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品页
重生回克苏鲁世界后成为万人迷第53章 但愿
293 段

第53章 但愿

293 段

通澈而冷冽的金属色泽,每个棱角都如同精密地切割过,按照斐波那契数列排列递增的密度。

古斯塔夫摘下眼上的简易显微镜,喝了一大口冷水冷静思绪。金属表面的类藤蔓图纹鬼斧神工,透着诡异的气息,看久了几乎摄人心魄。

“啧,海琥珀这次出手可真大方。”能让古斯塔夫看了都头昏的异形金属可不多了。

自从答应了夏明余,古斯塔夫就一直在研究义眼。这是他曾经半途而废的方向,再次拾起,竟然有恍如隔世之感。

至于作为义眼主人的夏明余和纳撒内尔?

古斯塔夫忍不住嗤了一声。铁老巢还是第一次做别人秘密约会的地点,真是怎么听怎么新鲜。

他启动了手边的仪器,正式进入工作状态。

*

夏明余坐在床侧,长瀑般的黑发披散而下,端静地等在那儿,像是幽夜里的一抹煞白。

清脆的器械声音,是纳撒内尔关上了灯。

开不开灯于夏明余都无异,在一双盲眼前,什么都只是黝黑。那么,纳撒内尔关上灯,又是为了遮住什么、躲避什么呢。

夏明余略微抬起眼,凭借直觉看向纳撒内尔的方向。

战靴落在地上的声音沉闷缓慢,纳撒内尔的气息逐渐逼近。夏明余数着心跳,想着,这是最后一次了。

还剩最后两根抑制环。解开它,他就不会再被压制力量,也能安心地躺上古斯塔夫的手术台。

在北地荒墟停滞的生命时针,又能重新开始运转。

蝴蝶轻吻上谢赫的指尖,传递来微微的烫意。进入图景的刹那,夏明余握住了谢赫的手腕。

“我在。”谢赫低声哄道。

夏明余因为纳撒内尔的回应愣了一下。

纳撒内尔似乎真的把他看成脆弱的小蝴蝶了,一个时刻需要保护的弱小者。

尽管在北地荒墟来看,他的形象的确如此,但夏明余还是觉得很新奇。

“不,我不是觉得害怕……”夏明余笑了笑,“只是想最后再问问你,为什么要帮我?”

“一定需要一个理由?”

“我想,是的。”

谢赫反握住夏明余的手腕,安抚地轻拍了拍。他低声道,“那我想,你肯定也明白,人并不总能得到想得到的东西。”

他松开了手,“这个问题的答案,也是如此。”

这样模棱两可的语气,应该更能降低夏明余的警惕吧。也不知道他离开之后,夏明余又会胡思乱想些什么。

他会猜出来么?猜出多少?

夏明余轻笑一声,“好。”干脆利落,没有纠结。

谢赫垂眸看着他。精神图景中的蝴蝶熟稔多了,也温柔多了。

像荒墟的这场雨,难以忽视的存在感。

最开始,他是为什么想要带走夏明余呢?

向哨间致命的吸引力是,兜兜转转的命运暗示也是,却都没有压倒性的必要。

——让他停驻目光的,还是夏明余身上的谜团。

在南方第一基地的初见,是阮从昀和殷成封促成的。因为夏明余身上的堕落者气息。

堕落者是境域内最为核心的畸形存在,它的上限基本也决定了境的等级。邪恶、污秽、残忍的存在,和安全屏障下的人类基地格格不入。

因此,阮从昀表面和夏明余交手,实则试探。

“首领,他居然真的就像个向导啊。但堕落者的气息,我不觉得我和殷会认错。”

阮从昀被谢赫锁在总哨塔的白噪音室。隔绝了基地的一切监视,阮从昀才能放心地向谢赫汇报。

谢赫还在基地时,圣所对夏明余的监视信息也都陆陆续续地交到了他手里,但夏明余的举止还没有他身边的唐尧鹏可疑。

可是,教会为什么会选择在这样巧合的时机让夏明余觉醒?北方基地的大型境,游衍舟重伤,敖聂战死,他和阮从昀更是远离漩涡。

缺少信息而难以解码的姆西斯哈之境,而夏明余是已知的幸存者之一。是实力、是运气,还是别的什么?

每天倒在北地荒墟里的人数不胜数,阿彻为什么偏偏救走了夏明余?

林博长久地蛰伏在这里,为什么看中了夏明余,甚至不惜暴露自己?

在蓝月下与古斯塔夫偷闲的那根烟里,连古斯塔夫都以为谢赫是出于暧昧的心思想带走夏明余。

他平淡地反问,“你怎么就肯定,我想赌的是他愿不愿意加入暗影?”

如果他当真这么容易被情感影响,是无法站稳如今的位置的。

——但话好像说早了。

在极度的亲密之下,人对“爱”会有幻觉。夏明余的确很好,甚至比他想象得还要好。

原以为是放任草蛇灰线的发展,没想到真的陷入了名为“夏明余”的沼泽,棋差一着。

那么……你身上的谜团又会引着我们走向何处呢,夏明余?

这场雨还是太过嘈杂了,挤满了夏明余与纳撒内尔之间微妙的沉默,让话语显得多余。

关上灯后,只剩下越过窗棂的、隐隐绰绰的光影,于是,看不清的暗涌都好藏在这样的夜里。

夏明余的轮廓被洒上一层蓝月的光辉,明明触手可及,却又显得遥远。

在夏明余的那声“好”之后,他似乎就不再对纳撒内尔有好奇心。但那副微敛起眉的、温和微笑着的神情,却莫名让谢赫觉得熟悉。

——夏明余在思索,在斟酌。

他在走神。

哪怕是在这样的时刻。

向导连在侵入精神图景时都不专心,那这个哨兵对他而言,到底是有多无趣、多没有吸引力?

谢赫忍不住苦笑了一下。

让人捉摸不透的蝴蝶先生,但同样的,他自己也没有表现的那般坦诚。

快要结束时,谢赫开了口,“你的精神图景是什么?”

从第一次精神接触时,他就察觉到了,夏明余的精神图景里藏着极为危险的东西。

那可能是让夏明余力量衰微的关键。

“我不清楚。”短暂的沉默后,夏明余又缓缓道,“这是实话。我分不清我是陷入了谵妄,还是开启了精神图景。”

“它总是和很多意象缠绕在一起。蝴蝶,雕像,预示,海水……”

——还有,金色瞳孔。

但当夏明余想要说出这个词的时候,他的喉咙像被剥离出了身体,短暂地失去了“发声”这个概念。

回忆谵妄会带来莫大的痛苦。夏明余的声音轻而低沉,像在暴雨中零落了花瓣的玫瑰。

远处的战场已经干净多了,恢复了雪原之景。谢赫望向窗外的大雨,打断了夏明余,“可以,足够了。”

——海水。

末世起源于一颗没入海洋的幻象陨石,从此海洋成为人类的概念禁地。

却觉醒了一个新生的S级向导,他的谵妄和精神图景与海洋有关?

谢赫回忆着重叠衍生境中的海边祭坛,它充满着阴谋和诡秘,祭祀召唤出的邪恶存在却不见踪影。

古斯塔夫之前说,夏明余和重叠衍生境的感应相当之高,甚至引起了极危的谵妄。

面对高度可疑的危险,向哨该采取的态度都是——宁可错杀,不能放过。

谢赫收回视线,那双水蓝青金的眸子再次映出夏明余的轮廓,沉静极了。

“夏明余。”

谢赫的声音向来是冷的,冬潮般清晰而凌冽,裹在低迷的气氛里,如同一面被打碎的玻璃。

夏明余应了一声。因为这萍水相逢的相处,他对“纳撒内尔”放下了大部分的戒心。

谢赫很轻地搭上夏明余的左肩,指尖触到了微凉的长发。与大动脉只差几指的距离。

尽管天赋异禀,夏明余还是欠缺一些战场的直觉与面对强者的经验。比如现在,因着一双盲眼,他感受不到谢赫内敛的杀意。

林博陷入疯魔般的忠告又在谢赫心底响起——你最好离夏明余远一点,我看到了未来,你会……

在林博可测算的可能性里,他与夏明余命运缠绕。

林博未竟的话是什么呢。他会杀死夏明余么,抑或相反,被夏明余杀死?

檐下的心动属于纳撒内尔,的确不假。

而此时此刻的怀疑与权衡,属于谢赫,也是真的。

它们同时存在于心里,矛盾、冲突、激荡。

谢赫微不可察地叹了口气,“夏明余,结束了。去找古斯塔夫吧。”

杀死一个人很容易,破译一个谜团的真相,则需要更多耐心。

蝴蝶退出精神图景后,夏明余问,“是我让你紧张了么?”哨兵的情绪逃不出向导的觉察。

谢赫没有回答。

夏明余笑了笑,右手握上纳撒内尔的手腕,带着那只手离开了与大动脉距离太近的范围。

他的手指轻轻摩挲过纳撒内尔的腕关节。充盈的力量、骨骼与肌肉的契合、脉搏传来的心跳,这是一位顶尖战士的身体素质。

夏明余的动作很细微,像是要通过抚摸记住纳撒内尔的身体部分,弥补眼盲的遗憾。

谢赫莫名想,离开北地荒墟之后,夏明余还会记得“纳撒内尔”这个名字吗?

还会……记得他吗?

而下一刻,来自向导的丰沛精神力荡涤而来,贯穿了谢赫的小臂。

——夏明余洗去了无意留在他身上的精神力痕迹。

谢赫心里一空,他是什么时候发现的?

那条盘亘在他小臂上的银色河流干涸了。

尽管,他曾尝试过将它更长久地留下与隐瞒。

夏明余从容而温和地起了身,没有过问纳撒内尔为什么要这么做,也没有追问他刚刚的情绪起伏。

夏明余喊了他隐入尘烟的名字,“纳撒内尔。”

然后,他客气地说谢谢,说这是一次人情,如果有缘再遇到,他一定会力所能及地报答。

直到最后,夏明余还是体面地将他们之间的关系划分成了“有借有还”。

夏明余离开了。

窗外的大雨渐渐淹没过情绪。

谢赫披上长衣、戴好手套,安静地离开了铁老巢。如他来时一般,悄然得如同影子。

古斯塔夫向来不喜欢与人道别,这是他们的默契——再次投入彼此的繁忙中,重逢不过是微不足道的插曲。

谢赫步履飞快,铁老巢外隐蔽的监控转向他离开的方向,只捕捉到了翩飞的披风衣角。

雨在异能控制下无法真正触碰到他,却依旧浸湿了他的心。

他最后做出的选择,在未来总会应验。这无关正确,只需要承担起选择的后果。

潮湿、踟蹰、柔软。都封藏进“纳撒内尔”。

此后的每一步,他该远离这场雨夜、这汪沼泽。

——但愿,他真的能做到。

*

古斯塔夫的手艺很娴熟,这么会儿功夫已经完工了大半。各种机械臂和器具把古斯塔夫裹在中间,像是巨型蜘蛛的足肢。

简易机器人等在外面,带着夏明余通过胶囊电梯的认证,去了铁老巢的地下一层。夏明余彻底关上了精神视域——这里的精神污染太重了,令人不适。

“来了。”古斯塔夫头也没抬。

简易机器人溜达到古斯塔夫身边。古斯塔夫戴着金属扳指的手指扣了扣它的脑袋,它便彻底不动弹了。

这其实只是一块安装了摄像头的、延展性很好的异形金属,因为阿彻喜欢活泼些的物件,古斯塔夫才捏成了小人的形状。

“有件事儿,我想试试。”古斯塔夫上下抛着雕刻成椭圆的异形金属,让夏明余躺在手术台上。

“是什么?”

“我告诉你数据,你用精神力改造异形金属。能做到吗?”

夏明余点点头,又笑道,“你看起来很想快点把我送走。”

古斯塔夫耸了耸肩,哂笑道,“或许我只是想快点知道姆西斯哈之境的真相。”

——一双义眼,换他的坦诚。

这是夏明余醒来的第一夜就承诺下的事情。

夏明余接过椭圆金属。

很奇怪的触感。温度在极冰、常温与微烫之间无规律地转换,通体坚硬,但在精神力触碰后又柔软可塑。

古斯塔夫想,异形金属在夏明余的手里算得上“温顺”。

然后,他听到夏明余浅淡道,“那么,就现在吧。”

冗长的过程。

穿插着夏明余断断续续的讲述、古斯塔夫的数据提供和两人的实验。

夏明余尽可能地坦白,但随着真相的深入,认知滤网越来越密集,断流时常发生。

古斯塔夫并不能理解夏明余口中的“概念”,夏明余也会因为回忆“概念”而感到痛苦。

这是“概念”的缺失。

“就到这里吧。”古斯塔夫停住了夏明余,“我已经得到我的答案了。”

夏明余笑了笑,“是什么?”

“你身上没有我想要的。”古斯塔夫的语气听不出太多情绪,倒像是习惯了失望。

夏明余递出已经罄工的金属,“你留在北地荒墟,也是为了那些遗失的境吗?”

在荒墟,能得到更多境的一手消息。

古斯塔夫会对姆西斯哈之境感兴趣,不可能是一时兴起,而是他始终在搜集。

夏明余继续问,“境里有你想要的东西?异形金属么?”

“哈……”古斯塔夫瞪了夏明余一眼,“收起你的心思,别往我身上猜。有这个功夫,不如多关心关心你自己。”

他怀疑夏明余离开境后经历的不只是谵妄,还有创伤后应激障碍。第一次入境就遭遇了这么大规模的“死亡”,会激发梦境中的再体验症状。

“好啊。”夏明余笑意盈盈的,“你别瞪我,我可看不见啊。”

古斯塔夫端详着夏明余。差点忘了,向导对情绪的感知有多灵敏。这位伤愈的S级,此刻看起来太过游刃有余了。

……让人不爽。

“如果信息都存在认知滤网,那些境的情况是怎么被保存下来的?”

“科研所会破译。”古斯塔夫深灰色的眼睛里闪过一丝嘲讽,“那可是个庞然大物,底下盘根错节。总之,人们只要相信就够了。”

古斯塔夫看着异形金属,它完美得有些失真。有了夏明余的助力,效率简直高得不可思议。

这是属于S级神迹般的力量。

将椭圆金属朝着光源的方向举起,炽白色的光芒被切割、打碎成不可名状之色,幽幽地笼罩住它四周数厘米为半径的空间。

“可以,比我预想中的进度快多了……”古斯塔夫看向夏明余,“你准备好了么?”

夏明余躺在手术台上,像一具精美绝伦的神秘雕塑,盛放着无尽的谜团。

他淡声道,“开始吧。”

古斯塔夫启动了手术台侧的机械臂。机械臂在两枚金属的底端刻下了短短的字,嗡声低鸣。

夏明余还有心思打趣,“怎么,还要刻上铁老巢制造的标识么?”

古斯塔夫看着那两个简单的单词,瞥了夏明余一眼,“继续猜。”

夏明余轻笑一下,不再做声了。

看着夏明余的面容,古斯塔夫忍不住开始思考造物主险恶的偏心。祸水般的美丽,如此危险,自身难保。

那两个单词是阿彻拜托古斯塔夫留下的。这孩子大概真是童话故事看多了,想着什么王子为公主留下的信物与祝祷,非要古斯塔夫把“铁老巢制造”改成这玩意。

……不过,也行吧。

“眼睛离脑子太近了,所以,我不会给你打麻醉。这一点,你是清楚的吧?”精神力与脑域息息相关,麻醉到大脑,会影响与异形金属的嵌合。

夏明余问道,“会很疼?”

“会。”古斯塔夫难得郑重道,“还有人打了麻醉都疼死在这台手术台上。”

因为无法承受那种威胁灵魂的痛苦,然后自尽了。古斯塔夫不会觉得可惜,“情感”不在他们支付的账单上。

但面对夏明余,古斯塔夫还是多了一份恻隐之心。这是他第一次做义眼手术,还摸不准最终的疼痛级别。

两枚金属将会精准地镶嵌入眼眶中的空洞,和精神力相连,并与血肉骨骼紧紧嵌合。那是来自未知的异物,在装入的那一瞬后,它就会共生。

人类攫取金属的神造之力,金属攫取人类的生命之源。这是互相压制与利用的关系。

“我知道了。”夏明余垂下长睫,却问了别的,“他已经走了吧。”陈述句,却是不太肯定的语气。

古斯塔夫乐了,故意曲解他的意思,“阿彻?你不是知道的么,他早就去怪物潮里捡金属了。这工作繁琐得很,一时半会回不来。”

夏明余长舒一口气,也不再问了。

夏明余这样反而不让古斯塔夫尽兴,于是他又自己续上话,“你刚过来找我,他就离开铁老巢了。这会儿,暗影工会已经在路上了吧。”

“嗯。”很低的一声,听不出什么情绪。

古斯塔夫压低声音问,“纳撒内尔……你怎么看他的?”

——怎么看他?

夏明余想,他刚刚差点死在纳撒内尔手上。

“海洋”是多么可疑的供状,但那一刻,他又为什么说出口了呢。

纳撒内尔的情绪精密而稳定,像是一座不会出错的机器,因此,向导的能力告诉他,纳撒内尔是无害的。

可是,重生前的战斗直觉警告他,纳撒内尔身上有内敛又冰冷的杀意。藏得如此深,不露分毫。

纳撒内尔的动作是温柔的,很轻地搭在夏明余肩上。但那一刻蕴含的威压,让夏明余感受到了幻痛。

——不可以反击。

不能暴露自己的心思。他没有胜算。

于是,夏明余做了一个现在想来都后怕的决定——他启用了他的异能,混沌规则。

只用最低功效的精神力,在纳撒内尔的精神图景里顺水推舟,扰乱纳撒内尔对“夏明余”这个人的认知和情感。

他赌纳撒内尔对他有一点暧昧不清的心动,赌雨夜中的同檐不止柔软了一颗心。

——爱我吧,纳撒内尔。

只在这一秒。

爱会动摇理性。

爱会让刽子手收回血淋淋的匕。首。

爱会为谎言穿上白色的婚纱,为决心找到心软的借口。

但纳撒内尔最后的放过,夏明余依旧不确定是他的异能起了效,还是纳撒内尔自己改了主意。

启用混沌规则后,夏明余才发觉那是多么坚不可摧的灵魂,如同汹涌海水潮起潮落千万年后依旧屹立不倒的庞大礁石。

仅仅是若有似无的心动,真的可能改变这样的意志吗?

但倘若不是,纳撒内尔又为什么会放他生路?

——但愿,他还能知道答案。

左眼传来尖锐的痛感,仿佛十万吨炸药同时在他脑中引爆,理智像岩石一样炸裂一地。

一刻不停的思索在此刻熔断了,停止了。

古斯塔夫意味不明的话语含混地穿过夏明余的耳朵,信息却无法连接和理解。

“只是提了一句,就真的被吸引走注意力了呢……倒是比麻醉更好用哈。”

*

“首领。”阮从昀跟在谢赫身侧,喊了一句。

回来后,谢赫的心情看起来好又不好的,像是这两天里发生了点什么。

漆黑的军帽下,那双浅色的眸子望过来。笔挺高束的长靴踩在荒墟狂暴的雨中,溅起一朵又一朵利落的水花。

跟在这个身影之后的,是浩浩荡荡的“影子”。

阮从昀还以为谢赫赶路是因为心乱,但与谢赫对视后,只觉得那双眼睛实在再清醒不过。

一抹水蓝青金沉在黑夜里,亮而醒目。

阮从昀失笑,“……没什么。只是汇报一下,南方第一基地派来接遣的飞行艇快到了。”

“好。”清淡的、冷质的声音。名为“谢赫”的机器稳定地运转着。

阮从昀问过谢赫,为什么要叫“暗影工会”,听起来没那么霸气,还有些中二。

谢赫说,因为我们就是这个时代的影子。

投物渺小,他们就渺小;投物庞大,他们就庞大。

他们拥有的是应运时代而生的力量,只是时代中的投影。

——野心家本身的存在,也不过是一个梦的影子。

——野心是如此空虚轻浮,它不过是影子的影子。

这是哈姆雷特中的箴言,也是谢赫始终怀揣的觉悟。

或许,他从始至终想要的,也不过是那一枚棉花糖般的果核宇宙呢?

北地荒墟那轮虚幻的蓝月高悬在上。

一滴雨落在雪原上,溅落在军靴的前跟。

晕染开的水花映出不同的画面,其中的一个侧影、一个瞬间,是谢赫影子般低调而浓沉的身形,恰好地框在了蓝月的正中央。

仿佛万千月华,皆落在他一人身上。

“先不要睁眼,缓缓。”古斯塔夫道。

夏明余的脑袋还痛得不行。金属像是抽离了一部分异形的灵魂,硬生生地和他衔接。这个过程的体感比和抱脸虫媾和更污浊不适。

古斯塔夫自说自话地觉得“纳撒内尔”有用,于是一直断断续续地和夏明余回顾“峥嵘岁月”。

——效果是吵上加吵。

但意外的是,夏明余还是努力听进去了。凝聚思路去理解什么,似乎能分散极度的痛苦。

古斯塔夫有些感慨地看着夏明余,为他擦掉一头冷汗。夏明余看起来像个花瓶,但却是个真能人,忍受痛觉的阈值很高。

在没有麻醉的情况下,夏明余清醒了全程,没有过激的自。残和他。残行为,甚至除了“痛苦”这个生理体感本身,都吝啬呻。吟和喊叫。

——这是什么?强度与颜值并存的自我修养吗?

夏明余勉强出声,重复了古斯塔夫过程中的一句话,“当然是因为年龄相仿才玩得来啊。”

他的手指还在不受控地颤抖,摸索上自己的脑袋,确认没有被锯掉——痛到失去对脖子以上的知觉了。

“你,和纳撒内尔?年龄相仿?”

古斯塔夫的动作顿了一下。

他没想过夏明余是真的在听,甚至还能维持理智记忆和分析,于是什么话都不加掩饰地冒出来了。

他语气浑不正经,却目光沉沉地看着夏明余,“都疼成这个样子了,你听错了吧?”

半晌之后,夏明余才低笑一声,气若游丝的,“……或许吧。”

古斯塔夫看了一眼倒计时时钟,“好了,大概可以了。”

异形金属与不同人的嵌合都会产生不同,比如此刻,古斯塔夫屏住呼吸,不知道夏明余睁开眼后,那会是怎样的一双眼睛。

他缓缓吐出一口气,“睁眼吧,夏明余。”

南方第一基地遣送给暗影工会的飞行艇自然都是最高规格,谢赫将更宽敞的大艇让给了重伤的成员,最后自己上了单客艇。

飞行员看到进来的是谢赫,脸上的表情一时失去了控制——是崇拜的狂喜,也是接踵而来的恐惧。

雨中的半空,谢赫站在飞行艇门处,叫停了飞行员关艇门的操作,“等等。”

他远望着北地荒墟的蓝月。从重叠衍生境开始,他就觉得熟悉又抵触。

只可惜,他眼下无法摧毁这属于邪神幻影的恶趣味痕迹。

就在谢赫准备收回视线时,他却猛然一怔。

——漠然而摄人的凝视,直穿过他的灵魂。短暂是一瞬,漫长如一生。

谢赫再次望去,而这一次,高悬的不是蓝月,而是金色瞳孔。

暗沉的天空,不知何时成了浓稠的赤血红,沉静的蓝月成了久未出现的金色瞳孔。

这是谢赫最为深重的谵妄。

飞行员七窍流血,趴在控制器前生死不明。谢赫启用异能撑住飞行艇停在半空。

谢赫淡淡道,“终于舍得再出现了么?”

蓝月的月华被腥臭的眼泪催生物取代,令人眼涩。这样的场景怎么看都诡异恐怖极了。

金色瞳孔高高在上地鄙夷,祂的旨意直达谢赫的心底——你……期待……我?

金色瞳孔笑得眯起来,只剩一条竖瞳,又再次扩散瞳仁——可是,从你救下他开始,我就一直在……

看着你啊。

坠落悬崖的纵身一跃与境破碎的时机如此巧合,可都是祂精心的策划啊。

祂突然消失,耐心蛰伏,直到这一刻,终于现身,只为了让谢赫怀疑——

从重逢的那一刻起,他就已经被影响了。他的心动,不过是金色瞳孔的恶作剧、谵妄的影响、命运的玩笑。

夏明余纵使有千万般美好,但那分明是伊甸园的蛇果、美杜莎的獠牙。

他在劫难逃。

谢赫的眼底无波无澜,只是与金瞳对峙着。

祂舔舐过荒墟的上空,继续膨胀着,却都无法撼动谢赫。

这一别,谢赫的精神图景似乎更加固若金汤。是夏明余的缘故么?

——深陷谵妄而不自知,真是可笑。他的异能是什么?你知道吗?

祂继续循循善诱地引导着。

莎布尼古拉丝之境里死而复生的黑山羊后代没能击溃你,奈亚拉托提普之境里赞颂邪神的丰碑也无法撼动你。

但区区一个夏明余,就能轻而易举地让你松懈壁垒。

对你们人类而言,越是被称之为爱,越是恐怖、邪恶、让人自甘堕落。

为什么不杀了他?你会后悔的。

“够了。”谢赫冷冷道。

他摘下黑色手套,银河般庞大而瑰丽的精神力倾泻而来,向着金色瞳孔而去。

他抨击、鞭笞、质疑金色瞳孔的用意,“我的行为,都出自我的意志。对夏明余,我问心无愧,也不会被你动摇。”

金瞳与蓝月重叠又剥离,硬生生被谢赫灭掉了大半原型。祂哀嚎着,却也依旧凝视着。

祂不过是一个幻影。再多损害,亦不影响在祂之上至高的意志。

谢赫直视着诡秘的存在,毫无惧意,“你是想借他的手来伤害我吗?”

姆西斯哈之境里,天空上缀着一只黑白相间的诡异眼球。祂凝视着境中的过去、现在、未来,也凝视着夏明余。

像一个圆瘤一样,分明内里空无一物,却又悲悯恐怖。

是阴阳,是因果,是生死,是规则与秩序,是诞生与毁灭。

那是夏明余的自身之物。

他同时是上帝和蝼蚁。

谢赫打碎了金色瞳孔的谵妄,飞行员正好端端地坐在驾驶位,等待首席的指令。

丑恶巨物在眼中轰然落下的刹那,谢赫俯视着祂,冷淡的眸光仿佛在说,“来吧,摧毁我——只要,你能做到。”

金色瞳孔的谵妄彻底消散。

夏明余浓密如蝶翼的长睫颤了颤,缓缓地睁开眼睛——那是一双璀璨如碎钻的蓝瞳,似乎自然地泛着、溢着光彩,美得令人呼吸一窒。

北地荒墟之上,蓝月仍旧高悬。

已读完:第53章 但愿

本章讨论0 条讨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