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3608。
爬了三十六层后,夏明余停在门前,意识到不妙。这门锁的初始设定是虹膜认证,他换了一副义眼,压根进不去。
夏明余不死心地试了两遍,听到机械声警告再错一次就会永久封死,终于决定放弃。
敲门也不应。夏明余开了精神视域,确认房里没有活物,他朝四周望了一圈,发觉这栋筒子楼空荡极了。
寥寥几户还有人住,剩下的人都不知所踪。是出任务了还没回来,还是已经死了,夏明余无从得知。
午后昏沉,狭窄的楼道上有一扇极小的窗,堪堪透了一束光进来,空气里的浮尘明明昧昧地舞蹈。
夏明余席地而坐,靠着门假寐。
他就在这里等待,等一个可能会出现的人——或者,至少是一个肯定的答案。
譬如,新来的租客告诉夏明余,曾经住在这里的人都已经确认死亡;抑或是路过的邻居说,已经许久没见过这扇门打开。
夏明余的生命里少有这样不紧不慢的、单纯用来等待的时候。时间像血液一样流淌过去,夏明余终于听到了声响。
——啪、哒、啪、哒。
不像两只脚轮流着地爬梯,这样的声音和间隙规律,更像是一个残疾的人拄着拐杖。
夏明余站起身,一时犹豫起来。他既希望这是唐尧鹏,又希望不是。
这声音走走停停,愈来愈慢,夏明余能听出来人的辛苦,还是下了楼。如果只是单纯施以援手,未尝不可。
唐尧鹏爬到了34层,实在是累极了,决定歇息最后一次,就一鼓作气回家。
而今天的午后阳光太明媚,映在他面前的光也晕染得太过,这次抬头,他竟然出现了幻觉。熟悉的身形背着光,面容模糊不清,让唐尧鹏忍不住眯起眼。
但下一秒,这幻觉居然迈出了光,朝他越近也越发清晰。
看着那双陌生的蓝瞳,唐尧鹏下意识的反应是恐惧,他慌张地退了一步,失去平衡。
夏明余拉住了唐尧鹏的手腕,没让他摔倒,却终于要承认,这幅身躯破败到了什么程度。
失去了左臂,左边衣袖耷拉下来,显得整件衣服都空空荡荡。左腿被截了肢,于是只能用拐杖借力。
皮肤以一种极为对称的方式被毁坏,左半边的皮肤都是起着疙瘩的焦色,从脸一直延伸到脖子,再没入衣服之下。
第一眼看到时,夏明余都没能认出来。
唐尧鹏碰到了温暖的体温,也注意到了那根扎着长发的彩绳,才小心翼翼地开了口,“……学长?”带着颤抖的哭腔。
“是我。”夏明余扶稳唐尧鹏,而唐尧鹏直接哭着抱住了他。
撕心裂肺。唐尧鹏的哭不只是伤心,更像是溺水之人终于找到浮木,几乎将整条命都悬在了上面。
夏明余的心脏被这哭声紧紧攥住。
回到3608,唐尧鹏还一抽一噎的,止不住眼泪,但已经很乖巧地拄着拐杖忙来忙去。
夏明余没有阻止唐尧鹏。唐尧鹏的身体还在轻微颤抖,他需要一些日常习惯的动作来帮助自己恢复平静,夏明余明白这一点。
粗略看一圈,夏明余判断出房子空荡了许多,但有关他的部分都没有变过。
看来,唐尧鹏还没来得及收拾夏明余的“遗物”,或者是根本没有余力。
唐尧鹏终于平息下来,坐在夏明余对角,只将完好的右半张脸露出来,“我……刚刚从医院回来。学长,你还记得诺薇吗?”
是那个冰系异能的小姑娘。夏明余点点头。
“她今天离开了。”唐尧鹏略微抬起头,眼眶里的闪闪晶莹最终还是没有落下来,“她的诊断是内脏左右倒置,血管搭错,全身的血液供给都不对。她坚持了很久,今天终于结束了。”
他转过头来,看向夏明余,“所有人都死了。境里和被境波及的所有人都死了。我以为,只有我活下来了。”
“学长,幸好……幸好你还活着。”
不然,他真不知道该怎么活下去。他原本想今夜就了结自己的生命的,家里的刀还锋利着。
唐尧鹏以为这是邪神的恶作剧。数以万计的牺牲,却偏偏留下了一个他,好像是专门留他一命来见证祂的伟业。
他是被钦定的活祭。
唐尧鹏勉强地笑了笑,对视上夏明余的蓝瞳。
不知为什么,这双眼睛淡而宽慰地看着他时,唐尧鹏几乎毛骨悚然——是发自灵魂的颤栗。
只两人间的一盏暗灯,唐尧鹏藏在明暗交界处,狰狞的面容触目惊心。
尽管夏明余教养良好,没有表现出任何抵触,但唐尧鹏仍在短暂的对视后回避开,喃喃道,“彩绳……学长,你还留着啊。”
他怅然若失地笑道,“看来,真的是和护身符一样的东西呢。”
夏明余早在北地荒墟时,就通过广播断断续续得知了,姆西斯哈之境无人生还的惨状。
但亲眼见到,还是惊心。
他甚至感知不清自己的情绪。愤怒、悲伤、无力、怨艾……似乎都是,也都不是。
枉他身为S级,明明是被世人追崇的力量之极,却依旧挽留不住生命的逝去。
“你被带回基地后,有被盘问过境里的情况吗?”
唐尧鹏摇头,“我不记得了……我最后的记忆停留在境里。”他咽了下口水,“我看到、看到学长你死在了我面前……再清醒过来,我就躺在医院里,全身都裹着绷带。”
唐尧鹏在回忆后陷入了不由自主的颤抖,像是应激反应,话语混乱地重复,“我不记得了……中间的事情……不……”
“可以了。”夏明余伸手扶住唐尧鹏,“抱歉,我不该再问你。忘掉吧。”
属于向导的精神力柔和地覆盖住唐尧鹏,再褪去时,唐尧鹏已经缓和了许多。
夏明余又聊了些无关紧要的琐事,帮唐尧鹏平复情绪。
唐尧鹏说他还在基地工作。姆西斯哈之境的谜团太多,等级判定迟迟批不下来,于是酬劳也扣押着。没钱,就没有活路。
更重要的是,被判定为对基地没有价值的人,会被驱逐出去。
因此,就算是拖着残躯,唐尧鹏也还是坚持,不让自己被太快淘汰掉。
唐尧鹏说话时,夏明余垂着眉睫,眸色沉暗。
基地是精密运转的巨型器械,生活其中的人都是一枚螺丝钉,生锈了、破损了、鞠躬尽瘁了,便立刻换下去。
一个人要永远强大、永远健康、永远利他,才能拥有一席之地。
这个世道,根本没有留给人活路。
*
深夜,唐尧鹏已经睡下。他眼底的乌青是睡眠都拯救不回的憔悴。
夏明余换下了暗影工会的作战服,穿回自己廉价的便服,白衬衫黑长裤,连外套都没有,便这么出了门。
他想去一趟医院。
听广播里说,一路上道听途说,又听唐尧鹏亲口说。无论如何,夏明余都觉得,他该去看看。
南方第一基地的医院和圣所距离很近。
从战场上回来,人受到的损伤总是一式两面的,身上有伤痕,精神力上也会有后遗症。医院治前者,圣所治后者。
夜里还是凉薄,风灌进领口和裤脚,夏明余的体温冷得像块冰。离圣所和医院那块光亮越近,夏明余心里越沉。
血液和消毒水的气味混杂地扑面而来。密度这么大的死亡,今夜的基地会不会有雨?
想到这儿时,夏明余才迟迟地意识到,他总觉得缺失的那一块是什么——圣所。
是不监视了,还是改变了监视的方式?
夏明余微微蹙起眉。走进南方第一基地,就像走进了天罗地网,他都难以看清背后牵线的手。
医院里人来人往,夏明余从嘈杂的声音中辨别出了想要的信息。
姆西斯哈之境的死伤数量虽然多,但毕竟过去了一段时间,基本算是尘埃落定。
同一个境出来的人,受的伤也有规律可循。姆西斯哈之境最大的共同点就是“对称”,以精准切分般的方式对人体进行损害。
可夏明余走到现在,已经见不到带有对称伤的伤患了。
医院目前主要的伤患,来自前两天抵达的暗影工会和今天下午抵达的涅槃工会。
除却隐入尘烟的狩猎工会,南方第一基地竟然在一夜间集齐了三大工会之二。
来往的人不止伤患和医护人员,还有停留在此照应的工会成员。
暗影工会的作战服不提,夏明余已经太熟悉。涅槃工会的作战服看起来倒是华丽金贵许多。以白色为主基调,红金两色融合镶嵌,纹案大气精致,肩章则是象征着涅槃工会的凤凰图腾。
也很符合两个工会的调性,涅槃张扬,暗影低调。两大工会的成员碰面,称不上有摩擦矛盾,但似乎总不太对付。
夏明余打开封闭通道的楼梯大门,准备上第三层,碰到了两位偷闲的护士姑娘。
她们悄声进行着对话。但这地方僻静,夏明余耳力也不错,无可避免地听到了。
“你说,涅槃工会会在南一举办首领换届仪式吗?”
“谁知道呢,谢首席的换届都过去这么久了,涅槃工会居然一点风声都没有……那些大人物的心思,我们怎么猜得透?”
“刚刚我路过顶层,听到涅槃那几个高层喊的都还是‘游副’呢,没改口。”
“换届仪式没办,太快改口也不好吧?”
“你说有没有一种可能,涅槃推举的新首领不是游先生?”
“啊?不可能吧……”
过了拐角后,夏明余刻意放慢了步伐,这些话都听得仔细。
据她们这么说,医院顶层有涅槃的高层,甚至……游衍舟也可能在场。
按照夏明余重生前的记忆,游衍舟在敖聂去世后便接过了涅槃工会的大权。更多的秘辛,已经不是当时身为普通人的夏明余能打探到的了。
但是,涅槃工会有没有举办过换届仪式?夏明余一时有些茫然。是没有举办过,还是他这一块的记忆缺失了?
夏明余思考得出神,走上三楼最后一层阶梯时,发现这儿的拐角居然站着一个男人。
男人靠着墙站在暗处,胡子拉碴的,嘴里还叼了根东西。
——一根塑料假草。
夏明余在医院各处都看到了塑料绿植,美其名曰病人见到绿色,心情会变好。只可惜假就罢了,造型还有些丑,像是没人打理。
男人看到夏明余后直起了身,重新回到光源底下,不太耐烦,“看我干嘛?”
夏明余有些惊讶,看清了男人的脸,“是你?”
“哈?”
底下两个聊八卦的姑娘听到楼上这个走向似乎不太对劲,推开楼梯间的门离开了。
“是你拉我进的精灵工会。”夏明余自报了姓名,问道,“工会有把我的状态更换为确认死亡吗?”
夏明余在星网上找不到任何一点这方面的个人信息。简而言之,他现在就是个黑户,曾经的社会身份却还莫名其妙地运转着。
男人露出了沉思的表情,夏明余以为他还在回忆自己是谁,但男人下一句话就惊雷一般地劈过来,“……精灵工会?啊?”
夏明余也愣了一下,琢磨不清男人的态度。
“哦!我想起来了……”男人像夹烟一样取下叼着的假草,懒洋洋道,“这工会不是前段时间就倒闭解散了吗?”
他见夏明余的反应有些僵硬,又好心解释道,“这工会几乎派了所有成员去参加捡漏任务,结果有个境异化了——哦,就是姆西斯哈之境,这你总知道吧?血本无归啊,直接破产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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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有话说:读者朋友们,向大家滑跪解释一下:频繁消失的这两个月是养病去了,结果没好几天,又开始有身体不适的症状,昨天去医院,发现是新冠阳了……(扶额苦笑)
不过,这下终于有理由把三次元源源不断的ddl停一停,来干点自己喜欢的事,所以吃完药就来码字了……
更新奉上。感谢大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