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见过万人逃亡的地狱景象吗?
人与野兽并无区别,互相追逐、厮杀、吞食,高声歌颂的人性与道德被弃如敝履,只有魔鬼在人间游荡。
你经历过被最亲密的人背叛,割下你的器官,啖肉饮血吗?
你手无缚鸡之力,任人宰割。他们的歉疚,比他们的狞笑还刺眼。你仍然苟延残喘地活着,却也如同死了。
你知道一生的信仰被人轻飘飘地推翻,轰然倒塌,是什么感受吗?
他们甚至不是厌恶和鄙夷——他们不屑于这样做。他们只是轻视你,认为你的信仰和你一样一文不值。
——他见过、经历过、知道这一切。
在人类内部以隐形的三六九等阶级划分出普通人、半成品和向哨之后,他成为了“废人”。
他是个只会钻研艺术的普通人。生活常识全无,察言观色全错,彻头彻尾的“废物”。因此,他很快就被人类基地驱逐出来,和众多相似的人一样,流落到了荒墟。
荒墟比基地更像地狱。
精明市侩不懂,强取豪夺不会,唯独生命力意外顽强,他熬过了连许多向哨都熬不住的谵妄。
但没有用的。
人心才是真正的地狱,相比之下,怪物都显得纯粹。
*
或许和林博的对话中,影响最大的就是那句“替我好好打扮这幅皮囊”。
夏明余有些麻木地想。
林博搜刮来了琳琅满目的美妆,尽心尽力地以他喜欢的方式,在夏明余身上实现爆改美人的宏图大业。
这是零号林博。
在冷面吐槽役三号林博口中,零号林博是个审美浮夸的花衬衫小哥,同时也是脾气最好的苦力工作者。
后者,夏明余已经在他任劳任怨的清理工作中有所了解,而前者——
夏明余捉住林博颤颤巍巍的右手,无奈道,“我来吧。”
林博已经在画眼线这一步停顿很久了,手中的笔拿拿放放,也不知道在犹豫什么。
流畅的上挑眼尾一笔成型,桃花眼型的优势一览无余,艳得楚楚动人。
夏明余将笔放回林博手中。拜聂隐娘所赐,这一笔算是刻进了他的肌肉记忆里,弧度分毫不差。
他描眉比挥剑熟练。
“啊,美人,你真是……”
夏明余看不到自己的模样,而整个世界里——也只有他能看到夏明余此时的模样。病态的独占欲得到满足后,林博的心跳又加速起来。
林博咽了下口水。
夏明余察觉到了林博的心跳,冷淡地提醒道,“打扮就打扮,别得寸进尺。”
他现在把自己当成等身大小的芭比娃娃,但裙子底下藏着凶器,一旦林博让他不满意,就随时绞死。
但,隔着死亡的风险和欲望的投射,林博与他之间的距离竟然诡异地拉进了。
如同脉搏贴着脉搏。
或许,将人类的脉搏解析成一串底层代码,也就是这两条铁律——死亡与欲望。
林博低声问,“你在想什么?”
他为夏明余化上了深黑的烟熏眼影,带着点点细闪的红色亮片。飞扬的红色眼线锋利得如同刀锋,深黑的眼尾痣兀自摇晃着风情。
红与黑,林博心目中最适合夏明余的颜色。
夏明余没有回答,林博却笑了,“在看自己制作的录像带时,我脑海里一直盘旋着两个概念,以至于我每次的表情都很相似。”
林博跪得近了些,语气带着急切,“——死亡与欲望,是吗?我猜对了吗?”
夏明余道,“是。”
他清清淡淡地坐在镣铐里,像座无声的雕像。
林博垂眸笑了一声,“你看,我们是如此相似的。和我永远留在一起吧,好吗?”
虚弱为夏明余的唇色抹上一层霜白,是傲骨凌霜的锋利与坚韧。
林博用黏腻的口红淡化了这抹霜白,恳求道,“真的不接个吻吗?我很爱你。”
夏明余平淡道,“如果你执意求死的话。”
林博听到夏明余的反讽,如同听到了一句首肯,立刻俯身下去。
而在他的嘴唇触碰到夏明余之前,夏明余的铐链就已经了结了他的生命。林博温热的尸。体倒在夏明余怀中,带着温和而满足的笑意陷入死寂。
*
“你杀死了唯一一个会收拾残局的林博。”三号林博语气冷冰冰的。
如果她没有在为他梳头发,夏明余会觉得林博真的生气了。她用彩绳扎起高马尾,再在发中戴上流苏般的发饰。
“这条彩绳,你很在意。是阿彻给你的吗?”
“为什么这么问?”
“哦,不是他?”林博语气敷衍,“大概是因为……只有他会喜欢这种东西吧。”
夏明余不置可否,淡淡道,“我看你也挺喜欢的。”
“我不一样,我是因为你才喜欢的。”林博道,“如果是阿彻给你的,我现在就去铁老巢杀了他。”
林博为夏明余安上了两枚假义眼,红与黑的璀璨色泽有如暗河,掩盖住他黝黑的残疾。
“珍惜你的身体。不要再献祭出你的眼睛了——任何一个部位都不要。”林博说出了与古斯塔夫一样的忠告,“等你伤好些的时候,我带你找海琥珀拿异形金属。”
林博开始收拾一片狼藉的房间。
夏明余抬起脸道,“我想出去散散步。”
林博停下手,端详夏明余在逼仄后的变化。伤重是一回事,在镣铐里箍久了,是另一回事。
他似乎温顺多了,偶尔杀掉一个林博,也只是猫咪呲牙。
夏明余经常会咳血,但在林博面前,他从来都装作举重若轻,不肯露出弱势。
倘若不是实时监控,他的血与林博的血混在一起,极难分清。
尽管不想与任何人分享夏明余——连路人的一瞥都难以忍受,但林博的确不想让心爱的鲜花就此枯萎。
林博妥协道,“我会牵着你。”
*
“那个疯子……离他远点,快走。”
“醒了?醒了!”
“呿,给他点吃的,他能像狗一样追着你。”
“狗?我还挺喜欢狗的。”
又挺过了一场谵妄。
眼前是一片血色模糊,难以辨明昼夜。稀疏的人声落入耳中,又光滑地溜出去,没有任何意义留下。
他直挺挺地卧倒在荒墟的路边,奄奄一息。寒冷、饥渴与病痛同时折磨着这具躯体,折辱摧毁着他的精神。
今天……是他掌握了这具躯体的控制权吗?
不是那个没有自我尊严的、跪在地上表演换取吃食的“我”,不是那个走向自我毁灭的、在手腕上划了十几刀的“我”,也不是那个用浮夸消解沉重的乐观主义者“我”。
——“他们”对这具躯体的自我认知都是“我”。
但他不一样。他觉得,他只是一个借着这具躯体还魂的莫名。他什么都不是。
“他们”是主体,而“他”是客体。
一个冷静的“我”认为,这是一种精神疾病,因为遭受了极大的痛苦,身体产生了自我保护机制,分裂出了不同的性格。
这具躯体的体内有着不同的性格,每个性格都拥有着不同的艺术审美和造诣。倘若他们同时在场,大概会在脑中开始一场无休止的批判大会。
他今天想画画。想极了。
他蘸着身上新鲜的伤口,用血在地上描画。
他画的是爱。占有欲是爱人的爱,死亡是死神的爱,安全感是自己的爱。
他全都没有。他活不好,也没死成。
在他人看来,这是狰狞的、令人作呕的画面,却是他惨白的人生。
他被人踹走,又被狠狠地踩断了手指,肋骨下新添几道伤口。
一场新的谵妄袭来。
他想,他终于可以安睡。
*
死亡的那夜,他已经预料到了他的结局。
荒墟的人们需要信仰,信仰的邪神需要献祭,献祭的对象——是他。
他奄奄一息,被硬生生地架上火刑架。
巨大而结实的柳条篮,淋满沥青和松脂的十字架,地上由鲜血铺陈的符咒法阵,稠绿色的诡异祭坛。
熊熊烈火是净化,是生命的溪流与伟大的祂融汇出的蜿蜒细支。人们在按照古老的召唤狂舞,脚下是魔鬼的节奏。
当星辰运转到正确的位置,突破祂禁制的强大魔咒,便能迎接光荣的复活。
那抹异界的蓝月之辉,便是祂的旨意。
——吾主!
他要死了。他确信。
但生的本能唤醒了他。
他渴望着人性的善意,希望有人能看在他迷茫而天真的眼神下,放他一条生路。
他祈求神灵。东方的,西方的,天上的,地下的,信过的,不信的——他全都祈求了一遍。
但没有用的。这是一片被抛弃的土地。
在他最后的、绝望的嘶喊声中,祂降临了。
所有人陷入了一片无穷尽的未知黑暗中。
他的面前是一片混沌与喧闹,身后是疯狂舞动的干枯藤条,它们以诡谲的方式演奏出魔鬼的律动与号叫,幽灵一般地在鲜血、残肢和闪电组成的深渊中舞动。
祂与地球上现存的任何事物毫无相似之处,世界开始变得荒诞狂乱,甚至歇斯底里。
——他的真主降临了。
*
笼罩了整座北地基地的境已经濒临崩溃。这几乎显而易见,气候异象以境为圆心,浩浩荡荡地席卷了周边百里。
裹挟着暴风雪的下击暴流,如同无数缓慢而强劲的巨拳自天空坠下,锤击这片摇摇欲坠的大地。
可见度低得吓人,在零下百度的极端天气里,北地荒墟热闹得像是在庆祝世界末日。
——干杯!
这操蛋的世界终于真的要完蛋了!
唯独,有一轮庞大到不可思议的蓝月幻影。
它从缓缓溃散的境中投射出来,悬挂在天上,美得静谧而诡谲,释出不可思议的幽蓝辉光。
在末世,有多美丽,就有多邪恶。
林博问,“你喜欢,蓝色的月亮吗?”
这是五号林博。他说话很生硬,用词也简洁,但却很喜欢交流。
他手腕上拷着一条细链,链子的那头牵着夏明余身上的抑制环镣铐。夏明余不想和他牵手,所以,这是他让步后给出的有限自由。
“蓝月……”夏明余很轻地吐字。
蓝月,他见过的,在谵妄里。和蓝月一起出现的,还有谢赫。
“你喜欢的话,我为你做一轮,挂在天花板上。等你眼睛好了,我们一起看它。”
路边有很多被冻死的尸。体。体质不够优秀,抵挡不住极寒,就会这样孤零零地死去,无人问津。
林博走在夏明余前面几步,替他扫清路障。
许多人向他们投来视线。
穿着西服的英俊男士和美得不可方物的美人,沉重的镣铐象征着他们之间的关系。
美人比男士还要再高些。
高腰开叉的红黑裙摆如海潮般层层叠叠。修长有力的腿被渔网袜子裹起,哥特蕾丝与白皙皮肤相得益彰,最后由黑色红底的高跟鞋轻盈收束。
有人觊觎他的皮相,可那张脸被垂下的黑纱遮住,只看得清繁复的蝴蝶耳饰。
覆满了一身禁忌气息,美得带煞。
北地荒墟几乎被冰雪覆盖,大雪弥弥,烟尘茫茫。
从境内辐射而来的精神污染比雪更盛,人们用谵妄下酒,醉倒在至死方休的梦乡里。
走到了一处拐角,夏明余出声道,“去山崖吧,我想看看蓝月。”那里的视野更广阔。
林博顿了一下,“看?”
比起夏明余为什么对北地荒墟的地形如此熟悉,林博更好奇的,是他怎么看到蓝月。
夏明余难得对他耐心起来,“连带着古斯塔夫的,我身上一共有六条抑制环。但就算是这样,我也还是能把珍珠淬炼成刀片。”
“用这点精神力探查一下周围环境,很难吗?”
林博深深地看了夏明余一眼。他给不出这个答案。
就算是用镣铐将他捆绑在自己身边,就算是他虚弱到不构成威胁,但林博还是不安。
夏明余如同一捧流沙,他越是用力紧握,流逝得就越快。
林博想,他不该心软带夏明余出来的。
“不,我们回去。”
夏明余停在原地没动。
林博有些暴躁,“你的精神控制对我没用。”他用力地扯过镣铐,想要带着夏明余往反方向走。
但纹丝不动。
夏明余无所谓地笑了一声,“哦,我知道没用。”他手腕转了几圈,将镣铐在缠在小臂上,几乎是拖着林博往山崖走。
林博瞳孔瞪大,挣扎起来,“你!你……”
“你想问,我为什么还有这么大力气?”夏明余揶揄地柔声道,“你不该很清楚吗?裙子底下的是肌肉,不是骷髅。”
——骷髅。
林博僵住了。
山崖上狂风乱作,一片凄寒。
一阵惊天动地的撼动。
夏明余耳鸣了那么几秒,压下溢上喉口的鲜血。
噩梦般笼罩在所有人心头的境被摧毁了。
如同达摩克利斯之剑终于落下。
北方基地的境像剥壳的蛋一样,碎裂出无数可怖的庞大物体。它们降落在大地上,重获生命力,成为了咆哮袭来的怪物潮。
蓝月从幻象中脱胎而出,真实地高悬于上。怪物们仿佛受到蓝月的鼓舞,疯魔般地涌来。
如此骇人的规模……这一次,北地荒墟会被夷为平地吗,还是会再次有惊无险?
林博哀求道,“别再往前了……夏明余,你的身体支撑不住的。”
他知道那是一副多么千疮百孔的身体,从躯体到精神都岌岌可危。
夏明余俯身附在林博耳边道,“我咳血的样子,漂亮吗?我特意算好了角度和时机,生怕你不会心软呢。”
林博拼命摇头,语无伦次道,“夏明余,你想要什么?我的命,我给你。我可以为你去死,一千遍,一万遍……我都愿意!但是,不要在这里……我们回去!回去,好吗?”
夏明余淡淡道,“可是,林博,你早就死了啊。”他的手攀上林博的胸膛,用力嵌入这具躯体。
*
献祭仪式上,他杀死了所有人。
蓝月的旨意下,他的真主,只需要一位来自这颗星球上最忠诚的信徒。
点亮蓝光的克尼安,点亮红光的犹思,黑暗无光的恩凯。他是祂座下唯一的蟾蜍。
在真主的面前承认自身的渺小,在人群中意识到自己的尊严。
蓝月是他的死亡,也是他的新生。
他想摆脱人类躯体和自然规律那令人厌倦的限制。他要以崭新的生命形态,与浩渺的世界建立更为牢固的联系,在祂的助力下,接近无垠的永恒和至高的秘密——
这样的艺术,当然值得一个人赌上生命、灵魂和正常神智!
祂为他剜去了软弱而残缺的躯体,将他的意识与灵魂存档在数据之中。
火焰熄灭之后,千亿兆赫的信息从他的全身流过。他是一个巨大的原始引擎,荒墟的风吹草动都在他的心跳之中。
蓝月是他的源泉,也是他的容器。
电流滋啦作响,是他率先苏醒了。
他才是这具躯体最开始的主人,也是最先抛弃这一切的人。
在此之前,他并不叫林博。
他是一个被太多“他人”目光裹挟、被“世俗”定义束缚的人。而抛却过往的名字,挣脱曾经的生命形态,也终于向蒙蔽了他才华的阴霾道别。
在那串数据代码歪歪扭扭地显示出“LIMBO”之后,他以自己赋予的名字新生了。
地狱边缘的灵薄狱。
时时刻刻提醒自己——倘若需要险涉人心,才能在末世追求信仰,那么,他心甘情愿。
他孤独,缺爱,没有安全感。但没有关系,他有很多很多的“我”。“我”是一个热闹的大家庭。
性格是人类的专属,于是他创造出了很多“人类”。用金属沥出骨骼,用假皮覆盖骷髅,仿真人偶的血肉和内脏都看他心情,大多数时候只需要一层惟妙惟肖的人皮。
他创造出意识载体,藏在肋骨之中。那是“我”的阿克琉斯之踵。
“我”很快乐,在雪地里画画,在酒吧里拥抱;“我”很沉默,用炭笔教人画画,又藏匿在阴影中。
“我”在荒墟中无处不在。
后来,荒墟成了北地荒墟。所有人都在问,林博是谁?
在他们心中,林博是一个模糊的形象。谁都见过林博,但每个人见过的林博都不尽相同。
有人借用“林博”的名头行凶作恶,他在搞艺术。有人说“林博”是负心浪子,他在搞艺术。有人想见“林博”想得发疯,他在搞艺术。
谁都是林博,谁都不是林博。
在北地荒墟,只有两个人认出了他。
但海琥珀忌惮他,古斯塔夫厌恶他。
他不想拥有权力,于是他和海琥珀相安无事。
古斯塔夫觉得他懦弱,不肯成为他的同类,隔着认知滤网,谁也不能说服谁。
他问古斯塔夫,你不是坚信“上帝就是无限的算力”吗?古斯塔夫说,算力可以无人格,但不能无尊严。
他向苍天生灵、诸界神佛祈求垂怜,却都无果,只有祂聆听到他的呼唤。
……只有这轮蓝月,为他而来。
在信息的洪流中,他仿佛度过了千百年的岁月,却只有这时候,他第一次觉得,他被困住了。
他被困在了永远嘈杂的、以二维构建的世界里,不得安宁。他可以让“我”走到末世的天涯海角,死生无处,但他还是被永永远远地困住了。
他想再次见到祂。
他想让祂聆听他的呼唤,实现祂贪恋的信徒最后的愿望。
——直到,他看到了夏明余身上与祂相似的辉光。
*
夏明余的手指捅破了那层坚韧的人皮,径直掰断林博的第一根肋骨。
林博还活着,夏明余有些可惜,“……啊,不是这根吗?”
“你什么时候猜出来的?”
夏明余敛眉道,“你露出了很多破绽。难道不是你故意露的马脚?”
一号林博死后清晰的回声。
明明知道六条抑制环没有彻底封住他的精神力,却也没有再加上一条。
夏明余能看到蓝色的月晖在林博身上潮汐般此起彼伏的涨落,可林博却对其他所有的精神操作免疫。这也是他在竞技场没有受控的原因。
事到临头,林博却没有再继续挣扎,夏明余又掰断了第二根肋骨。
蓝月变得明亮,夏明余模糊的视野中,林博像是浸透在月晖之中,辨不清核心在哪里。
但没有关系,他会一点点地拆解林博,一直到试对为止。
夏明余很淡地摸索着这具骷髅,“我不做无意义的杀戮。每杀死一个林博,我都会看着……你身上的月晖最后熄灭。”
“我杀死你,月晖并不会熄灭。所以,对你而言,这不是真正的死亡。”
“等月晖彻底熄灭之后,下一个林博才会出现。你们内部的交流并不共时和连续,对吗?”
每一个“我”逐渐变得独立,像是拥有了人的意识。内部的分歧越来越大,“他”也不能全部控制住。
林博握住夏明余的手。很难说谁比谁更冰冷,明明一个是人类,一个是人偶。
“你想趁着下一个林博赶到前,逃离这里吗?”林博道,“境被摧毁了,怪物潮很快就会吞噬这里……太危险了,夏明余,你做不到的……”
夏明余凉凉道,“话这么多,核心不会是在嘴上吧?”
狂暴的风雪吹起夏明余的长发和裙摆,在席卷天地的白色之中,他成了唯一生动的色彩。
这一幕在林博眼中美得不可思议。夏明余在拆解自己的骨骼。林博甜蜜地想。
“你一定会死的。”林博说。
他不会解开夏明余的抑制环,因为镣铐是他们之间最紧密的联系。他要让夏明余死都无法挣脱他的爱。
夏明余把林博的嘴拆了,扔下了山崖。
怪物潮的嘶吼响得几乎近在咫尺,夏明余拆解的动作加快了,暴力地打碎了林博的双腿,但还是不见效果。
林博皱眉想,他不希望怪物触碰到夏明余,那是一种玷污。
逃也来不及了,怪物潮很快会席卷这里。
林博搂住夏明余的脸庞。他无法说出口,于是扯住夏明余脖子上的铐链,用信息传达给他——夏明余,你不想死吧。
夏明余是为了活着而冒险的。
——我爱你,我爱你……陪我一起活着,好吗?
林博突然暴起,用力掐住夏明余的脖子,很快就出现了痕迹。
夏明余本该打断林博的,但原本该出现淤血的地方,却透出了荧色的光。
他的意识断片了一阵,再恢复清醒时,他的动作像被格式化了一样,不受控制。
——成为我的同类,好吗?我们会永永远远地在一起。我会为你制作最美丽的人偶,每天看着天花板上的蓝月入睡……
——你我的意识将无法分割地纠缠在一起,整个世界都与我们无关,直到它毁灭的那一天。
我的躯体只是一枚无因无果的果核,盛放其中的灵魂才是主宰。
洗净伤痛,不受欲望所控,无惧衰老与死亡,不被皮相拘束……当我们从这具躯体中得到解放,才会成为真正的——
“我”。
林博身上的数据源源不断地流淌过来,这一次,夏明余看清了林博的核心。
居然是在脚跟。真正的阿克琉斯之踵。
夏明余的上半身动弹不得,于是他跪下去,用最沉的铐锁捶碎了核心。
林博宕机了,垂软地倒在地上。但数据化的过程没有逆转,夏明余从脖子到锁骨都泛着璀璨的荧色流光。
夏明余解开林博身上的镣铐,将他丢到了山崖之下。怪物哄抢啃食的声音令人发麻。
山崖往后,是北地荒墟。他不能再回到那里,林博会再次发现他。
山崖往前,是怪物潮。可他已经精疲力尽了。从姆西斯哈之境出来之后,他就没有真正意义上地休息过。
……就这样了吗。
夏明余停在原地,久违地感受到了举步维艰。
北地的雪是那样残暴而漫长,夏明余觉得他很累、很累。
山崖下的怪物蚕食着崖壁,陡峭的崖尖被厚重的雪压得喘不过气。一场山崩地裂的雪崩。
夏明余听到了滔滔而来的声音,震荡如天雷。一旦被这样的雪埋住,连尸骨都找不到。
夏明余膝行到崖边,视野中的蓝月祥和美好,不似此间之物。
在这样的世界里,死亡或许才是真正的解脱。
夏明余扯下负累的黑纱、耳饰、高跟和过长的裙摆,在疾风暴雪的獠牙吞噬他前,纵身跃下。
摔得血肉模糊,抑或被怪物分食,夏明余都无所谓了。
苟且围困的生,不如酣畅淋漓的死。直到终结的那一刻,至少是他自己做出的选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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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有话说:林博(已靠认主实现机械飞升版):给大家真情演绎一下给命文学。
再次点题一下卷标【果核之王】。
为了阅读流畅,还是爆肝了一次大长章…(开始养生)
祝大家圣诞快乐呀!(在这里摆下一棵装满礼物的圣诞树,再猫猫祟祟地溜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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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想,上帝为人性写下的最本质的两条密码是:残疾与爱情。”——史铁生《病隙碎笔》
“你知道应该在什么场合承认自己的渺小?在上帝面前,在智慧面前,在美面前,在大自然面前,但不是在人群面前。在人群中应该意识到自己的尊严。”——契诃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