌。陈起虞记忆全面恢复,与易仲玉联手坐镇,以铁腕手段迅速稳定内部,剥离不良资产,与监管机构密切沟通,披露全部事实并积极配合调查。同时,霍氏集团的坚定支持,以及易仲玉展现出的、与年龄不符的沉稳与能力,逐渐重塑了市场信心。停牌解除虽尚需时日,但最危险的时刻已经过去。
在一个阳光晴好的上午,陈起虞以海嶐集团董事会代理主席的身份,召开了危机后的首次正式新闻发布会。他没有选择回避,而是坦然面对所有镜头。
“关于我个人的健康状况,”他穿着熨帖的深色西装,神色平静而坚定,“此前因公海意外受伤,确实导致了短期的记忆缺失与混乱。对此给集团及各方带来的不确定,我深表歉意。目前,我已基本康复,记忆恢复,有足够的精力与判断力履行职责。”
他稍作停顿,目光扫过台下黑压压的媒体,最终落在身旁的易仲玉身上。易仲玉安静地坐着,姿态从容。
“借此机会,我必须郑重澄清并宣布两件事。”陈起虞的声音清晰有力,透过麦克风传遍会场,“第一,易仲玉先生在此次集团危机中,忍辱负重,贡献卓著,是我最信任的事业伙伴。第二……”
他伸出手,握住了身旁易仲玉放在桌面上的手。这个动作自然而坚定,在无数闪光灯下,毫无遮掩。
“……易仲玉先生,是我的合法伴侣。我们已于月前,在亲友见证下登记。”陈起虞看着易仲玉,深邃的眼眸中漾开一丝极温柔的波澜,随即又恢复公开场合的郑重,“未来,我们将共同执掌海嶐,恪尽职守,引领集团走向新的发展阶段。”
台下先是一瞬的寂静,随即哗然,闪光灯几乎淹没了台上并肩而坐的两人。这不仅是个人情感的宣告,更是权力结构的正式确认,是陈起虞给予易仲玉的、最名正言顺的地位与未来。
易仲玉迎着刺目的灯光和无数视线,回握住陈起虞的手,侧脸对他微微一笑。那笑容清浅,却带着全然信赖的暖意。
陈礼琛的枪伤不算太重,但心理的震荡需要更长时间平复。出院那天,易仲玉独自去见他。
病房里很安静。陈礼琛看着窗外,侧脸消瘦,眼神空洞,仿佛一夕之间变成了成熟的大人。
“这是给你的。”易仲玉将一份文件放在床头柜上,声音平静,“一份信托基金,足够你在任何一个新的地方,远离过去,平静生活。名字是新的,背景是干净的。如果你愿意,可以继续读书,或者做点小生意。”
陈礼琛缓缓转过头,看着那份文件,又看向易仲玉,眼神复杂难辨,有茫然,有残余的恨,或许,还有一丝极淡的、连他自己都不愿承认的如释重负。“为什么?”他干涩地问,“我母亲……我……我们那样对你。”
“方静嫦已经为她做的付出代价,你也为你做的付出了代价。”易仲玉看着他,“陈追骏是罪魁,但你不是。你还年轻,手上……终究没沾上不能洗的血。走吧,别再回头。”
陈礼琛盯着他看了很久,最终,什么也没说,只是慢慢地、僵硬地点了点头。
而陈追骏,一切祸源的开端,因“病重”获准保外就医,在一家私立医院的特护病房。易仲玉知道,这或许是他最后的机会,去直面那个造成他一生所有悲剧的源头。
医院的特护病房区安静得近乎死寂,空气中弥漫着消毒水与衰败混合的气味。易仲玉独自一人,推开了那扇沉重的病房门。
陈追骏躺在病床上,身上连着各种监控仪器,看起来枯槁不堪,双眼浑浊,一副行将就木的模样。看到易仲玉进来,他眼皮动了动。
易仲玉关上门,走到床边,拉开椅子坐下。他没有说话,只是静静地看着床上这个老人,目光冰冷而审视。
良久,陈追骏先撑不住了,他费力地扯动嘴角,露出一个比哭还难看的笑,声音嘶哑:“你来了……来看我……最后一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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易仲玉轻轻摇头,声音平静无波:“别装了,骏叔。从你们计划夺权开始,每逢大事,你便‘病重’。仿佛只要躺在病床上,就能与所有的罪恶与责任撇清关系。”
陈追骏浑浊的眼珠僵了一下。
“但这一次,”易仲玉缓缓倾身,目光如冰锥,刺入对方眼底,“你躲不掉了。南淙招了,梁世尧也自身难保,方静嫦的录音……你应该也听说了吧?车祸,纵火,走私,官商勾结……桩桩件件,证据链正在闭合。病床,不再是你的避难所。”
陈追骏脸上的“病容”如同潮水般褪去一些,眼神变得阴鸷而锐利,虽然身体依旧枯瘦,但那股属于他的阴沉气质却重新浮现。他死死盯着易仲玉,仿佛第一次真正看清这个他看着长大的“侄子”。
“呵……”陈追骏低笑一声,带着浓重的痰音,“我真没想到……这辈子,会栽在你这个小崽子手上。易有台那个傻子,竟然生出了你这么个……狼崽子。”
易仲玉不为所动:“我父亲不是傻子,他只是重情。我今天来,不是听你咒骂,也不是看你演戏。告诉我当年的真相,所有。从你们三人离深来港开始。”
陈追骏闭上眼,胸膛起伏了几下,再睁开时,里面只剩下一种近乎麻木的怨毒和破罐破摔的疯狂。
“真相?好……你想听,我就告诉你。”他声音嘶哑,开始了叙述,如同打开了一口积满污秽的深井。
“我,易有台,还有陈起虞……那年起虞的母亲离世,我便带着他离深来港,想着港城遍地是金,来这里讨口饭吃。然而这并不容易。直到遇上你父亲,日子才好过了一点。虽然仍然很穷,但也是真把彼此当亲人。”陈追骏的眼神有些飘忽,仿佛看到了极其遥远的过去,“后来,易有台有本事,又走了狗屎运,得了黄天谷那个老家伙的青眼,进了海嶐,一路顺风顺水。他倒也没忘了我这个兄弟,把我拉了进去,给了我些无关痛痒的职位。”
他的语气渐渐变得酸涩:“可他永远是一副施舍的样子!‘追骏,这个位置适合你’,‘追骏,那些风险大的投资不要碰’……他懂什么?他根本不知道外面的世界有多大!我炒股怎么了?我眼光准,魄力大!他呢?守着海嶐那点死工资和所谓的‘稳健投资’,像个缩头乌龟!”
“所以你赌上了全部身家,还欠下巨额债务。”易仲玉冷声道。
陈追骏脸上肌肉抽搐:“是!我输了,输得一干二净!债主逼上门,要砍我的手!我去求他,易有台……他帮我还了。但他怎么说的?‘这是最后一次,以后再也不准碰股票,安心在海嶐做事。’哈!他把我当什么?当一条摇尾乞怜的狗!还清我的债,就像给了狗一根骨头,还要狗对他感恩戴德,从此只听他的话!”
嫉妒的毒蛇,在那时便已深深咬入心脏。
“黄天谷死了,机会来了。”陈追骏的眼神变得诡谲,“易有台是黄天谷最看重的接班人,但他太干净,太讲原则,挡了很多人的路,包括当时一些想靠歪门邪道发财的‘大人物’。我只是……顺水推舟,提供了一些‘证据’,证明他决策失误,给集团造成重大损失……很简单,不是吗?他太信任我了。”
易仲玉的手在身侧悄然握紧。
“可他命大,车祸没当场要他的命。躺在医院里,奄奄一息的时候,他拉着我的手……”陈追骏模仿着气若游丝的声音,“‘追骏……我不行了……嘉龄和我们的孩子……拜托你……照顾他们……’哈哈,照顾!他至死都以为我是他那个可以托付妻儿的好兄弟!”
他的脸因为激动和病态而扭曲:“黄嘉龄……我从见她第一眼就想要她!可她眼里只有易有台!易有台死了,她终于落在我手里了……可她宁死也不从!还生下了你这个小杂种!”他恶毒地看向易仲玉,“她以为自杀就能保住清白?就能让你摆脱我?愚蠢!易有台和黄嘉龄,一个赛一个的蠢!但他们确实给你留了不少东西,信托,股份,保险金……本来都该是我的!我‘照顾’了你那么多年,那些东西,当然应该归我!可那些该死的律师,那些繁琐的规定……不过没关系,你在我手里,慢慢来,总能拿到。”
平静的叙述下,是令人骨髓发寒的算计与无情。易仲玉听着,仿佛亲眼看到了父亲临终前的嘱托是如何被践踏,母亲刚烈赴死背后的绝望,自己童年少年时那些“意外”、“疏忽”、“严格管教”背后森冷的恶意……原来,他人生中所有的寒冷与黑暗,源头都始于眼前这人因嫉妒和贪婪而彻底腐烂的心。
泪水毫无预兆地涌了上来,模糊了视线。不是为了自己,而是为了至死都未能看清身边豺狼的父亲,为了以生命为代价保护儿子的母亲。他死死咬住牙关,不让哽咽溢出,但胸膛剧烈起伏,心脏如同被一只冰冷的手狠狠攥住、揉捏。
“哈哈哈哈哈……”陈追骏爆发出嘶哑疯狂的大笑,一边笑一边剧烈咳嗽,枯瘦的手却猛地扯掉了脸上的氧气面罩,另一只手不知从哪里摸出一个廉价的一次性打火机!
易仲玉瞳孔骤缩!
“一起死吧!小杂种!都给我陪葬!”陈追骏脸上尽是癫狂的恨意与同归于尽的快慰,用尽最后力气,将打火机打着,猛地掷向床头柜上那个半人高的备用氧气钢瓶接口处!那里,因为刚才他粗暴的动作,已经有嘶嘶的氧气泄漏声!
“不要——!”易仲玉只来得及吼出这一声,猛然后退。
“轰——!!!”
震耳欲聋的爆炸声吞没了一切!
炽热的气浪如同无形的巨锤,狠狠撞在易仲玉身上!视野被刺目的白光和翻滚的橙红火焰吞噬,身体不受控制地飞起,重重撞在身后的墙壁上,然后滑落。剧痛从后背传来,耳中嗡嗡作响,世界瞬间失声,只剩下灼热的气流和漫天飞舞的碎片、烟雾。
黑暗,如同潮水般涌上,迅速淹没了他最后的意识。
黑暗。无边无际的黑暗。
然后,是雨声。冰冷的,密集的,砸在身上的雨点。
易仲玉发现自己躺在一条潮湿街上,耳边是来往车辆的嘶鸣声,污水浸透了单薄的衣衫,刺骨的寒意钻进骨髓。胸口传来剧痛,他低头,看到暗红的血正从肋下的伤口不断涌出,混合着雨水,在身下汇成一小滩刺目的红。
雨幕中,一个模糊的身影踉跄着靠近,脸上充满了焦急、恐慌和……某种他看不懂的、深重的绝望。
是……陈起虞?
不,好像是,又好像不是。那个人比他印象中的陈起虞更年轻,更……痛苦。
他张嘴想说话,却只吐出血沫。力气随着血液一起流失,视野逐渐模糊,黑暗再次侵蚀而来。最后的感觉,是那人颤抖着抱起他,滚烫的液体滴落在他冰冷的脸上,分不清是雨水还是泪水。
好熟悉,好熟悉的场景。是梦,还是现实……
‘又要……死了吗?’一个念头模糊地闪过,‘这一世……还是……’
不甘,浓烈的不甘,如同最后一点火星,在即将熄灭的意识中挣扎。
然后,是光。
白色的,柔和的光。
还有声音,遥远而模糊,像是隔着水面传来。
“……体征稳定……”
“……脑部扫描无异常……”
“……应该快醒了……”
是谁在说话?
易仲玉费力地想要睁开眼,眼皮却沉重如山。无数破碎的画面在黑暗中飞速闪过:樱花树下陈起虞深沉的凝视,书房里交握的双手,公海爆炸时将他护在怀里的坚实臂膀,董事会上陈起虞恢复记忆后那深邃痛楚的眼神,混乱中将他紧紧护在身后的背影,额间相抵时那句“再也没有下一次轮回了”的誓言……
还有,陈追骏扭曲疯狂的脸,打火机划出的刺眼弧光,爆炸的轰鸣与灼热……
这一切……是梦吗?
是他临死前,不甘心而产生的幻梦吗?
如同庄周梦蝶,不知是蝶梦庄周,还是庄周梦蝶。那些刻骨的爱恨,那些惊心动魄的争斗,那些失而复得的狂喜,那些携手并肩的温暖……难道,都只是他在那个冰冷雨夜濒死时,大脑编织出来的一场漫长而奢侈的梦?
绝望,比前世死亡时更深的绝望,扼住了他的喉咙。如果那一切都是梦……如果陈起虞的爱护、信任、那些并肩作战的日夜、那句斩断轮回的誓言……都只是虚幻……
那他重活这一世,还有什么意义?
泪水,无法控制地从紧闭的眼角滑落,渗入鬓发。
“仲玉?”
一个熟悉到灵魂深处的声音,带着不容错辨的急切与担忧,在耳边响起。
紧接着,一只温暖干燥的手,轻轻覆上他冰凉的手背,握紧。那触感如此真实,带着熟悉的、令人安心的力度和温度。
“仲玉,醒醒。我在这里。”
不是梦。
易仲羽用尽全身力气,终于,颤抖着,睁开了眼睛。
模糊的白色天花板逐渐清晰。消毒水的气味萦绕鼻尖。视线缓缓移动,对上了一双布满血丝、写满了焦灼与后怕,却在看到他睁眼的瞬间骤然亮起、如同落满星辰的深邃眼眸。
是陈起虞。
他就坐在床边,握着他的手,下巴上有新冒出的青色胡茬,眼下是浓重的阴影,整个人看起来疲惫不堪,但那份专注与珍视,却比任何时候都要清晰灼热。
不是梦。
易仲玉张了张嘴,喉咙干涩发不出声音,但泪水却涌得更凶。
陈起虞立刻俯身,用指腹小心翼翼地擦去他的眼泪,声音沙哑得厉害,带着劫后余生的颤抖:“别怕,没事了。爆炸气浪冲击,有些脑震荡和软组织挫伤,没有严重内伤。都过去了。”
他顿了顿,看着易仲玉恍如隔世、充满不确定的脆弱眼神,似乎明白了什么,握着他的手收紧,另一只手抚上他的脸颊,目光沉沉地望进他眼底,一字一句,清晰无比地确认:
“不是梦,仲玉。我在这里。南淙、梁世尧已经落网,陈追骏……当场死亡。海嶐正在恢复,霍若霖和许谦在外面等着。你父亲和母亲的仇,我们报了。那些伤害过你的人,都付出了代价。”
他低下头,额头轻轻抵住易仲玉的,气息交融,是真实的温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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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说过的,”陈起虞的声音低哑而坚定,带着跨越了漫长时光与生死阻隔的永恒力量,“再也没有下一次轮回了。这一世,我们会一直在一起,直到最后。”
窗外,夕阳的余晖透过百叶窗的缝隙,洒进病房,落在他们交握的手上,暖洋洋的。
易仲玉缓缓地、长长地吐出一口气,闭上了眼睛,又再次睁开。这一次,眼底的恍惚与惊惶渐渐散去,取而代之的,是一种历经浩劫后沉淀下的安宁,以及重新锚定现实的清明。
他反手握紧了陈起虞的手,指尖微微用力。
真实的温度,真实的触感,真实的人。
不是梦。
这一世,他真的抓住了光,握住了手,走出了漫长而寒冷的雨夜。
未来或许仍有风浪,但从此,有人并肩,再无孤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