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是林博。
或者说,他们都是林博。
夏明余凭借体内的生物钟勉强区分了日子。
第一天白天,夏明余杀死了第一个林博,顺便吃掉了他带来的牛排和红酒——这是一号林博。
在竞技场见过的男人一边浮夸地埋怨,一边任劳任怨地把现场清扫干净,然后朝他飞吻再见。这是零号林博。
晚上,夏明余杀死了二号林博,也是他觉得目前为止精神状态最岌岌可危的林博。
他跪倒在夏明余面前,一边祈求着夏明余的垂爱,一边咒骂自己怎么配得到,以至于激动得垂泪。
夏明余全程一句话都没插上,默默地听完了他的独角戏。实话说,情感丰沛、台词功底到位、信念感强烈,这个表现力已经吊打一众乌合。
最后,二号林博握住夏明余长裙下的脚踝,哭得一颤一颤的,“求您看我一眼……求您……”
夏明余心平气和道,“我瞎了。”
二号林博伤心欲绝。
夏明余忍了忍,没忍住,“你还要哭多久?”
吵得耳廓疼,还吵得望不见头。
最后,为了终止这场闹剧,夏明余无可奈何地动了手。
*
三号林博是个女性。她似乎对夏明余兴趣不大,只是凑热闹过来看一眼。
“我去喊林博过来收拾一下。”低沉的女声。她啧了一下,不太满意,“把老娘的珍珠搞得一塌糊涂。”
“你不是林博吗?”
女人似乎带上了一抹玩味的笑意,“我是啊。”
看来三号林博可以正常交流。夏明余问,“林博是一个邪。教组织吗?”
拥有狂热的信仰、神神叨叨、力量深不可测。以统一的代号称呼所有信徒,达成万众归一的共识,这也不少见。
三号林博道,“你真不礼貌。但我可以告诉你——不是。”
*
零号林博回来了。
他哼着小曲收拾干净残局,再来到夏明余身侧,用商量的语气道,“美人,我要给你换绷带了。不要把场面搞得太血腥,好吗?”
黑丝绒长裙有一条蜿蜒整个背部的银质拉链,拉头被做成了精致的蝴蝶样式。
夏明余将长发全都捋到身前,拉链被拉腰上,露出了里面洇成红色的绷带,有些散了。清瘦的蝴蝶骨和嶙峋可怖的伤口,美与伤交相辉映,触目惊心。
如同断臂的维纳斯。
贯穿的伤口已经有了愈合的趋势,S级的体质恐怖如斯。
林博拆下绷带,“你为什么不早些摧毁赛琳娜的鞭子?”这样就可以少挨点伤。
夏明余沉默了一阵。回想竞技场后来发生的事情,夏明余的记忆都很模糊,甚至是断带。
……为什么?他只知道他当时很渴望血。来自他人的,来自自己的。
血意味着伤,伤意味着疼,而疼意味着活。
这种刻进本能里的代换,几乎如同一种保护机制,连夏明余自己都很难解释。
夏明余转而问道,“……赛琳娜死了,是么?”
林博道,“是,你亲手杀的。”
落入林博眼中的,是夏明余轻轻蹙起眉头的神色。这不是自责,不是愤怒,不是哀伤。
他问,“你为什么皱眉?”
夏明余道,“困惑。”
——困惑什么?
林博没问,夏明余也没说。
解开珍珠腰带,褪下旧的长裙,再换上新的长裙。
绯红的裙摆,血色的美人。流苏是银河的星光,裙摆是流动的光年,衬在夏明余身上,满室的灿烂辉光。
夏明余站起身,红色的裙摆与新换的红丝绒地毯之间,都不如他本人的质感细腻。
他淡淡地笑了笑,“美么?”夏明余的声音温柔得如同海面流沙,有着略微沙哑的性感。
——摄人心魂的艳鬼。林博莫名想。
夏明余带着一身的抑制环镣铐朝林博走来,直到那张艳得逼人的脸庞与林博只隔分毫。
常道美人吐息如兰,但夏明余的吐息间都是新鲜温热的血腥,“按照你喜欢的方式,好好替我打扮这幅皮囊,好不好?”
直到这一步,林博才发现夏明余和他想的不同。
夏明余的确对觊觎和僭越很冷漠,甚至怀有高高在上的藐视,出手也相当利落。但是,他又十分懂得怎么利用他的美貌,此时甚至是主动示弱。
似乎很矛盾。
但林博突然明白了。
——美貌是利器。
夏明余是清醒又不甚所谓的,因为被反复锤炼过,所以显得百毒不侵,有一种“没有人比我更明白怎么物化我自己”的置身事外。
他像使用外物一样评估皮囊的价值,分析它带来的是麻烦还是机遇,并且利用它。
将“我”这个概念清晰地剥离出主体和客体,这何尝不是一种……冷静到了极致的疯狂。
但不得不承认,这招十分奏效。林博下意识地呼吸一窒。
夏明余低笑一声,“你的心跳加速了。”
零号林博落荒而逃。
*
夏明余安静地待在黑暗中思考。
“林博”对自己的称呼是“我”,而不是“我们”。这说明他们之间的确是彼此独立、性格鲜明的个体。
但如果三号林博说的是真的,这不是一个规划严密的组织,又会有什么力量促使林博们共同向一个目标迈进?
夏明余想起了一号林博着魔般的呢喃。
——艺术。
林博囚禁他,或许是因为“缪斯”,艺术的灵感源泉。
夏明余用他的皮囊试探了零号林博,似乎是有效果,但还不够——
不够林博们为之表现出的狂热。
林博是有鲜血和骨骼的,甚至是有心跳的。但这就可以代表他们是人类吗?
也未必。
夏明余再次为他的失明泛起头疼。
而除此之外,夏明余只能孤注一掷的理由是——他非常清楚,他只有他自己。
他没有交付后背的情谊,没有可受庇护的强大组织,甚至也没有什么吊着一口气的念想。
他是想活着,这是本能,但其实,死了也就死了。
在末世里,他就是一缕孤零零的游魂,空落落地来,再空落落地走,不会被人惦记多久。
他被关在这里,渺无音讯,也无人知晓,无人在意。
南方基地的唐尧鹏、切萨,北地荒墟的古斯塔夫、阿彻,他们之间的羁绊总是浅薄的,远不到赴汤蹈火不可。
而末世里人与人的链接,大多也都是浅薄的。人的本性是自私而利己的,夏明余承认这一点。只是,他还是偶尔会被那点温亮吸引,然后再默默地等着那点光熄灭。
……真是漫长而又迷茫。
人的一生。
*
四号林博带着齐全的写生装备过来了。他架好架子,礼礼貌貌地问道,“先生,我想为您画张写真,可以吗?”
夏明余挂起微笑,“需要我保持静态吗?”
四号林博的声音带着书卷气,“您随意就好。”
空荡的空间里只有炭笔划过纸面的声音,林博担心夏明余觉得无聊,主动开启话题道,“在北地荒墟,我偶尔会出来教人画画,感兴趣的人不多,但和人沟通时,我很满足。”
四号林博的情绪很平静,这是夏明余的初步判断。
夏明余想起了黑市酒吧里随身带着炭笔的酒保,阿彻很喜欢他,酒保可能就是跟着林博学的。
夏明余捉住了关键词,问道,“你不常和人沟通吗?”
林博微微一笑。他画得很快,笔下的画已经有了雏形,“您想试探我,还是想了解我?”他顿了顿,“虽然,这两者本质是一样的。”
夏明余也笑了,“那你为什么要明知故问?是想为难我,还是想拆穿我?”
林博道,“我的确不常与人沟通。我很内向,经常被人说成怪胎。”
“末世之前吗?”
“对。搞艺术的都是疯子,他们都这么说。”
“你也觉得你是疯子吗?”
“如果在世人眼中,拥有狂热的爱就是疯子,那么,我是。”
“为什么选中了我?”
在夏明余引导节奏的快问快答里,他问出了真正在意的那个疑问。
林博顿了一下,无奈地笑开,随即郑重地放下炭笔,“因为……您是神的化身。不,不……您就是神。先生,连您自己都不明白您的珍贵。”
“至少……现在的您,并不明白。”林博的话语断断续续,带着怜悯和惋惜。
林博技巧娴熟,已经飞快地画完了一张。他翻了一页崭新的画纸,“先生,您还想知道些什么吗?我会对您知无不言,言无不尽。这是我至高的敬意。”
夏明余决定先务实一点,“你们打算关我到什么时候?”
林博诧异了一下,“关?不,我没有关您。您现在出去很危险,难道古斯塔夫会为了您与海琥珀作对吗?”
“抑制环是因为您的精神图景一片废墟,彻底隔绝精神力,就能暂时缓解痛苦。”相当于全切麻醉。
“把您锁起来,是因为您……”四号林博欲言又止的背后,藏着两具林博的尸。体,“不过,您也不用愧疚,那只是没有生机的躯体。”
林博继续道,“还有……自始至终,只有一个林博,先生。”
夏明余的第一反应是,“异能吗?”灵魂可以替换身体的那种。
“不,我不是向哨。”
“你是怪物?”
林博的笔尖顿了一下,他道,“怪物吗?也许吧。但我和您一样,也是人类。”
“有一个你,是女性?”
“哦,这里有很多女性。”
夏明余彻底沉默了。
……好讨厌谜语人。真的。
林博第一次看到夏明余这么鲜活的情绪,寥寥勾了几笔,笑道,“我曾经的生理性别是男性,但……之后,我已经突破了人类躯体的界限,以近神的姿态,无限趋近艺术的真谛。”
中间的话,林博肯定说了,他的气息是连贯的,但在夏明余耳中,那是一片比真空还可怖的难以理解。
排异的精神污染。
突破了人类躯体的界限……就像姆西斯哈之境中留下线索的兰道夫卡特前辈一样吗?
夏明余明白了,他不能用常规理解林博。他是个彻头彻尾的痴人,真正有着为信仰之物烧尽一切的疯狂。
“您喜欢男性,还是女性?下一次,我会以您喜欢的性别出现。”
夏明余平静道,“都不喜欢,最好不要再出现了。”
林博却突然提了另外的话题,“您有见过怪物交。媾吗?”
“见过。”夏明余想,不如说是见得太多了。越是强大的怪物,生命延续的方式越突破人类想象的极限。
“那您应该也发现了,没有怪物是以性别区分的。偶尔,它们有母巢和子嗣——不过,这也是人类冠上的称呼。”
林博道,“没有怪物拥有雌雄。如果一定要套上性别的概念,它们同时是雌性和雄性。”
的确如此。譬如抱脸虫,它们的媾。和与繁衍是通过吞噬和寄生。这之间的生命逻辑与人类截然不同。
林博继续道,“男性、女性……在宗教神话里,这是从伊甸园起始的分裂,夏娃由亚当的一根肋骨化成。但您不觉得,这都是人类杜撰的谎言吗?”
“为什么一个性别只是另一个性别的肋骨,以衍生、附属的身份成为第二性,屈居在这个世界上?”
夏明余是一个很好的倾听者。
对古斯塔夫是,对林博也是。
他们的疯狂源自于无法被理解的孤独,因此他们的表达欲如同滔滔江河——就像他们的才华一样,韩潮苏海。
天才与疯子只有一线之隔。
“有差异,就无法达到平等。以人类的局限性,根本无法参透这种生命形态。”
林博笔下的画逐渐变得潦草、疯狂,“如果不是怪物降世,人类永远想象不到生命还可以如此……美丽而平等地结合起来。”
“所以,你的录像带?”
“哦,也没什么,无聊的时候玩了一下摄影机。”林博道,“人与怪物的媾。和,恰好符合人们猎奇的噱头。”
林博再次翻页画纸,“我爱极了世人口中的这场灾难。正因为它,我才有机会得以面见真主……以我微渺的灵魂瞥见埋藏在宇宙背面的真理。”
“曾经,人类的艺术里充满了谎言。色彩是谎言,因为光会欺骗人类;构型是谎言,因为万事万物皆不在于形,而在于神;寓意是谎言,因为整座人类大厦从根基开始,就是一株注定不会长久的弱草。我所做的……是让这一切返璞归真。”
夏明余道,“那么,你现在在做什么?”
林博在写生,在编织他定义的谎言。
林博笑了一下,有些落寞地放下笔,“我喜欢谎言,人们也喜欢。谎言总是甜美的,不是吗?”
但如果夏明余能看见,他会知道林博画的不是夏明余的形,而是他身上那股只可意会的、不可摧折的美。
林博没有运用任何人类过往积累的绘画技巧,他的笔画诡谲而平静,凌乱又工整。每一笔都不是夏明余,但任谁来看,都会立刻明白,这一定是夏明余。
——这是他以自身为代价,向真主换取的“艺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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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有话说:竞猜:林博的生命形态到底是——?
下章揭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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