婚礼场地选在港城四季酒店顶层, 号称“空中水晶宫”的宴会厅。
今夜华光流溢,宾客如云。
高达七米的弧形玻璃穹顶将整片维港夜景毫无保留地收纳进来,与厅内数以万计的水晶灯饰交相辉映, 仿佛将银河揉碎,洒满人间。从北欧空运而来的十万枝白玫瑰与淡紫色飞燕草, 编织成蜿蜒的花墙与垂落的瀑布, 空气里浮动着清雅昂贵的香气。衣香鬓影间,是港城乃至亚洲商界、政界、文化界的名流显要, 低声谈笑,举杯致意,所有人的目光都不时投向宴会厅前方那座以香槟色丝绒与铃兰点缀的仪式台。
选择此地,无关炫耀,而是一种宣告——海嶐集团经历风暴后依然屹立,而它的掌舵人,将在此,与携手渡过惊涛的伴侣,缔结最庄严的契约。
安保级别被提到最高, 既有身着制服的酒店保安与陈霍两家精锐的私人护卫,也有便衣警员低调巡视, 确保这场备受瞩目的盛事万无一失。
媒体被允许在仪式开始前一小时进入指定区域拍摄,此刻长枪短炮早已严阵以待,镜头焦点牢牢锁住宴会厅入口处那两扇紧闭的、浮雕着繁复花纹的鎏金大门。
休息室内,易仲玉站在全身镜前, 最后一次整理袖扣。他身上那套白色礼服, 剪裁完美贴合他清瘦却不失力量的身形,没有多余装饰,唯有左侧领口下方, 一枚镶嵌着蓝钻的雪花形胸针静静闪烁——那是陈起虞母亲留下的遗物之一。镜中人眉目清朗,眼神沉静,往昔的锐利与孤冷被一种历经淬炼后的温润光泽所覆盖,只是微微抿起的唇角,泄露了一丝几不可察的紧张。
门无声滑开,陈起虞走了进来,顺手将门带上,隔绝了外界的细微嘈杂。他同样身着白色礼服,款式更为经典挺括,衬得他肩宽腿长,气场卓然。比起易仲玉,他面上看不出多少紧张,唯有走到易仲玉身后,透过镜子与他对视时,那双深潭般的眼眸里,才漾开一圈圈柔和而专注的涟漪。
“准备好了?”陈起虞的声音低沉,在静谧的室内格外清晰。
易仲玉从镜中回望他,轻轻吸了口气,点头:“嗯。”他顿了顿,补充道,“比想象中……正式。”
陈起虞唇角微弯,上前一步,双手搭上他的肩膀,指尖不经意拂过他后颈一小块皮肤,带来温热的触感。“怕吗?”他问,声音里含着很淡的笑意。
“有点。”易仲玉诚实道,随即又摇摇头,“但更多的是……觉得不真实。”他转过身,面对陈起虞,“好像走了很远很黑的路,摔过跤,淋过雨,以为永远到不了头……突然,天就亮了,路也平了,还有人等在终点。”他望进陈起虞的眼睛,“那个人还是你。”
陈起虞心头蓦地一软,如同被羽毛最轻柔的部分扫过。他伸出手,用指腹很轻地蹭了蹭易仲玉的脸颊,动作珍重。“是真的。”他凝视着他,一字一句,如同最郑重的确认,“以后的路,我们一起走。只有晴天,没有雨夜。”
易仲玉眼眶微热,用力点了点头。
这时,轻轻的叩门声响起,霍若霖的声音传来:“时间差不多了。”
陈起虞最后为易仲玉正了正并不歪斜的领结,然后,向他伸出手。
易仲玉将自己的手,稳稳放入他的掌心。
十指交握,温暖坚定。
两扇鎏金大门缓缓向两侧滑开,宴会厅内所有的交谈声、轻笑声、杯盏轻碰声,如同被无形的手瞬间抹去。
庄严而柔美的旋律流淌开来。易仲玉在霍若霖的陪伴下,踏着铺满新鲜花瓣的洁白地毯,一步步走向仪式台前端身玉立、静静等待的陈起虞。
无数道目光聚焦在他们身上,闪光灯明明灭灭,如同夏夜纷繁的萤火。易仲玉的目光却穿越这一切,笔直地、毫无偏移地落在那个人身上。陈起虞也看着他,眼神专注得仿佛整个世界都已虚化,只剩下那个向他走来的身影。璀璨的水晶灯光落在他肩头,落进他深邃的眼眸,映出星子般的光点。
这段路不长,但易仲玉走得很慢。每一步,都像是踩过时光的碎片:重生归来时的孤绝与恨意,樱花树下的心悸与试探,书房里并肩作战的默契,公海爆炸时的肝胆俱裂,病床前记忆缺失的锥心之痛,董事会上的绝地反击,还有无数个深夜里相拥汲取温暖的时刻……所有晦暗与光亮,挣扎与坚持,都在这一刻,汇聚成通向他的、开满鲜花的路径。
终于,他在陈起虞面前站定。霍若霖拍了拍他的肩,退至一旁。
为他们主持仪式的,是港城大学一位德高望重、曾为陈易两家故交的老校长。老先生声音温厚平和,阐述着婚姻的承诺、责任与相互扶持的真谛。但两位新人的注意力,似乎只倾注在彼此交握的手和胶着的视线里。
“陈起虞先生,你是否愿意与易仲玉先生结为伴侣,无论健康疾病,顺境逆境,富贵贫穷,都爱他,尊重他,珍惜他,对他忠诚,直至生命尽头?”
陈起虞的目光没有丝毫游移,他凝视着易仲玉清澈的眼底,声音沉稳,清晰,带着穿透一切喧嚣的力量,响彻寂静的宴会厅:“我愿意。” 这三个字,斩钉截铁,仿佛用尽了三世轮回的等待与这一世所有的坚定。
“易仲玉先生,你是否愿意与陈起虞先生结为伴侣,无论健康疾病,顺境逆境,富贵贫穷,都爱他,尊重他,珍惜他,对他忠诚,直至生命尽头?”
易仲玉感到自己的心脏在胸腔里有力地搏动,带着酸涩的暖意直冲眼眶。他深深吸了口气,迎上陈起虞的目光,唇角扬起一个干净而明亮的弧度,声音清越而笃定:“我愿意。” 这是承诺,也是交付,是斩断过去所有阴霾的利刃,也是拥抱未来全部光明的双臂。
交换戒指。陈起虞执起易仲玉的左手,那枚失而复得的戒指,被他稳稳地、珍而重之地推进易仲玉的无名指指根。他的动作缓慢而郑重,指尖的温度透过微凉的金属,烙在皮肤上。
易仲玉亦如是。当戒指套上陈起虞修长的手指时,他感到一种奇异的圆满感,这个缺失已久的环,终于严丝合缝地扣上了。
“现在,新郎可以亲吻新郎了。”
在如潮的掌声、欢呼声与快门疯狂响动的交响中,陈起虞抬手,掌心轻轻捧住易仲玉的脸颊。他的拇指极其温柔地抚过易仲玉微微发红的眼尾,然后,在万众瞩目下,在维港璀璨灯火的见证中,低下头,吻住了他的唇。
这是一个庄重而深情的吻,不疾不徐,却充满了不容错辨的占有与珍爱。易仲玉闭上眼睛,感受着唇上温热的压力与细腻的摩挲,所有的喧嚣似乎都远去了,只剩下彼此交融的呼吸与心跳,以及那枚新戴上的戒指,在无名指上微微发烫的存在感。
礼成。
宴会厅瞬间化为欢乐的海洋。香槟喷涌,笑语盈天。易仲玉和陈起虞携手走下仪式台,立刻被潮水般涌来的祝福包围。陈起虞虽依旧话少,但眉目舒展,对每一位前来道贺的宾客都颔首致意,偶尔低声交谈几句,手臂始终松松环在易仲玉腰间,是一个充满保护与亲昵的姿态。易仲玉则显得更加从容,与海嶐的董事们碰杯,接受霍家长辈的祝福,和几位与父亲有旧的叔伯忆及往昔,眼角眉梢都带着温和的笑意。
“仲玉哥!”一个清脆的声音响起,陈诗晴挽着一个穿着合体西装、气质干净阳光的年轻男孩,有些羞涩又难掩兴奋地挤了过来。“小叔叔,仲玉哥,”她脸颊微红,还不知道该如何改口,小声叫了一句小婶婶,反倒让易仲玉大惊失色。
“算了算了,你还是叫我仲玉哥吧!”易仲玉连忙摆手。
陈诗晴见状,赶忙拉了拉身边的男孩挡枪,
“这是傅燊,我……男朋友。阿燊,这是我小叔叔陈起虞,这是易仲玉,仲玉哥。上次在医院,你,你见过他的。”
易仲玉有点印象,上次他住院时,陈衍川责骂陈诗晴,这小男生在病房门口睚眦俱裂。
这会倒是略显紧张,但眼神清正,恭敬地微微躬身:“陈先生,易先生,恭喜二位新婚。我是傅燊。”
易仲玉打量着这个面容清秀、眼神沉静的年轻人,今天正式见面更觉得有些眼熟。他略一思索,眼中闪过一丝讶异:“傅燊?前不久世青赛上,以黑马之姿连胜强敌,最终夺冠的那个傅燊?”
陈诗晴眼睛立刻亮了起来,连连点头,语气带着掩不住的小骄傲:“对!就是他!阿燊很厉害的,是真正的天才!今年底打了调赛,就有机会进一队了!”
傅燊被夸得耳根泛红,但站姿依旧挺拔。
“也有运气的成分。”
陈起虞也微微颔首,难得地多说了一句:“还挺谦虚。”
易仲玉看着陈诗晴依偎在傅燊身边那信赖又甜蜜的模样,再看看傅燊虽然紧张却始终细心护着她的姿态,心里那点因陈诗晴年纪尚轻而起的顾虑消散不少。他故意板起脸,对傅燊道:“诗晴从小被我们宠着,性子直,但心善。你既然和她在一起,就要好好待她。要是敢让她受委屈……”他没说完,只是微微眯了眯眼。
傅燊立刻挺直背脊,神情无比认真,甚至举起右手:“陈先生,易先生,我以我的人格担保,一定会尊重诗晴,爱护诗晴,尽我所能让她快乐。如有违背,定当天谴。”
这誓言发得质朴而郑重。陈诗晴嗔怪地扯了扯他的袖子,眼里却漾满了甜意。
易仲玉与陈起虞对视一眼,均在对方眼中看到一丝放心的笑意。易仲玉拍了拍傅燊的肩膀,语气缓和:“别紧张。好好相处。赛场如人生,你能在赛场上沉心静气,取得成就,人品应该也差不了。”他顿了顿,玩笑道,“有空常来港城这边,让我领教一下世界冠军的实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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傅燊眼睛一亮,用力点头:“一定!”
温馨的氛围在宴会厅里弥漫。然而,就在这宾主尽欢、气氛达到顶点的时刻,谁也没有注意到,一个身影如同融入阴影的鬼魅,借着侍者更换餐盘、宾客走动敬酒的短暂混乱,悄然绕过了外围安保相对松懈的侧方通道,朝着宴会中央、正与几位航运界大佬交谈的陈起虞和易仲玉靠近。
是陈衍川。
他比上次露面时更加落魄潦倒,身上那套显然不合身的衬衫皱巴巴,沾着不明污渍,眼里布满骇人的红血丝,头发油腻凌乱,整个人散发着一种穷途末路的癫狂与恶臭。他在海外被商明言残余势力榨干,又欠下巨额赌债,被追得走投无路,像阴沟里的老鼠偷渡回港城。他知道今晚这里有全城最盛大的宴会,也知道这是他最后、也是唯一可能翻盘或同归于尽的机会。
他没有武器——连最便宜的水果刀都买不起了。但他像一头被逼到悬崖边的困兽,只剩下一股同归于尽的凶悍。他死死盯住易仲玉的背影,看准他侧身倾听一位老者说话、脖颈线条完全暴露的刹那,如同捕食的饿狼般猛扑上去,从后方用尽全力勒住了易仲玉的脖子!
“别动!都他妈别动!”陈衍川嘶声咆哮,手臂因用力而剧烈颤抖,易仲玉猝不及防,被勒得呼吸一窒,闷哼出声,手中的水晶香槟杯脱手坠落,在光洁的大理石地面上炸开刺耳的脆响。
音乐戛然而止。
满场哗然!惊呼声四起,宾客慌乱退避,杯盘倾倒声不绝于耳。训练有素的安保人员瞬间反应,从各个方向包抄过来,但投鼠忌器,不敢贸然行动。
陈起虞脸色骤变,周身气息瞬间降至冰点,眼神锐利如出鞘的寒刃,直刺陈衍川。“放开他。”三个字,冰冷得不带一丝温度,却蕴含着令人胆寒的压迫感。
“放开?”陈衍川神经质地大笑,勒着易仲玉脖子的手臂又收紧几分,易仲玉因缺氧,脸色开始涨红,“陈起虞!是你!是你们把我逼成这样的!给我钱!我要十亿!现金!马上!安排飞机让我走!不然……”他作势要扭动胳膊。
“可以。”陈起虞的声音异常平静,甚至比刚才更平静,只有熟悉他的人才能听出那平静下汹涌的杀意,“只要你松手,我立刻让人准备。保证你能安全离开港城,钱会汇到你指定的账户。”
如此干脆利落的应允,反而让陈衍川愣了一下。他狐疑地瞪着陈起虞,又看看被自己钳制住、似乎因窒息而有些瘫软的易仲玉,巨大的贪婪与求生的本能开始撕扯他残存的理智。十亿……远走高飞……这个诱惑如同黑暗中的灯塔。勒住易仲玉的手臂,不自觉地泄了一丝力气。
就在他心神摇曳、注意力被陈起虞提出的条件牢牢吸引的这电光石火的一瞬!
被他勒在身前、看似无力挣扎的易仲玉,眼底骤然掠过一道冷芒!方才的窒息与软弱如同潮水般褪去,他上半身猛然向前一弓,蓄满力量的右肘以刁钻狠辣的角度,如毒蝎摆尾般狠狠向后撞击陈衍川脆弱的肋下!
“啊——!”陈衍川发出一声短促凄厉的痛嚎,肋下传来骨头可能碎裂的剧痛,钳制的手臂瞬间脱力。
易仲玉脱身的刹那,没有丝毫停顿,借着前冲的力道猛然拧身,左手如铁钳般扣住陈衍川尚未完全收回的手臂,一个标准迅猛的过肩摔,将陈衍川沉重的身躯狠狠砸向坚硬冰冷的地面!
“砰!”一声闷响,陈衍川被摔得七荤八素,眼冒金星。
易仲玉单膝迅捷压下,精准压住他企图挣扎反扑的腿,一手拧住他脱臼般剧痛的手臂反剪到背后,另一只手握拳,在周遭无数道震惊骇然的目光中,毫不犹豫地、带着凛冽怒意,一拳砸在陈衍川那张写满错愕与痛苦的脸上!
“赤手空拳也敢学人家玩绑架这一套?”易仲玉的声音带着微喘,却字字清晰,冰冷讥诮,如同冰珠砸落玉盘,“放过你一马还敢来破坏老子的婚礼,真当老子是吃素的啊!”
话音未落,又是一记狠拳,砸在陈衍川另一侧颧骨。陈衍川鼻梁断裂,鲜血迸溅,牙齿混着血沫飞出,连惨叫都发不出,彻底瘫软如泥,只剩无意识的抽搐。
从暴起发难到被彻底制服,不过短短十几秒。等大批安保人员一拥而上,将满脸是血、昏迷不醒的陈衍川粗暴拖离时,许多宾客还僵在原地,未能从这惊心动魄的变故中回神。
易仲玉喘匀了气息,利落地站起身,随手整理了一下微乱的衣襟和袖口,拂去肩上并不存在的灰尘。陈起虞已疾步上前,一把将他拉到身侧,手指带着不易察觉的轻颤,抚上他颈侧那道明显的红痕,眼底翻涌着后怕的惊涛与未熄的怒焰:“伤着没有?”
“没事。”易仲玉摇摇头,活动了一下脖颈,除了被勒过的地方火辣辣地疼,并无大碍。他握住陈起虞抚在自己颈间的手,用力握了握,抬眼看他,“吓到了?”
陈起虞闭了闭眼,再睁开时,眸中骇人的风暴已被强行压下,但那份深重的余悸与珍视却无法掩藏。“有一点。”他低声承认,随即深深看着易仲玉,眼底掠过一丝复杂的光芒,混合着骄傲、惊叹与更深沉的爱意,“……身手很好。”
易仲玉眉梢微挑,方才的冷厉瞬间化开,染上一点小小的、明亮的得意:“霍若霖找的教官,物超所值。”为了自保和应对不测,他私下接受了极为严苛的专业安防训练,陈起虞知晓并支持,但亲眼目睹他如此利落狠辣地解决危机,仍是第一次。
一场猝不及防的闹剧,以更快的速度开始,又以更彻底的方式终结。酒店经理与安保主管冷汗涔涔地上前致歉并处理现场,训练有素的侍者迅速清理了碎片,更换了地毯。乐队指挥一个手势,悠扬的乐曲再次流淌,驱散了残留的紧张气息。宾客们虽然心有余悸,但见两位主角安然无恙,甚至易仲玉亲自以如此漂亮的身手化解了危机,震惊过后,反而更多了钦佩与赞叹,宴会气氛在短暂的凝滞后,以更热烈的姿态重新复苏。
“哇喔!”一个充满活力的声音插了进来,许谦不知从哪个角落钻出,手里居然还端着一碟没洒的提拉米苏,眼睛瞪得圆圆的,闪着兴奋的光,“学长哥……啊呸!现在该叫‘妈妈’了?刚才那一下过肩摔,太干净了!一拳KO!爸爸好福气啊!”他笑嘻嘻地朝着陈起虞挤眉弄眼。
易仲玉被那声“妈妈”叫得耳根发热,没好气地瞪他一眼:“胡叫什么!是不是该叫你霍小少爷了?”
恰巧霍若霖也端着酒杯走了过来,听到这句,目光落在许谦那张与自己有几分相似、却更加跳脱不羁的脸上,竟难得地点了点头,语气平和:“可以。”
许谦却立刻把头摇得像拨浪鼓,嘴里的蛋糕差点喷出来:“别别别!算啦算啦!我自己能挣钱,活得挺滋润。再说现在抱紧了陈爸爸和易妈妈……咳咳,陈总和易总的大腿,以后还能饿着不成?”他狡黠地眨眨眼,半真半假地说,“霍家的门楣太高,饭吃起来怕噎着。”
霍若霖看着他灵动飞扬、满不在乎却又透着一股韧劲的眉眼,倒是真心实意地赞许道:“有骨气,也有真本事。这倒是霍家人该有的样子。”
许谦耸耸肩,又挖了一大勺蛋糕,含糊道:“我姓许,过得挺自在。认祖归宗什么的,没想过,姐姐您就把心放回肚子里吧。”
霍若霖沉默了片刻,看着这个血缘上的弟弟,成长轨迹与自己截然不同,却活得如此鲜明生动,甚至在某些方面让她隐隐欣赏。她缓缓开口,声音比刚才更低沉一些:“如果是你这样的……回来,也不是不行。”
许谦咀嚼的动作顿了一下,抬眼看了看霍若霖,那双总是盛满戏谑笑意的眼睛里,极快地掠过一丝复杂的、难以捉摸的情绪,随即又恢复那副没心没肺的样子,摆摆手:“再说再说!今天大好日子,聊这个多扫兴!我去找海露小妹妹玩,她刚才好像被吓到了。”说着,把空碟子往路过侍者的托盘里一放,一溜烟跑没了影。
霍若霖看着他消失在人群中的背影,几不可察地摇了摇头,唇角却牵起一丝极淡、几乎看不见的弧度。她转向陈起虞和易仲玉,举了举杯,语气诚挚:“再次恭喜。扫兴的插曲过去了,剩下的时间,尽情享受你们的夜晚。”
夕阳早已沉入海底,维港两岸的摩天大楼华灯齐放,霓虹璀璨,倒映在墨黑的海面上,流淌成一条无比绚烂的光河。婚礼的最后,是所有来宾与新人拍摄大合照。背景是巨大的落地窗外那举世闻名的夜景,与厅内温暖辉煌的灯火。
“各位,看这里!笑一笑!对,就这样!”
FNK首席记者鹿宁今日应邀,专门过来负责掌镜。他端着那台著名的哈苏中画幅相机,中气十足又带着艺术家的激情指挥着。
陈起虞和易仲玉站在最中央,双手始终交握。陈诗晴挽着傅燊紧挨着易仲玉,霍若霖站在陈起虞身侧稍后的位置,许谦不知何时又溜了回来,蹲在易仲玉前面,冲着镜头比出两个大大的V字。林德祥抱着已经恢复笑容的海露站在后排,海露头上戴着个小花环,笑得见牙不见眼。海嶐的董事、霍家的亲朋、易家的旧友、许谦团队里那些天才横溢的年轻人……所有人脸上都洋溢着真挚的、松弛的、祝福的笑容。
“咔嚓!咔嚓!”
快门声清脆。镜头永恒地定格了这圆满、幸福、充满希望的一瞬。巨幅的合影,将成为今夜乃至这段传奇最好的注脚。
深夜,易仲玉的公寓。
落地窗外,是俯瞰整个维港的无敌夜景,霓虹如织,游轮如星。屋内却只开了几盏柔和的壁灯,光线温暖静谧,将白日所有的喧嚣与辉煌温柔地隔绝在外。
易仲玉踢掉锃亮的皮鞋,扯开领结和衬衫最上面的两颗纽扣,长长地舒了一口气,将自己陷入客厅那张极度舒适的羊绒沙发里。身体的疲惫后知后觉地涌上来,但精神却是一种饱胀的、轻盈的愉悦。
陈起虞解开西装扣子,在他身边坐下,很自然地伸手将他揽过来,让他靠在自己肩头,手指插入他微汗的发间,轻轻按摩着他的头皮。“累了?”
“嗯。”易仲玉闭着眼,享受着这熟悉的亲昵与放松,“但感觉很好。像……完成了一件特别重要的大事。”不仅仅是婚礼,更是对所有过往的告别,对新生的确认。
陈起虞低低“嗯”了一声,按摩的手指移到他的后颈,力道适中地按捏着那块有些僵硬的肌肉。过了一会儿,他探身打开茶几底下的抽屉,操作了几下,拿从里面拿出一份文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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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是?”易仲玉睁开眼,好奇地看着他手中的东西。
“之前说过,要给你一个家。”陈起虞将房产证放到易仲玉手中,声音在寂静的夜里显得格外低沉柔和,
“这里的房子原本是租下的。但我知道,你很喜欢,而我们也在这里度过了很多时光,拥有很多回忆。所以我把这里买了下来……他不算太大,也不知很多钱,但这里,使我们的家。”
易仲玉低头,看着手中房产证上并排列着的两个名字——陈起虞,易仲玉。
心口那块最柔软的地方,被一种汹涌而滚烫的情感彻底淹没。
他抬起头,望向陈起虞。暖黄的光线下,男人冷峻的轮廓被柔化,那双总是深邃难测的眼眸里,此刻清晰地映着他的身影,盛着毫无保留的、沉甸甸的归属与爱意。
他放下房产证,倾身过去,额头轻轻抵住陈起虞的额头,鼻尖相触,呼吸交融。
“陈起虞,”他轻声开口,声音有些微的沙哑,却字字清晰,如同誓言,“因为有你,哪里都是家。”
陈起虞的心,在这一刻,被这句话熨烫得无比平整、无比滚烫,仿佛漂泊已久的孤舟,终于抵达了永恒宁静的港湾。他伸出手臂,将易仲玉紧紧拥入怀中,下颌抵着他的发顶,闭上了眼睛。
窗外,维多利亚港的灯火彻夜不眠,如同一条流淌着钻石与黄金的河流,见证着这座城市的传奇,也映照着这方寸之间的永恒温暖。
夜风穿过微微开启的窗缝,带来海洋深处湿润微咸的气息。在这座云端之上的宫殿里,在这片璀璨灯火的环抱中,两个历经生死轮回、看尽人心鬼蜮的灵魂,终于紧紧相拥,找到了彼此唯一的、也是最终的归处。
全文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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