夏明余步履飞快,离开了是非之地。
海琥珀递给他琴弓,就是她最大的疏漏。利用小提琴的乐声,夏明余的精神控制能发挥得更为极致。
向导向来很金贵,在荒墟里的确碰不到几个,就算海琥珀识人再多,对向导的了解也还是匮乏。
不过下一次,他可能就没有这么幸运了——有这么恰当的空子给他钻。
但无所谓。
哪怕硬碰硬,他也不会让海琥珀占上风。
能力或许不能让他终止某些事物,但至少能让他不做妥协。
*
耽误了这么久,已经入夜了。
荒墟上空血色的月晖渗出诡影,谵妄的细碎呢喃不断响起,不可名状的恐怖氛围漫上心头。
荒墟没有基地独占的屏障,所有人都会直接暴露在极强的精神污染之下。受谵妄感召的人们可能陷入疯狂,因此,荒墟的夜晚一向危机四伏。
夏明余走到一处无人经过的暗巷。
四下阒静,拐杖点地的清脆声响轻轻回荡。
因此,跟在夏明余身后不远处的脚步声,在这样的夜晚中,就格外明显。
那个脚步声很轻很快,不仔细听就很难察觉。夏明余留神着那个步伐,步伐放慢,做出迷路的模样。
那人呼吸急促起来,跟得越来越近。
夏明余想,听起来不像是成年人。
下一个错身,一柄镰刀高高举起。
在它割伤夏明余的喉咙前,夏明余用两指并住了刀尖,抵住了攻势。
镰刀很长,却只能够到夏明余的喉咙。是个孩子。
夏明余的精神视域里,完全捕捉不到他的精神力,什么都看不到。还是个普通人。
瞎了还是不太灵便。
夏明余只是很轻地钳制住少年的手腕,并且微微上提,让他动弹不得。
出于过往的一些经历,夏明余没有摧毁少年的镰刀。这或许是他唯一拿得出手的武器,伤人,但也防身。
夏明余很淡地开口,“你想从我这里得到什么?”
回应夏明余的只有少年愤怒而含混的低吼。像野兽一样。
夏明余没能看到的,是他衣衫褴褛的后背上血腥的烙印,狰狞地占据了整个背部,烙印边缘的皮肤都皲裂地凝合着血痂。
——“YoungSinner”。
年轻的罪人。
那原本是荒墟奴。隶的烙印,被少年自己刻出边缘,变成不一样的寓意。
他为偷盗犯罪而自豪,以弱肉强食为原则。
少年身上的血污蹭在了夏明余的手心,夏明余又问了一遍,“你想要什么?食物,钱,还是我的人头?”
少年使劲摇头。
他以为这个男人是个徒有其表的绣花枕头,是哪个大人物遗弃在荒墟夜晚的宠物。他错得太彻底了。
“……吃的,买。”他的口齿很含糊,像是不太会说话。
终于听到了少年的声音。比夏明余想象中的还要年轻——不,年幼。
“你多大了?”夏明余的声音低沉下去,带着少年听不懂的情绪。
末世刚开始的时候,你多少岁了?你的父母呢?有接受过系统的教育吗?是怎么一步步生存到现在的?
一个如此幼小的生命,在没有建立起对世界足够的认知以及个人信念的情况下,该怎么立足?
夏明余的心情像浸在冷水里。
当一个孩子举起镰刀,错的该是这个世界的大人——他们没能承担起责任,创造一个更好的世界。
但少年只觉得这个男人话多。既不给他东西,又不杀了他,不知道在念叨些什么。
少年挣扎得厉害,夏明余很轻地叹了一口气,放开了他。
少年飞快地跑开了。
然后,“嘭”地一声枪响。夏明余怔了一下。
一个瘦弱身躯倒地的声音,呼痛的声音,汩汩流血的声音。
更多的脚步声,还有喧哗的人声。
“——快,找到他了!”
“就是他!偷了老板的新货!”
“把他带走!”
夏明余站着的暗巷深处是视觉死角,整个上半身都隐没在黑暗里。
他不该掺和,也没必要掺和。
一个聪明人不会为了一点时不时作祟的悲悯以身犯险。善良需要力量,柔弱可欺的善良是一种愚昧。
但他只是……忍不住地,有些心痛。
一只温热的手牵住夏明余,直接带着他往另一个方向跑。小小的精神力源泉像萤火一般亮着,缠绕着链接上了夏明余。
——是阿彻。
阿彻通过精神链接和他对话,“夏先生,为什么不快点离开?很危险的。”
夏明余没有回答,只是问,“你怎么会在这儿?”
“古斯塔夫让我来找你。荒墟的夜晚比怪物潮还危险。”阿彻顿了顿,“我找了好久。”
夏明余想,古斯塔夫又不是圣所,不会装定位系统。
“谢谢。”他很轻地说。
在姆西斯哈之境后,夏明余以为自己很强大了。
强大到可以单人剿灭怪物潮,可以不用为身陷陌生荒墟而惴惴不安,也可以不用在海琥珀一样的强权前委曲求全。
但这种强大只是向上制衡。像是仗着能力狐假虎威,以S级的实力掩饰他在末世毫无根基的劣势。
在面对弱小,甚至无理时,这种所谓的“强大”毫无用武之地。
纸糊的核桃,一碰就碎了。
它不够丰盈,不够有力,更不够达成夏明余想实现的野心。
*
铁老头的老巢灯火通明。
古斯塔夫仍旧坐在前台的老位置,低头捣鼓他新做的机械义肢。
古斯塔夫看到阿彻和他带回来的高挑男人,“啧,回来了?”
阿彻点点头,开始比划手语。
阿彻平时基本只用和古斯塔夫交流,古斯塔夫不喜欢他用精神链接,于是两人一起创造了这门手语。
不标准,不通用,别人看不懂,但在两人之间的沟通效率很高,甚至还自带保密效果。
夏明余等了一会,才听到古斯塔夫悠悠道,“行,你休息去吧。”
夏明余以为古斯塔夫是在对自己说话,正要转身离开,就被拦住,“——我说那孩子呢,没说你。”
阿彻已经离开了。行踪莫测的神秘小该。
说起来,阿彻的性格和夏明余见过的荒墟人都不一样。他天真得浑然天成,也不显得懦弱可欺,有时也有一些古斯塔夫身上的松弛随意。
他和古斯塔夫的相处末世,并不像长辈和小辈,而是一种更为平等的关系。
这其中一定有古斯塔夫教育的功劳。
夏明余从口袋里拿出那沓纸。
他在黑市酒吧里写了一整天,口袋里鼓鼓囊囊的,想让人不注意到都难。
但古斯塔夫见到夏明余把纸递过来的时候,还是惊讶了一下——他像是对人全然没有戒心。
“你能帮我看看吗?最好是……能提供一些建议,非常感谢你。”
以古斯塔夫的资历,应该能给出一些鞭辟入里的改进建议。
手指翻阅纸张的摩擦声音。
夏明余心平气和地在一旁等着古斯塔夫看完。
古斯塔夫咂了咂嘴,“没想到……你还是个乐观的理想主义者。”听不出是什么语气。
他原本想说,不要抱有无谓的善良,也不要怀有无谓的期待。但话到了嘴边,又觉得丧气。
他应该庆幸的,还有夏这样的人,觉得这个世界还有救,并为此付诸实践。
——简直和他的那位朋友一模一样。
古斯塔夫道,“你让我想想,明天再给你答复。”
夏明余的体术写得很详细,再翻几页,用精神力淬炼武器那里则写得极其简略。
古斯塔夫一目十行地浏览一遍,眼睛都瞪大了,“你……你怎么淬炼武器的?”
夏明余歪了歪头,问道,“如果这柄拐杖没了,你还会再给我一柄吗?”
“当然。展示给我看看。”
一只轻盈的金粉蝶从夏明余的指尖游曳而出,旋着圈儿从鎏银手杖的顶端往下,流光溢彩的精神力像淬火一样星星点点。
夏明余甩了甩拐杖,星屑落在地上,又转瞬不见,一柄长剑便成型了。
……他这是在变魔术吧?
古斯塔夫心情复杂地想,难怪这么招阿彻那小子喜欢。
这么久过去了,古斯塔夫原本以为他再也不会遇到令他嫉妒的天赋。
但见到夏炉火纯青的精神力运用后,还是忍不住憋闷——
S级的天赋是千山叠嶂,难以跨越的天堑啊。
夏明余半天没等到回应,平淡问道,“怎么了?”似乎并不以此为傲。
古斯塔夫冷哼了一声,“保护好你的天赋。”他坐回位置,“首先,从保护好你的器官开始。你是S级,义眼再契合,也比不过你原本的眼睛。”
古斯塔夫更可惜了,看着面前长身玉立的年轻男人,他微不可查地叹了一口气。不用想也能猜到,“夏,你应该有一双很美的眼睛。”
夏明余没回答。
他屈起食指,在剑柄上轻叩一声。声音清脆而通彻,说明手杖原本的材质相当不错。
古斯塔夫怀疑这个看起来不食人间烟火的男人从没来过荒墟,一身基地养出来的精致脾气——尤其是,多余的善意和单纯的信任。
古斯塔夫是做义体生意的,天天和残肢败体打交道,也因此掌握了不少人的秘密。
而在所有的器官中,最神圣也最污。秽的,就是子宫——因为它总和生命有关。
有的女哨兵甚至会特意来做子宫摘除手术,置换上一套带着毒液的防护装置,防止日后无力抵挡时被迫怀孕。毕竟,在末世孕育新生命,有时已经分不清是一种仁慈还是残忍。
同时,也会有男人被他的情人带来做转性手术,为了满足畸形的嗜好让他假孕,从而更好地被控制,成为床上的脔。宠。
——都要强调一万遍了。
这是野蛮而无序的荒墟,没有理性和秩序可言。
古斯塔夫不放心,又叮嘱一遍,“北地荒墟多的是藏污纳垢的事。只有你想不到,没有他们做不到。你再多管点闲事,小心被生啖血肉。”
夏明余有些好笑。他在末世重活一世,甚至还曾是毫无特权的普通人,他见过的腌臜事不会比古斯塔夫少。
他平和地笑了笑,“嗯,我知道。不过,还是谢谢你的提醒。”
*
这是夏明余从境出来后,第一个正儿八经可以安睡的夜晚。
但这个夜晚格外焦灼而漫长。
噩梦还是谵妄?
夏明余已然分不清。
无数人们向他匍匐,哀恸地祈求着生机和希望。他们是那么弱小,又是那么绝望,夏明余无法做到无动于衷。
于是,他向他们俯身。
可他的诞生只带来更加无尽的灾难。他的目光所及之处,人们接连以不同的惨状死去。
于是,他们憎恶他,唾骂他。
他们信奉了假神——随即,轰然倒塌。
夏明余惊醒时,浑身冷汗涔涔。
他的世界是一片渊面黑暗,无光、不见底、毫无方向。
夏明余的第一反应还是——几点了?怎么一点光都没有?
昏沉的头痛之感如潮水褪去,夏明余才反应过来。不,是他已经失去了眼睛。哪怕天光大亮,他也再无法看到光明。
只剩下令人绝望的黑暗。
——残疾。
在末世,残疾是绝对的劣势,意味着人人可欺。
不然,今夜北地荒墟的少年也不会逮准了夏明余。
倘若不是运气绝佳,遇到了义体大师古斯塔夫,夏明余尚且也不知道该怎么和无尽的黑暗抗争。
夏明余侧躺在床上,后背的蝴蝶骨在服帖的上衣若隐若现。
浓藻般的长发散在肩头和身后,在雪白的床铺上黑沉地铺陈开来。窗外荒墟诡色的光芒莹莹照耀,如同一匹洒了光调釉彩的黑色绸缎。
力与美的结合,这幅皮囊完美得像是中世纪的大卫雕像。
古斯塔夫说,夏,你应该有一双很美的眼睛。
夏明余伸出右手,探向了自己空洞的眼眶。
夏明余见过太多醉生梦死的人,从某一次境中出来后便一蹶不振。
生命经过生死未卜和命悬一线的打击后,便将活着的每分每秒都当成恩赐,将每次欢愉都当成死前最后一次。
用自暴自弃的放纵,哄骗自己这个世界还能正常运转。
夏明余有时会想,他一直没有陷入最深的谵妄,只是因为他在以近乎圣人的要求苛责自己。
清醒,冷静,自制,秩序,良知。
但海琥珀的觊觎,荒墟少年的丧生,古斯塔夫留有余地的欲言又止,姆西斯哈之境的同伴暴死——在此刻又狠狠地攥住了他的心脏。
身而为人的软弱和无力圜转的命运。
真是个噩梦般的夜晚。
让夏明余意识到他还有东西可以失去。
*
意识到这个夜晚注定无法安睡后,夏明余便够住床边的新拐杖,摸索着洗脸漱口,走出门外。
扑面而来的寒风裹挟着冷腥味。萤火般的精神力在高处闪烁,大概是阿彻在一处屋顶上。萤火变亮了,那是阿彻看到了夏明余。
阿彻正在楼顶玩手里的透明玻璃球。和他的手心差不多大,能映出不一样的光。他喜欢亮晶晶的东西。
他飞身跳下来,牵住夏明余另一只空着的手。精神链接上了,阿彻问,夏先生,你哭了吗?
阿彻的手不柔软,但很温暖,夏明余刚刚睡了半天都没煨暖和。
夏明余柔声道,“没有哦,只是洗了脸。”
——可是你是蓝色的。
夏明余怔了一下,“蓝色的?”
——人有蓝色的时候,就代表很难过。你浑身都蓝蓝的。你在难过的时候,不会哭吗?
阿彻说话很直白,也很坦诚,像未经世事的孩子。听不到阿彻的声音,但只是感受着阿彻的心声,夏明余的心都柔软下来。
“会的。只是比起哭,还有更重要的事情。”夏明余已经习惯了把个人情绪的排位降低。
他问,“你能看到人们的情绪?”
——如果我想看到的话,可以。
阿彻犹豫了一下,继续道,夏先生,如果你想哭的话,现在就可以,这里没有其他人,我不会笑你的。
夏明余被逗笑了。
一阵狂风从夏明余身后席卷而来,朝着阿彻而去。夏明余的长发勾得阿彻痒痒的,阿彻背过身打了个阿嚏。
“抱歉,我扎一下头发……”夏明余从手腕上解下彩绳。是唐尧鹏送的,他一直留着。
——我可以帮你扎头发吗?你看不见,不方便。
“当然,谢谢你。”
夏明余矮下身,到阿彻可以够到的高度。
阿彻给夏明余编了一根很长的麻花辫。他的手娴熟而灵巧,最后用彩绳系了个蝴蝶结。
特别特别好看的夏先生,像从童话里走出来的美人。
阿彻经常给他床头的那个娃娃扎辫子,这还是第一次有机会给别人这么做。
——夏先生,我可以知道你的名字吗?我很想知道。
古斯塔夫说,在他接受的礼仪里,名字代表着羁绊。阿彻和古斯塔夫生活在一起,他应该也如此相信着。
夏明余在阿彻的手心里写字,明余。
“夏明余,我的名字。”
——“光明”的明?
夏明余停顿了一会儿,柔和地点头,“对,光明的明。”
那个刹那,阿彻看到了夏明余身上温润如洗的暖橙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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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有话说:小夏好像特别招小孩喜欢……难道这就是温柔美丽大哥哥的人格魅力?!(醍醐灌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