视野内跃出纷繁的色彩。
面前的男人白发灰瞳,皱纹暗示着他的年龄,但一身肌肉与锐利眸光都充满力量,很难与“衰老”直接联系起来。
他背后是铁老巢里最大的秘密,具有毁坏空间概念性质的金属人脑。浸泡在汞状液体里,栩栩如生。
夏明余思忖着,铁老巢的地下室倒是比想象中要壮观。
他再次将视线落回古斯塔夫身上,失笑地打了个响指,“回神了。”
古斯塔夫难得尴尬地侧过脸。他早就知道夏明余好看,但也没想到这么好看——都说“画龙点睛”,原来是这么个点儿法。
夏明余通过周围金属的反光意识到他的眼瞳变了颜色。
古斯塔夫解释道,“可能是因为姆西斯哈之境改造了你的人体基因,这种变异你应该很熟悉。也有可能是异形金属和你的精神力产生了一些高维反应。”他摊开手,“总之,能成功就不赖。”
夏明余凝视着反光中自己模糊的面容,竟然感到了陌生。因为盲眼,他潜意识里消泯了“自我”的概念,再次直面,突然有些五味杂陈。
夏明余蹙眉道,“蓝色……总让我觉得不详。”
就像荒墟的这轮蓝月,放在天上已经足够显眼,如果把这抹颜色贬谪在人身上,就太过招摇。
“你表现得未免太淡定了。”古斯塔夫似笑非笑地看着他,“你该对你的相貌表示应有的尊重,别一副深受其扰的表情,好吗?”
夏明余被逗笑了。
古斯塔夫怎么可能不知道他在想什么?夏明余担心这和蓝月、和邪神有关,他肯定心里门儿清,但他又偏用这种方式打消夏明余的思虑。
古斯塔夫坐回蜘蛛足肢般的机械臂中央,戴上单眼显微镜。他没去看夏明余,“准备走么?还是再留几天?”
夏明余弯腰束上战靴的侧链,“现在就走。”
这还是古斯塔夫给他的暗影作战服,没想到最后还是要借暗影工会的名头离开。
古斯塔夫手里的动作顿了顿,“这么着急?”
夏明余道,“你提过的,南方第一基地发布寻人启事的账号,还有救世计划和Metamorphosis……你告诉我,总不可能只是让我听一声响。”
璨蓝的眼瞳泛着思考的神情,像裹着光芒的钻石,透着一股子非人的气质。
“你否认了我对向哨关系和强化普通人的想法,所以在此基础之上,还有很多事情值得思考。”
末世里的时间宝贵,他已经在北地荒墟耽搁了太久,是时候该放下驰于空想了。
前方还有漫长的深水等他蹚过。
“……你倒是一件都没忘。”
古斯塔夫还以为夏明余会被荒墟里的打击冲昏头脑,没想到他竟然桩桩件件都记在心上。
往好处说是“心思缜密”,往坏处说就是“城府深重”。只是,什么事儿都压在心里盘算,未免太耗费心神。
“你再等两天,能和阿彻见上一面。你还没见过那孩子。”古斯塔夫说是这么说,语气里却也没有多少挽留,像是顺便提一下罢了。
夏明余笑了笑,“要是离别得太圆满,都不好为重逢找理由了。”
古斯塔夫哼了一声,“我和你本来也没有太多缘分好讲。”
离别前,夏明余再次想到,上一世,古斯塔夫在异形金属改造义体的功绩中销声匿迹。
往外迈的脚尖又转回一半,夏明余道,“古斯塔夫,你多保重。”
机械臂里的身影头也不抬地挥了挥手,难得别扭。
夏明余明白过来,古斯塔夫该是不喜欢离别的人。
*
这一夜明明发生了太多事,却还是没等来天明。时间这样模糊的概念,竟然能具象得如此清晰而漫长,像这场绵绵不绝的雨,让人憋闷。
夏明余在雨中涉步,血腥味的异能之雨打湿了他的长发和眼睫,又在极端的低温里渐渐凝出了霜雪。
他在幽夜里缓慢地眨着眼,如钻石璀璨的湛蓝在一身肃杀的黑里显得格外突出,像缕游荡的鬼魅。
夏明余走出北地荒墟这一路来,暗中有不少窥视的眼睛。他猜是海琥珀的手下。
从海琥珀手中拿走上等的异形金属,无异于虎口夺食。纳撒内尔这座靠山未免太硬,让夏明余平白多受了些忌惮的目光。
纳撒内尔,纳撒内尔。
……啊。真是想到这个名字就有些头疼。
夏明余发誓,他有时也会厌恶自己出于本能的反应——本能地寻根问底,本能地试探疏离,本能地思考怀疑。
因为过往长久的弱势,他需要倾尽全力、算无遗策,才能看起来毫不费力。
忘了以前是谁和他说过,夏明余,你这样的人该是很难爱上什么人的。语气稀松平常,像是在谈天,而不是戳破铜墙铁壁的伪装。
人心毕竟是经不起考验的东西。
向纳撒内尔借火时,夏明余总止不住地想,纳撒内尔是怎么点燃这支烟的?
他没听到打火机的声音。一点精神力闪过,这簇火就燃起来了。
夏明余的思绪便扩散开来,这是纳撒内尔的异能么?元素控制?用“火焰”出名的,他只听说过敖聂。或者,是“风”?
以至于探入纳撒内尔的精神图景时,夏明余仍在走神想这件事。
——暗影工会,强大到能创造微型宇宙,异能的端倪……还有更多细枝末节。
纳撒内尔完全可以做得更干净些,不露出丝毫痕迹。
但就像夏明余最后说出“海洋”的谵妄,人大概就是会鬼使神差地做些糊涂事。
把这些线索串联起来后,真相似乎已经近在咫尺。夏明余想,他该更大胆些,但依旧逡巡不前。
说到底,还是害怕墨菲定律真的应验。
夏明余长长地吐出一口气,希望是自己想多了。
*
长街的尽头站着一个瘦削的男人,脸藏在伞下,但夏明余知道,这是在等他。
“您要走了。”有些书卷气的平和声音。
是为夏明余画像的四号林博。
夏明余推测,这是最逼近“林博”本质的衍生体。那次谈话中,他的言语同时透露出理性和疯狂。
林博上移开伞,露出清瘦的面容。他是真的瘦极了,到了嶙峋的程度。人裹在衣服里,空空荡荡,纸片儿似的。
就像所有的生命力都奉献给了他信仰的艺术——抑或者,“邪神”。
林博凝视着夏明余,露出一丝恬淡的笑意,“先生,您有一双属于造物主的眼睛。”
他看起来是真的欣赏,赞叹道,“很漂亮,很适合您。”
夏明余算是栽在了林博手上,如果不是纳撒内尔,他现在就是荒原里的一缕幽魂。
但此刻与林博对峙,夏明余心里却很平静。
或许是因为真的理解了林博所谓的“疯言疯语”,夏明余没办法单纯将他看做罪魁祸首。
林博看起来不像是来找他麻烦。夏明余问,“来和我道别?”
林博矜持地点头,递来了两样东西——唐尧鹏送的那根彩绳,还有一卷封好的画。
夏明余接过时有些感慨。三号林博为他扎头发时用了彩绳,应该是那个时候被替走的。
这根彩绳也算是命途多舛,居然兜兜转转还是回到了他手里,时也命也。只是,不知道送它的人是否也有九死一生的幸运。
他与唐尧鹏其实也没有多么深厚的情谊,但“他乡遇故知”,大概是这个心情。再次将彩绳环在手腕上,夏明余心底泛起了一股酸痛。
“您能接受阿彻,为什么不能接受我?”林博盯着彩绳,冷不丁地问。
他语调平淡,但这句话对四号林博来说,已经算得上用意赤。裸。换别的林博来,大概是在歇斯底里。
夏明余反问,“你为什么会觉得这是阿彻送我的?”林博上一次给出的理由显然没有说服他。
林博这时又惜字如金起来,“气息。”他又有些释然,“看来不是阿彻。”
“这是我为您画的像。毁掉它,您身上被数据化的痕迹就会消失。”
林博说完后,夏明余甚至没有打开来看一眼,就用精神力将它摧毁成了碎屑。
有些可惜,林博想。
他其实很满意这幅画的。他已经很久没有从人类现存的艺术中得到过满足,在归顺邪神后,他的兴奋阈值变得畸形。
但夏明余不同。他只是站在那里,就如同欲望本身,那种痴恋比癌还痛。大雨浇透全身,却像从岩浆里蹚过,看着叫人心烫。
林博道,“我有一个恳求。”
夏明余寡淡地看他,“我以为我们之间有共识,我们最起码也是互不相欠的关系。”
“只是一个恳求,先生。”林博瘦得像会被风刮走,示弱起来毫不含糊,“求您。”
“林博”选择让四号来,果然有他险恶的用心。夏明余说,“先说说看。”
“求您杀死林博。”
夏明余问,“你想死吗?”四号林博愣了一下,夏明余重复了一遍,“林博求死,但是,你想死吗?”
“我就是林博,先生。”四号林博垂下眼睫,“试探我是否具有独立意识,是没有意义的,先生。就算我不想死,也只代表了林博仍有生死的纠结与挣扎,不会动摇集体意识的最终决定。”
夏明余只抓取出他想要的关键词,“所以,你不想死。”
四号林博固执地维护道,“先生,这只说明了,林博还具有人类的情感和思维模式,会斟酌不同的选择。”
夏明余想,如果他能实现林博的恳求,他早就实现了。被囚起来的日子里,夏明余没有一刻不想杀死他。
所以,“林博”是认为自己有能杀死他的潜力。
直到夏明余错身离开,四号林博都不知道他到底答应下了没有。
蓝月幽幽地照耀在夏明余湿润的长发上,像拢了一束极光,漂亮极了。
在某一刻,他有种想将伞递给夏明余的冲动——但是,不行。他的身躯不过是异化的人偶,在荡涤污秽的异能之雨中,活不过三分钟。
夏明余走开几步,连背影都出奇得标致。
林博望着他,然后听到夏明余淡而清晰的声音划破暴雨,“再多画几幅画吧,林博。”
划破他的内心。
没有任何一个林博向夏明余提过,他为什么会向邪神献身,自甘堕落。
但是,他的疮痍在那双神性的蓝瞳中不言自明。
最开始,他就是跪倒在这片荒墟上,用血作画。
他画的是爱。
*
夏明余往南徒步走了几天。北地荒墟周围都荒得厉害,杳无人烟。
夏明余遇到怪物就顺手剿灭了,累了就找个废弃的地方休息。说是休息,但也只是闭目养神一会。独自赶路,夏明余不敢松懈。
风餐露宿,习以为常。
这几天下来,夏明余最明显的感受是,北方基地衍生重叠境之后,怪物的异变都升了一个等级。
他站在嶙峋的矮石上,周围是一圈低嘶的丑陋怪物,放眼望去,竟然密密麻麻看不到尽头,只有夏明余所处的中央空荡。
这里曾经有境的衍生和毁灭。
这些奇崛的怪石并非此处地貌,只可能是境的残留。
夏明余淡淡地瞥了一眼怪物,它们想蚕食他,却又畏惧他的力量,迟迟不敢上前。
他解下手腕上的彩绳,慢条斯理地扎起头发,结束后,还客客气气地笑了笑,“抱歉,还麻烦你们等我。”
夏明余拔起深插入地面的长剑。他刚刚随手淬炼的,还泛着流光。蓝瞳不经意透露出些许厌倦——他一向不喜欢重复而低效的工作。
夏明余扬起温和的笑,“那我们速战速决吧。”
*
女孩盯着污染监测仪表盘——这是涅槃工会为出任务的成员配备的工具,能探测出方圆十里内的污染指数。
她惊得瞪大了眼睛,和身侧的男生对视,在对方眼中看到了同样的惊讶。
“这、这……”秦娥梦结巴起来,“我没看错吧?”
仪表盘上刚刚探测出了一片浓度极高的污染,推测为中型怪物潮。但在过去的几分钟里,污染值跌得比股市还跳楼,眨眼间就清零了。
万里说,“应该没看错。”
秦楼月在前头开车,扭过头问,“姐,怎么啦?”
秦娥梦报了个方位地点,“我们绕道去那儿看看。不寻常。”
万里不太赞同,“还是别绕路了吧?赶紧回南一基地吧,物资要不够用了。”他是谨慎的性子,说话时扶了扶眼镜。
“去看看吧,我怀疑这里有落队的向哨。”
秦楼月毫无预警地大转了方向盘。
万里一阵头晕,心累地控诉,“秦楼月,你开车能不能稳些?”
秦楼月大笑起来,猛踩下油门,“姐,万里,出发咯!”
万里气得要吐血,“你、你……”
*
夏明余坐在一块干净的石头上休息。
堆成尸山的怪物残肢散发着难闻的气味,夏明余融在这样的背景里,竟也不突兀。
鬼魅得浑然天成。
他撩起眼皮,看着一辆卡车远远开过来。
车是其貌不扬,暗藏玄机。一些距离外,车顶缓缓地探出一个巨型的机械扩音器——
“美女,顺风车搭吗?”
见夏明余没动静,那卡车又慢慢减速到他面前。车窗拉下来,看起来文文静静的长发女孩热情道,“美女,打算去哪儿啊?”
秦娥梦端详着蓝瞳的长发美人,在心里琢磨着,这一幕怎么这么熟悉呢?
夏明余还记得她。在圣所见过的孪生姐妹,这是姐姐,B级哨兵。
“秦娥梦?”夏明余失笑,“去哪儿都不知道,就说顺路?”
秦娥梦像是被人当头打了一棒,失声片刻,“……男的?!”这话一说出口,她也想起来了,恍然道,“是你!”
秦楼月也从驾驶位探来视线,不免惊讶,“啊,我记得你。有什么事上车再说吧,外面不安全。”
*
夏明余本来的打算也是一路往南,路上如果能碰到同路人或者路过的飞行艇,就顺路搭乘。
能碰到认识的面孔,自然是运气绝佳。
秦氏姐妹很有些自来熟,问“你怎么一个人在这儿”,又问“你眼睛怎么了”,对夏明余有数不清的问题。
夏明余回答得礼貌,但其实都浮于表面——和队伍走散了。被精神污染异化了。
但因为笑容温和,又很能让人信服,好像他句句都坦诚真心。
聊了没一会,夏明余已经摸清了他们。
三人组队领了个涅槃工会的小任务,结果途径北方基地的衍生重叠境被破解,在怪物潮里逃亡,等暗影工会剿灭干净了,才又绕回正道。
这么轻松的任务,涅槃工会都给了丰沃的物资——这辆卡车,和卡车中配备的作战工具。
还得是三大工会啊,福利好有保障,卖命都心甘情愿些。除了财大气粗,夏明余没什么能评价的。
一直坐在角落里默不作声的男生开口了,“你是暗影的?为什么没有坐飞行艇走。”
夏明余穿着暗影的作战服,四两拨千斤道,“走散了么,没赶上。”
秦娥梦也反应过来,明明是在问夏明余,怎么后来都是她在倒谷子。
这时,夏明余又笑道,“我记得,你在南一基地抢白鸽学院的名额,是为了看谢首领。”
他略有调侃,“涅槃的成员,却追着去看暗影的首领么?”
秦娥梦正色,掷地有声道,“工作是工作,追星是追星啦。上司和偶像!绝对!不可以混淆!”
她双手合十,“我平等地喜爱所有长得好看的人。颜值即正义,阿门。”
这一回,夏明余是真的被逗笑,点了点头。
*
到了晚上,两个女孩子到后座休息睡觉,夏明余主动提出他来开夜车,万里则在旁边陪他。
陪在副驾驶座的人自然不能打瞌睡,最好要一直和开夜车的人保持交流,防止困倦。
但万里是个慢热的闷葫芦,夏明余上车后,他就没说过几句话,一直看着窗外发呆。
夏明余不想吵醒两个女孩,轻声道,“你也休息吧。我开车很稳,不用担心。”
万里摘下他的平光眼镜,却不是为了睡觉。他压低声音,严肃道,“你都不肯认真敷衍我们。”
夏明余单手扶着方向盘,漫不经心地挑眉,“嗯?”
“你的眼睛,是义眼吧。根本不是污染异化。”万里说,“秦娥梦说你是B级向导,我不信。”
“哦。”
“你‘哦’是什么意思啊?!”万里又要奓毛。
“就是‘哦’啊,字面意思。”夏明余的视线从道路转到万里身上。
清透又妖冶的蓝瞳瞥过来,逼人的风情摇曳生姿。桃花眼一挑,笑起来简直天诛地灭。
万里的气还没生起来就又瘪下去了。持靓行凶了不起啊?!
万里最烦被人调侃成“有些秀气的书呆子”,而夏明余被秦娥梦两次认错性别都不在意,好像已经和这幅雌雄莫辨的美丽皮囊彻底和解。
夏明余听后,嗤笑一声,“你搞错了吧,我为什么要和美丽和解?”他淡声道,“皮囊,难道不是值得利用的利器吗?”
万里被噎得心堵,“你果然是个坏人!”
他闷声自言自语起来,“当时就不该绕道的……”秦氏两姐妹见到好看的人就心软走不动道!
“哎呀,被认出来了呢。”夏明余露出狐狸微笑。
夏明余算得上是失乐园的酒吧头牌,八面玲珑的交际本领功力不减。
相处的这点工夫里,他迅速分析出秦氏姐妹和万里的性情,然后区分出对待的态度和方式,很快就拿捏住了三个和唐尧鹏年纪相仿的小朋友。
或者说,对古斯塔夫、对海琥珀、对阿彻、对林博,夏明余也用了类似的方式。
像剖析物件一样分析一个人,然后,把自己恰如其分地改变成对方会喜欢的样子。
至于,这幅样子是真是假,夏明余已经不再深究了。面具戴得够久、贴得够牢,又和人皮有什么区别?
夏明余已经分不清,这是生来便有的察言观色,还是后天驯化的本能。
累吗?好像也说不上。他只是习惯了。
*
夏明余开了整整一晚上加一白天,一直到三个人都偷懒偷得心虚,秦楼月才弱弱地关心,“夏明余先生,要不……咱换个班?”
夏明余这才回后座休息。
其实也称不上累。
饥饿、疲劳、伤痛,夏明余早就习以为常,再加上S级体质强悍,这点程度不痛不痒。
人类失去了原本的星星与月亮,再深的夜里,都只是漆黑和荒凉。
夏明余透过封闭的后窗,沉沉地望着快速掠过的景象。
神色平静,依旧美得独具韵味。一双蓝瞳像天然泛着流光,淡漠地俯视一切。在人类身上见到这样的神性,总让人觉得心惊。
秦楼月见夏明余也没睡,便和他搭话,“夏明余,你喜欢夏天吗?”
这问题有些没头没尾,夏明余问,“为什么这么问?”
“你姓夏啊。正好想到了,就随口问了。”
末世后已经没有四季之分,夏明余短暂地回忆了以前。一年四季各有千秋,他没什么偏好,便应下,“算是喜欢吧。”
秦楼月俏皮地笑了笑,不再打扰他。
女孩儿像阿彻一样,喜欢拆解他名字里的含义。如果说,“夏”是夏天,“明”是光明,那“余”是什么?年年有余吗?
夏明余此前从来没问过他那一生攻研文学的外婆,为什么要取这样一个名字。
也没有机会再问了。
潇洒如她老人家,大概会说一句,“朗朗上口就是最上,寓意都是事在人为”吧?
万里坐在副驾驶陪秦楼月,一时无话,秦娥梦不知醒了没醒,也没出声过。
安静极了。
除了车子本身的轰鸣和轻微的呼吸声,再无声响。这样的夜晚真是安静极了。
他们驶出了很远,一路上没有岩石,没有星月,连末世最寻常的怪物都没有。
阒静又孤寂,像是飘在死海里的一叶小舟。不知来处,不知去向,寂寞无匹。
夏明余总怀疑他会在这样的夜晚里死掉。一个人孤零零的,无人问津。他已经这样死过一次。
在生存不是迫在眉睫的第一要务后,夏明余承认他有一些想实现的远大理想,但又猛然觉得,其实都没有太大意义。
饿殍与腐。尸蔓延千里,见不到一点希望,像是在逼死盲目乐观的理想主义者。
夏明余叩问自己的内心,这样的世界,到底有什么好活的?很偶尔、很偶尔,他会允许自己有这样软弱与动摇的时刻。
眼盲的时候,夏明余的世界里空无一物。复明后,好像也没有太大区别。
夏明余又走神想起纳撒内尔。他是以怎样的眸光看着自己,又是以怎样的神情接受别离?
无从得知了。他们错过得将将好。
意识到自己在想什么之后,夏明余愣了一下。真是魔怔了,他竟然后知后觉地觉得可惜。
“夏……”秦楼月回过头,正想喊夏明余,结果头音刚发出来,又硬生生咽下去了。
夏明余像是陷入了回忆,周身的氛围有如结界,让人不敢接近。
夏明余总是笑着,让人错觉他好相处。
此刻恢复了独处的寡淡,她才察觉到,夏明余其实是淡漠而锋利的。他的瑰丽冲淡了身上高岭冰雪似的气质。
原来那不是可以一言以蔽之的温柔,而是夏明余选择的、效益最高的处世方式,极具欺骗性。
夏明余感受到秦楼月的目光,微笑起来看她,“怎么了?”
“哦……”秦楼月声音低下去,不太好意思,“就是想问问你,这儿有点压缩饼干,你吃吗?”
夏明余客气地接过,柔声道,“谢谢。”
*
车行了几日,终于抵达南方第一基地。
夏明余望着伏在地上的半球形基地,蓦然觉得,恍如隔世。
南方第一基地仍是屹立不倒的钢铁模样。
涅槃的卡车通过监测的时候,夏明余眸中亮起了荧蓝色的虚拟屏幕——“夏明余先生,南方第一基地欢迎您的回归。”
它等待已久。
夏明余和秦氏姐妹、和万里道了别。
他们要回涅槃工会汇报。夏明余心想,也不知他加入的那便宜工会,有没有把他的状态标为“已确认死亡”。
南方第一基地内,一切如常。
庞然大物般的工会,哨塔与圣所对称着交相辉映,在末世中神迹般的天幕。人造的阳光,拥挤的筒子楼,嘈杂的集市。
举着抗议旗帜的人群不知又换过几轮,基地里血腥的雨又下了几场,好像人来人往,都没有谁真的在意。
夏明余一时情感断带。那些许久未提起的名字,像刻在墓上的碑文一样冰冷陌生。
姆西斯哈之境是已经死去的前生,北地荒墟里发生的一切更是一场镜花水月的梦。
在决定封藏那些浮动心思的时候,夏明余第一个想起的,居然是那个由棉花糖构成的果核宇宙。
它像是一张画里划出荧光的部分,在它亮起之后,剩余部分也淅淅沥沥地淌下雨水,清晰可感。
然后,夏明余打住了回忆。
沿着回忆,夏明余走到了他住的筒子楼下——也不知道房东有没有为他留着房间。
他仰头望着高耸而密集的楼层,一时不敢迈进去。
“……大哥哥?”
夏明余回头望去,见到了扎着小辫的小女孩,她惊喜地眨眼,“真的是大哥哥!”
女孩儿骄傲地挺起胸膛,“你拜托我好好照顾的四叶草,我有在认真照顾喔!”她又想了想,“你等我一下。”
女孩儿噔噔地跑上楼,又噔噔地跑下楼,怀里捧着一株四叶草。
夏明余记得她。女孩的父母是涅槃成员,为女孩捏造了善意的谎言,用异能滋养着这株绿植。
夏明余蹲下身,将女孩儿玩耍散乱的碎发理到耳后,温柔得不可思议。
女孩被她的父母保护得极好,笑起来眼睛亮晶晶的,可爱极了。
“很棒。”夏明余的笑意带上了和煦的暖,哄道,“哥哥这次没有随身带糖果,下次再给你奖励,好不好?”
虚假的阳光在上,稀罕的绿植在下。
女孩儿的笑容发自真心,比什么都来着珍贵。
最终的最终,夏明余还是愿意相信,生活里存在着这样或那样的、浪漫的英雄主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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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有话说:秦氏姐妹出场在13章。
捧着绿植的小女孩出场在17章。
除夕快乐,新年快乐。世界纷纷扰扰,祝大家都能拥有心中的一株绿植。
以及,年年有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