确认夏明余睡下后,谢赫便离开了铁老巢。
大雪不止,北地荒墟上空的蓝月隐隐绰绰。凌冽的雪落在地面,被脚印和血迹污浊,又覆上一层新雪。无穷尽的循环。
在境中,谢赫就想毁掉这轮月亮。但是,这轮来自异界的蓝月没有实体。
它只是一种颜色,像一团色块聚集起来的圆状云雾。但它没有实体、气味、味道,无法被触碰和捕捉,甚至不被光影响。无论是在明亮和黑暗中,它都蓝得一以贯之。
——很神奇的造物,即使是在末世之中。
没有实体,意味着即使是谢赫,也无从摧毁。
北地荒墟的人对谢赫的脸并不熟悉,但仅仅是感知到他身上的精神污染,他们都会退避三舍。
谢赫一路走到了悬崖。
夏明余就是从这里坠落的。凝固的雪崩丝毫未动,像是浩浩荡荡的雪雕。
谢赫伸出手,蕴含着宇宙星河般的精神力像漩涡一样从手心流出,最终裹挟住方圆数十里的白雪,向同一个方向聚集。
他在用雪打造临时的白噪音室。
习惯有时是很恐怖的东西。
比如,谢赫逐渐习惯了白噪音室里令人窒息的绝对白色和绝对寂静。与世隔绝的感受让人痛苦,但痛苦也让人清醒。
哪怕没有S级安抚器,一个通体白色的封闭空间也可以让谢赫找到类似的清醒。
——纳撒内尔谢赫。
一缕荧蓝色的数据信息直击入谢赫的脑海。
不掺杂任何精神力,因此绕过了谢赫设下的屏障,就像普通的声音一样,直接进入了耳朵。
谢赫水蓝青金的眸子冷淡地看向一个方向,“林博。”
——啊,该说不愧是首席吗?你对我的存在感知很敏锐呢。
在蓝月的照耀下,那串印在星球脉络上的数据如同伊甸园之蛇,罪恶而原始。
谢赫身侧翻涌的雪潮,原本都涌向逐渐成型的庞大正方体,但在林博出现后,它们顷刻成了冰锥,朝林博刺去。
在谢赫的操纵下,松软的雪在削凉的冰、流动的水、蒸腾的汽中不断转换。极尽物质属性的异能控制。
但都没能禁锢住林博。
倘若把攻击的雪和谢赫所在的世界比作一个图层,那么林博就是在另一个图层上,两者重叠,却有逃逸的空隙。
谢赫清清淡淡地开口,“和蓝月同源的造物。你已经向邪神献身了。”
尽管都是杀招,但谢赫并没有杀意。他只是为了确认这一点。
谢赫的声音比雪还冰冷。伪装得如此完美的、深入骨髓的清醒和体面,几乎让人忽略了他刚刚是在自圈牢笼。
——没错。
林博回答得很直截,他又饶有兴致起来。
——你是怎么在这样的精神污染中活下来的?同样是谵妄,夏明余可是落得半死不活。
谢赫淡淡撩起眼皮,“夏明余的处境,难道不是你造成的吗。”那双浅淡非人的眼睛,锋利得如同刀刃,显得气势逼人。
林博在囚禁夏明余的数日内,没有开启过治疗舱,没有维持基本生命体征的供给,而是在用夏明余满足他畸形的癖好。
谢赫没兴趣和林博纠缠。虽然不能杀死林博,但林博也无法伤害他,这样的对峙毫无意义。
但林博再一次叫住了谢赫——
谢赫,你最好离夏明余远一点。这是一个忠告。我看到了未来,你会……
最后的话语被认知滤网筛去,谢赫只接受到了虚无。
谢赫走进白噪音室的脚步顿了一下,很轻地敛眉,“你能预知命运?”
——预知命运吗?不,按照古斯塔夫的理念而言,我只是拥有了庞大的算力。
——在算力给出的浩瀚可能性中,我看到了交集。在每一种可能性中,你的悲剧都会发生。
因为道破了命运的另一面,林博在说出后,短暂地消失了一瞬,又重新出现。
——每一个选择都会影响世界的走向。蓝月之下,所有可能性都同时存在。
——世界是一个混乱系统。我无法窥见所有命运,只能穿梭在有限的可能性里。我既是此间之人,也游离于这个世界。
——但很有趣的是,在我目所能及的每一种可能性里,你都会……。没有例外。
尽管关键信息都被攫取,但谢赫不难得出,林博想说,他的命运和夏明余息息相关。
谢赫走进白噪音室,雪渐渐封上入口。天色与雪色之间,谢赫的寡淡是第三种纯白。
他淡淡道,“俄狄浦斯王的悲剧,从神示的预言开始。你推算的未来,也只不过是蓝月的谎言。”
“毕竟,就算你投身邪神,也没能把握住自己的命运。不是吗?”
*
大雪弥弥,林博被谢赫的异能斥开,无法再接近。
蓝月是来自黑暗星球的使者化身。谢赫和林博都明白这一点,但他们的立场截然不同。
林博的目的其实很简单——想死。
在他的生命形态里,他已经尝到了永生的愉快,也试过了艺术的边界,如今只求一死。
而林博的内部出现了分歧,本体求死,虚无的衍生却有了生的执着。
这种矛盾已经折磨了他太久太久,而最根本的,是没有人能杀死他,他自己不能,纵使是谢赫都不能。
但是,夏明余可以。
林博在夏明余身上看到了与蓝月本源同频共振的辉光。那不是属于此间的力量,祂污浊、古老、罪恶、混沌,只需要祂的一瞥,就足够林博烟消云散。
眼下的夏明余还没有掌握这股力量。
林博想让夏明余永远陪着自己,只有夏明余有可能真正设身处地,理解他的孤独;或者,让夏明余了结他。
林博将算力运用到了极致,分析他的举动对夏明余造成的影响,测算夏明余对他的怜惜和仇恨,让它们彼此平衡。
在悬崖时,他距离自己的目的很近、很近了。
但他没算到夏明余会选择自己坠崖,更没算到谢赫的突然现身。两个不同的选择,将算力可及的可能性彻底打乱。
零散依稀的未来浸入未知的汪洋大海,轻烟散去,预测的终局也变得扑朔迷离。
原本,在每一种未来里,谢赫都会杀死夏明余。
而现在,命运偌大的推手在暗处推波助澜,他们之间的因果彼此蔓生缠绕。
古老而禁忌的呼唤警告林博,他的算力不能再继续往前了。那是地狱路、宇宙外、轮回果,不是微渺的他所能探知的真相。
在献祭给邪神后,林博才明白生而为人的可贵。
尊严在庞大的恐怖面前或许微不足道,但弥足珍贵。只有生而为人,才有与恐怖对峙的资格。
谢赫可以尽己之能消灭蓝月,而林博,甚至不能长久地直视与他同源的蓝月。
在邪神使者的化身面前,他已经彻底丧失了直立的尊严。
——不过是蓝月的谎言。
谢赫最后冷淡的一瞥,像是看穿了林博。
镜花水月罢了。
这是来自人类首席的威压,以凡人之躯,蔑视邪神的造物。
*
谢赫裹着一身风雪回到铁老巢。
夏明余端坐在桌旁,单薄的衣服外只披了一条毛毯。
夏明余一直开着精神视域。
他扶着桌沿起身,“你回来了。古斯塔夫刚刚出门了,铁老巢现在只有我一个人。”
像是为了揭过两人之间的暗潮涌动,夏明余还附上了客气的微笑。
谢赫带了略微的笑意,“嗯,回来了。”
夏明余依旧没有卸下他的精神操作。
这也不难理解。夏明余对北地荒墟充满了不信任,为了弥补眼盲的弱势,他不敢放松警惕。
但持续的精神力消耗,对现在的他而言,是否还是太勉强了呢?
“就算古斯塔夫不在,铁老巢也很安全。”谢赫关心道,“你现在感觉怎么样?”
“好多了。谢谢你。”
夏明余收敛起大肆释放的精神力,只保留眼前的一小部分。
谢赫刚从白噪音室出来,身上肃杀的气息还没消褪,就算有意收敛精神力,也逃不过向导的洞察。
更何况,夏明余进过他的精神图景,感知会更为敏感。
夏明余看着纳撒内尔潮起潮落的精神力,蹙起了眉。
印象里,纳撒内尔好像一直没有休息过。明明刚从凶险的境里出来,却总是放心不下似的,忙忙碌碌。
斟酌了一圈措辞,但最终,夏明余只是干巴巴地关心了一句,“……或许,你应该多休息一下。”
谢赫看向夏明余的眸光清凌凌的,像水蓝青金的浅滩凝了层雾霜。
他轻声应下,“好,我会的。”
没了作祟的巧合让他们拉近距离,区区几个来回就已经把话都说尽。
夏明余勾紧了披在身上的毛毯,蓦然觉得,此刻的沉默比北地的雪还冻人。
是谢赫打破了沉默。
他回来时,怪物潮的局势已经很明了,最迟今夜能见分晓。
“我们现在去找海琥珀,你方便吗?”
纳撒内尔居然真的把他的事放在了心上。
夏明余太习惯独自一人的骄傲凌厉、无人交付后背的孤注一掷。而纳撒内尔已经看到了他的最落魄、最不安——在看到他虚张声势的伪装之前。
好像一身八面玲珑的功夫,都在纳撒内尔面前卡了壳、失了效。
只剩下一个赤。裸嶙峋的灵魂,被他看透。
良久,夏明余道,“当然。”
*
沉渣泛起的尘埃被映射出诡谲的光芒,潮湿冷峻的暗光折射在金属锻造的断壁残垣上。
整座北地荒墟都被笼进了雾蒙蒙的降尘之中,如同灰白不详的鬼神之地。
这是境后肮脏的异界浮尘。
等怪物潮剿灭后,工会中的水系异能者会召唤大型降雨,将一切罪恶都埋葬在雨后的大地。
雨是落幕的终曲。
夏明余身上裹着谢赫的长披风。
至于这披风是怎么到夏明余身上的,夏明余自己都觉得像鬼迷心窍。
北地荒墟的冰雪始终没停,夏明余出门走了几步,低咳了一下。
尽管他坚持认为是在林博那儿留下的后遗症,但纳撒内尔觉得,是他着凉了。
夏明余也不可能为此和纳撒内尔争论一番,无奈道,“……着凉吗?那就是着凉了吧。”
夏明余话音刚落,纳撒内尔的披风就已经落在了他的肩上。
于是,错位的体温盖过了两人的沉默,成了夏明余更在意的事。
没有遮面和拐杖,夏明余也不想依赖纳撒内尔,亦步亦趋地跟在他身后。
谢赫扣上披风的搭扣后,就大步迈开了,像是不想和夏明余过多谦辞。
倘若夏明余能看见,他就会注意到纳撒内尔耳侧轻薄的绯红。
不过,夏明余不知道,不代表调皮的蝴蝶感知不到。
趁着夏明余不注意,一只餍足的斑斓蝴蝶冒了出来,先是落在夏明余的发间,像是簪了朵花,又毫不怯生地飞向了谢赫。
这只蝴蝶相当任性地停留在谢赫的无名指指根上。
谢赫左臂上的精神力痕迹还没有褪去,在蝴蝶落在指根的刹那,痕迹像月下蜿蜒的银色河流一样,闪耀出温润的碎光,漂亮极了。
谢赫冷不丁地出声,“你对别人……也这样吗?”
——用精神体拓印痕迹,圈属领地。
夏明余忙着跟上纳撒内尔骤然加快的步伐,疑惑道,“嗯?”
蝶翅缓慢地颤了颤,委屈地耷拉下来,像在向谢赫撒娇——不要向主人告状。
“……”谢赫用精神力藏起了那只小蝴蝶,躲过了夏明余的视域。
他冷静回答道,“不,没什么。”
*
海琥珀手下的女孩子很多,她培养她们,也利用她们。比起荒墟里的虚实不明,海琥珀提供的交易甚至称得上透明且公平。
在竞技场的事故之后,海琥珀出于不明的原因关闭了几天竞技场,现在已经重新开张了。
谢赫与夏明余走进竞技场时,人声鼎沸。
很割裂——荒墟外,暗影工会还在清剿怪物潮,呕心沥血;荒墟内,人们以屠戮下酒,不惜生命。
娱乐至死的时代。
谢赫很淡地瞥过一眼,收回了目光。
而只是那么轻淡的、不带情绪的一眼,都裹挟着磅礴的精神力波动,在场的所有人都感到了背脊一凉。
荒墟里的风言风语称,海琥珀已经霸占了黑市的命脉,即将一手遮天。
夏明余对此不以为意。
“荒墟”本身就是一座废墟,哪怕北地荒墟再庞大,也只是枯朽的王座。握住落日前最后的权利,或许能带来短暂的光辉,但无法长久。
权力与野心不过是影子的影子。
带路的女孩还很年轻,心事都放在面上。
她狐疑的目光逡巡在两人之间,却不敢落在谢赫身上,在心里默默呐喊了无数声——那是谢赫吗?那是谢赫吧?那是谢赫啊!
女孩顿时明白了琥珀姐警惕起来的黑脸。这是……王不见王啊。
她领他们去了竞技场的地下仓库,按照琥珀姐的说辞道,“琥珀姐今天不在。请等一下,我把东西取出来。”
夏明余温和应道,“好。”
到底是不在,还是不想见他们?按照以往的经验,夏明余还以为他得周旋许久。
天花板上正对着竞技台,轰隆隆的声音很沉闷,和心跳同频,让人不适。
夏明余想起来,是古斯塔夫叮嘱纳撒内尔,让他陪自己来找海琥珀,轻叹道,“所以,我这是沾了你的光啊。”
“是你本就该得到它。”
夏明余不动声色地笑了笑。他到底是在哪里见过这么一位暗影的大人物,又为什么毫无印象呢?
回到竞技场地面时,似乎是有人叫住了纳撒内尔。
夏明余拿到了包装完善的异形金属,顺利得几乎没什么实感。或许有不方便他听到的内容,夏明余理解道,“那我在门口等你。”
谢赫点点头,“好。”
夏明余走远后,那人拖长了声音,戏谑道,“首领,怎么不让我喊你啊?神神秘秘的。”
这是暗影工会里专职解谜的成员。境结束后,其他人清剿怪物潮,他和手下的人就负责总结境里的线索。各司其职,不知道他怎么司到荒墟的竞技场来了。
他稀奇极了,八卦个没完,“披风怎么到人家身上了?首领你休假拍拖呢?”
谢赫寡淡地看了他一眼,“说正事。”
他比了个嘴上拉拉链的动作,开始了汇报。
*
走出竞技场的大门,夏明余听到了密密匝匝的雨声。
他停在竞技场的檐下。雨珠碎在金属上的清脆声音,竟然都会幻听成雨打芭蕉。
这还是夏明余第一次见到北地荒墟的雨。
南方第一基地的雨总是让他低落,北地荒墟的雨则多了些不同的意味。混杂着血腥气息的雨,是一洗污秽的涤荡,也是真正的尘埃落定。
最好不要淋到这样的雨,它充满了污秽和精神污染,容易引发异变。但夏明余还是从披风中探出手,去感受这场雨的温度。
手心里溅起冰凉的水花,带来一阵轻微的灼痛。这份实感提醒夏明余,他已经在北地荒墟耽误了太久。
谢赫出来时,见到的第一幕就是这样。
被黑色披风裹住的高挑身影,探向冷雨的、苍白骨感的手,在潮湿空气里披散的浓黑长发。
都像流瀑一样浸入了他的心。
陪伴他四处征战的披风,在夏明余身上,竟然是那样合适的。
——雨已经落下来了。
谢赫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