夏明余站在筒子楼的低层,抬眼去看盘旋而上的老旧楼梯。乍一眼看去,仿佛无穷无尽,偶尔有窗透进夜晚的微光,直至被最后的黑暗吞没。
最为单调、枯燥的万花筒形状。人们苟延残喘的生活。积压在这座基地上空的乌云。
人类曾有过一段辉煌而自傲的时光——被经典物理统治的黄金时代。那些公式统一、工整、行之有效,当时的物理学家们相信,物理学已经尽善尽美,这个世界的终极真相已经被勘透。
而两朵“乌云”摧毁了这座看似坚不可摧的大厦,在量子的时代,人类过往信奉的圭臬都脆如琉璃,陷入了认知的颠沛流离。
就在人类逡巡前进,迷茫间似乎找到曙光时,末世的陨石以穿云之势坠落海底、击碎了人类的镜花水月。
——人类对这个世界的认知,不过是盲人摸象;对这个世界的改变,更只是蚍蜉撼树,在安全岛范围内的缝缝补补。
在倾世的灾难面前,人类本身的力量于事无补。
这样的想法,根植在末世后人们的心中,展现出的精神面貌也消沉、颓丧、及时行乐主义至上。而这样的情绪更容易被谵妄囚住,从此长眠不醒。
一个无解的恶性循环。
夏明余前世去过其他基地,那些地方显然更符合末世的生产力,枯朽、简陋、流动不安。只有他眼下所处的这座基地,繁荣而神秘。
——一切都太过神奇,宛如神迹。
教会、失乐园、科研所,它们都隐藏在这座基地的深处。
他已经亲身体验过向哨身负的力量,也愿意相信它能迸发的可能性。
只是……到了这种程度,还是让他觉得蹊跷。
古斯塔夫形容南方第一基地为“那个鬼地方”,而夏明余刚从他曾待过的科研所走过一趟。
这是否代表着,古斯塔夫不觉得科研所蕴含的可能性能带来希望?南方第一基地的真相,又会是什么?
乌云下的巨兽蛰伏着,将摧撼人心的秘密藏于地底。无知无觉地活着,大概算是一种幸福。
聂隐娘警告他,现在回来是死路一条。
可是,除了这条死路,他还有路可走吗?
夏明余深吸一口气,再次迈上台阶。
打开门的时候,他希望是笑着面对唐尧鹏的。
*
夏明余开门回来,唐尧鹏正守着晚餐,匆匆忙忙地关掉星网。因为动作太慌张,反而引得夏明余注意。
唐尧鹏心虚地笑了笑,连忙招呼道,“啊,学长,饿了吗?快吃饭吧。”
他在家里待着,闲下来反而多想,在星网上翻着各种最新资讯和八卦,但看了之后,就不只是“多想”了。
姆西斯哈之境被提上评级流程,神秘的S级向导,游衍舟被审,敖聂未知的死因,首席谢赫停留在基地亲自过目。
哪一件事单独拎出来,都是惊涛骇浪。
而涅槃和暗影之间的摩擦大有被放在明面上、升级为冲突的苗头,基地里人心惶惶,生怕天灾又成为人祸。
学长知道这些事情吗?唐尧鹏无法确定。
夏明余一向不关注星网的八卦动态,以前也是如此。站在风尖浪口的人,不屑于低头看他制造出的风暴。
这是唐尧鹏在如今的夏明余身上看到的,为数不多的、属于曾经的傲气。
夏明余将涅槃的合同藏在身后,微笑着席地而坐。
唐尧鹏细心地拿布缝成了坐垫,夜里也不至于冷得难捱。这对如今只剩下单臂的唐尧鹏而言,该是不小的工作量。
夏明余关心道,“房东太太和邻居有来找过吗?”
唐尧鹏依旧侧着脸,将丑陋的一面藏了起来。他低下头,“嗯……”
倒是有人来找。
房东太太知道唐尧鹏受了重伤,只是提醒了几句。但有个面生的哨兵捧着一大袋食材过来,开门时见到唐尧鹏先是失望,又对他的面容十分惊愕。
“他让我转告你,这些食材是他送来的,如果需要,他还会继续送。”唐尧鹏递来一张写着门牌号和联系方式的纸,“而且,他想让学长你亲自去和他说。”
这种套路唐尧鹏很熟悉,无非就是帮忙递情书。但这一次,唐尧鹏却觉得很不安。
唐尧鹏以前不会这样,但境带来的创伤太可怕,让他对生命里的一切都变得患得患失。
夏明余愣了一下,接过那张纸条,却没有去看。
唐尧鹏埋头吃饭的动作顿住,藏起那双眼睛,不让夏明余看到他的情绪。
“学长不看一下吗?”小心翼翼地试探。
夏明余有些好笑,随意地瞥了一眼,再把纸条反扣在地上,“嗯,看了。”
唐尧鹏在心里给自己打气,终于肯抬起头面对夏明余。
“学长,我……我不是一定要你回答,但我真的很想知道真相——S级向导,是你吗?”
唐尧鹏越说越踟蹰,头又渐渐低了下去。
他意料之内地看到夏明余点头,心如刀绞。
“难怪……”筷子从唐尧鹏手中掉落,他捂住脸,低声哽咽起来,“难怪,活下来的只有学长和我……”
他并不想在学长面前展露这么脆弱的一面,也不想让学长再多为他担心,但这一刻,他还是没能忍住。
这下,都解释得通了。
S级向导和A级哨兵,就算经验不足,也能凭借天赐的天赋存活下来——真是不公平。
学长没有亲眼看到队伍里的人一个个饱受后遗症折磨而死亡,而唐尧鹏亲手盖上了诺薇的白布。
这是一场早在筛选开始时就注定的生死,人的经验和努力都不值一提。
小道消息说,那位S级向导备受谢首席青睐,又接下了涅槃的天价合约,地位水涨船高,低调和高调都做到了极致。
——可这个传闻中抢手又金贵的人,就是坐在他面前的学长,夏明余。
以他现在的样子,又该怎样才能追上学长的步伐呢?
夏明余无声地叹气,温柔道,“是外面的风言风语让你不安了吗?很抱歉,我该早些和你说的。”
“不、不,学长……”唐尧鹏迅速擦干脸上的泪水,露出一如曾经的、活力满满的笑容。
他几乎语无伦次,脑子里冒出什么就说什么,语速极快,“能觉醒成S级真是特别、特别了不起的事情!我很开心,真的。学长拥有了能够保护自己的力量,以后就算遇到了再多困难,也能迎刃而解的吧?那真是太棒了……”
唐尧鹏的语气是欢欣雀跃的,眼神是亮晶晶的,眼泪却还是止不住地落下。
为了什么而哭?他自己都说不清楚。
“成为S级,就可以和那些大人物们比肩了吧?暗影、涅槃、狩猎……还是说,学长你想自己组建一个工会呢?我都会支持你的!”
夏明余轻声道,“想哭的话,就好好哭出来吧,不用对我强撑笑容。”
他的视线柔和极了,大海般湛蓝,潮水般抚平唐尧鹏心上的疤痕。
夏明余用哄孩子的方式哄着唐尧鹏,耐心道,“如果想支持我的话,不如就尽快振作起来吧?涅槃的合同,我还没有签。你愿意的话,我打算再加一条要求——让你和我一起加入涅槃。”
他之前在谭楚面前模棱两可,就是为了给唐尧鹏留一条出路。
唐尧鹏的眼泪像开了闸,但现在,他知道为什么而流。
他非常用力地点头。不需要话语,就能让夏明余明白他的决心。
怀着悔恨和悲伤,人生依旧可以走出成长的坦途。
*
最终,还是安慰好了唐尧鹏。
饭菜都已经凉了。唐尧鹏精心准备了晚饭,但夏明余吃进去,却都泛着过期的苦味。
停顿片刻,夏明余放下筷子,故作轻松地问道,“今早的面,你还喜欢吗?明早你想吃什么?”
唐尧鹏哭完后眼睛有些肿,很乖地点头,“都好。”
所以,问题其实并不在早晨的面或者现在的晚饭,而在于他的味觉吗?
深夜,夏明余没有睡下。
唐尧鹏昨晚的异状还历历在目,夏明余心有余悸,瞒着他在客厅守夜。
夏明余搭了一条薄毯。夜里凉薄,冷意丝丝缕缕地渗上来。他拿着一张废纸,用笔记下一些关键词,方便厘清思绪。
晚上吃得很少,但胃里依旧翻江倒海,夏明余忍不住跑进浴室干呕。是科研所谵妄的遗留,还是味觉的失控,他已经分不清了。
冰冷的墙壁支撑着夏明余虚浮的身体,他在用冷水强制自己清醒。
迫切的渴意从灵魂深处满溢出来。那种感觉又来了,狂风暴雨般地席卷住他。
——好渴。
干燥和焦痛像癌细胞一样地游走到全身。
太渴了,可喝再多水都不解渴。夏明余拧上水龙头,手指在轻微地痉挛。水被洒得到处都是,湿漉漉的。
这里的水不够干净。
冷冽的蓝瞳出神地望着水渍。水表面的灰尘像绒毛一样,微生物在其中漂浮、舒展。
他需要纯粹的水。没有其他生命寄居,最清亮、最原始的水。
无意识地咬破了下唇,疼痛和鲜血一起溢出,却酣畅淋漓。吞咽下自己的血,夏明余久违地感受到湿润和鲜活。
手心里的那掬水飘飘悠悠地浮起了一颗小小的眼珠。它荡了一圈,翻过来,对夏明余咯咯笑着,婴儿学舌般地呓语,口齿不清。
瞳仁坍缩后探出一条蜥蜴般的细头,将夏明余唇间滴落的血珠舔走。汲取了力量,它膨胀了起来,再次呼唤夏明余。
那不是可以被人类“听懂”的话语,也不是波频、光波、热能,那是由非原子构成的漫长链条。
它直接与夏明余的灵魂对话——
“父亲。”
或许在它的生命形态里,“父亲”的角色与人类社会并不同,但它崇敬、爱怜地亲吻着夏明余的手心,在水中如血莲般漂浮。
夏明余猛地放开手。
但那颗眼珠并没有消失,它复制、蔓延、肿胀、挤满了这个窄小的空间。
它们汩汩的眼泪变成了透明的黏液,像水一样淹没过夏明余的身躯。
失重的坠落感。
浴缸里盛着满溢的鲜血,白皙修长的手臂搭在一侧,指尖处停落着一只金红相间的王蝶。
它缓慢地翕动着蝶翼,纹路如摄人的眼球。
嘀嗒,嘀嗒。
视线攀沿向上,夏明余看到自己被束在半空中,全身被蝴蝶吞噬,只露出沉睡的面容和披散的银发。
它们啃食着他的血肉,血浸透了它们的蝶翼,滴到浴缸里,仿佛某种圣洁、美丽而诡异的仪式。
——夏明余,你为什么不愿醒来?
*
再一次,浸泡在水里。
所幸只是浅水。惊醒后,夏明余轻声收拾好了残局。
熹微将亮未亮之前,天边起了一抹镶着金边的靛蓝。
夏明余在杂物里找到了一根麻绳。编成镣铐的样式,一头锁在床侧,一头锁住自己的脖颈和双手。
他蜷缩在床上。
身体如至冰窖,但额头滚烫。
连着两晚都被谵妄蛊惑着泡在水里,起了高烧,也不奇怪。
在天光大亮前,他还能再休息一会儿……但愿如此。
或许,比起唐尧鹏失控,他更该担心的,是自己先出问题。
-------
作者有话说:存稿发完了,歇几天再更噜~回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