辛蕾拉今天在圣所值班,给新来的向导做了简单记录后,就又继续了刚才的八卦。
那名向导先生的背影高挑漂亮,但她只匆匆瞥了一眼,周围人更是毫不在意。
“你听说了吗,新生的S级……”辛蕾拉扶了下眼镜框,压低声音道。
旁边的年轻男人转着笔,“谁会没听说过?真稀奇啊,这年头了,居然还会有新生的S级。”
“S级”一直是个敏感的话题。不仅是因为强大与罕有,更因为诞生的频率。
说来也蹊跷,除了末世初期时陆续觉醒的六位初代S级,之后的几年内,竟然再没有过一位S级降世。
有过研究者猜测,这或许代表着,向哨力量背后的神秘源泉已经逐渐放弃了这颗星球。那篇论文里摆出了历年公布的不同等级向哨数量,等级越高,人数滑坡得越明显。
这样的断言越令人不安,初代S级的声誉便越受人信仰与追捧。
但这篇论文,很快便因引发大众恐慌,被研究所封禁,成为人们口中无法确凿的风声。
辛蕾拉对同事的言论不置可否。
她点开星网,摸鱼看起了实时新闻。
不同于外界的风波不定,圣所永远纯白、恒定、为了稳定与平静而存在。这种规律性,让长期在圣所工作的向导们,拥有与末世格格不入的松弛。
看过几页后,她被骤然刷新的爆点标题吓了一跳,“A级哨兵狂化,疑似境内屠杀,无一生还!?”
同事笑了一声,“境内屠杀也不是什么稀奇话题了,值得这么多人关注么?要是我来,就这么写——姆西斯哈之境另有隐情,疑似新生S级向导失控。”
“你这可算造谣了啊。”
“造谣?那怎么在官方通报里,只有那位S级还活着呢。这叫做合理猜测。”
不止是他这么想。
星网上的讨论,这种可能性的支持率完全压倒了官方晦涩不明的解释。
如果不是谢首席一力推进,争议恐怕会生吞了那位不明身份的S级。
——嘭。
一个人踉踉跄跄摔倒又爬起的声音,随机是飞奔而来的脚步声。
这样的匆忙在圣所里很罕见,惹得辛蕾拉抬头去看。
来人西装穿得皱皱巴巴,像是出门前没来得及熨平。他左手还在系着领带,右手攥着通讯器,双眉紧锁,朝辛蕾拉走来。
辛蕾拉一阵心虚,抹去摸鱼痕迹,硬着头皮面对反常的领导。
“……宋先生。”
宋先生焦急问道,“今天有没有新报到的向导?”
“哦,有的!”辛蕾拉翻开了厚重的纸质文档——在科技与精神高度融合的年代,越重要的资料,越多以最原始的方式留存。
最新的资料页右下角,是遒劲有力的签名,“夏明余”。
宋先生不可置信地看着夏明余眼下的工作区,憋出一句,“你把他安排去了精神体区?”
精神体区,正如其名,那里全都是精神体,同时也是向导最不情愿去的工作区域。
当哨兵的伤势较轻时,单独去疏导室治疗就显得小题大做,因而将精神体都安置在一个区域里,让一位向导进行统一而快速的治疗。
陌生的精神体极难管理,工作环境自然就嘈杂混乱。无可避免地,向导在下班后,身上会留下很多不同的精神力痕迹——这足以让生来就精神洁癖的向导抓狂。
而当向导拥有伴侣后,这样的工作就显得更为敏感。圣所也会酌情考虑,尽量让单身向导来进行这项工作。
辛蕾拉回忆着和新来向导打的照面,才发觉自己恍恍惚惚的——夏明余长什么模样?她是怎么为他做的引导和沟通?
只依稀记得,她的确征询过他的意见——
“你是新来的?嗯,B级向导。星网账号?……介意去精神体区吗?好嘞。”
难道是这位夏明余背靠着什么大人物?辛蕾拉磕绊道,“宋、宋先生,我是按流程来的……”
宋先生扶额,深呼吸道,“没事,你继续工作吧。”
*
宋荣生凌晨时收到了来自涅槃的通知函,上面明明朗朗地写着“夏明余”,随后标注的“S级向导”身份,更是血淋淋地拓进了他的眼里。
他是圣所的高层领导之一,但也是暗中立场偏向涅槃的接应人。这里头的深水不知几重,他也只敢浅尝辄止地试到这一步。
这份通知函来自谭楚。这意味着,通知函的内容必然经过了游衍舟的首肯。
她要求宋荣生在圣所接应夏明余,负责他的工作,以及……
宋荣生停在精神体E区的门口,却久久不敢敲门。玻璃窗内,夏明余将百褶帘都合上,不愿向外界泄露出分毫。
这会是个怎样的人物?
S级身上的秘密和重压往往使他们深不可测、难以接近,连喜怒无常都显得是个优点。
“请进。”
是极为干净的声音,甚至称得上温和。
既然已经被发现,宋荣生便从顺如流地开了门。
只第一眼,宋荣生便被摄住了呼吸。
这是个过于昳丽的男人,长发散在胸前,蓝瞳纯粹清透。人造的阳光从另一侧敞开的玻璃窗照进来,给他覆上一层洒金的辉光。
夏明余颈上松垮地缠绕着一条黑蟒,它警惕地朝不速之客吐舌轻嘶。
“您好。”夏明余的视线落在宋荣生胸前的名牌上,读道,“宋领事。”
宋荣生心如擂鼓——太邪气了。
因为是S级吗?但敖聂和游衍舟身上似乎也没有这么深重的精神污染,带着压人的气魄。
宋荣生噎住的沉默里,数只原本在陪精神体玩耍的蝴蝶都停了下来,一股无形的阴影渗入宋荣生的心脏。
“夏先生,我受谭楚小姐的委托,负责您在圣所的工作。”宋荣生敛回视线道,“圣所的工作并不紧张,我先来为您介绍一下圣所吧。”
他向门外略倾身,“请。”
夏明余收起工作日志,也将蜷在腿上酣睡的橘猫妥帖放下,“好,走吧。”
不紧不慢。
宋荣生不动声色地观察着夏明余。诡谲的气质,温柔的举止,矛盾得浑然天成。
宋荣生先带夏明余去往圣所中心的忏悔教堂。来的一路上,路过的圣所成员向宋荣生问好,却都莫名忽视了他身边的夏明余。
这很奇怪——就算不顺带问好,夏明余的容貌也该惹人侧目。
但宋荣生只能压下困惑。为了谭楚小姐的命令,他精神紧绷,无暇再顾及异常。
通过散发着异界光彩的长廊,宋荣生的五感被熟悉的解离感裹挟。
迈入这片不可言明之色,夏明余主动搭话道,“宋领事去过科研所吗?”
宋荣生点头道,“去过。”
夏明余微笑道,“进入科研所和忏悔教堂的感觉很相似。”
“……是的,夏先生。通往力量与辉光的另一侧,都需要经历类似的感受。”
仿佛将人放在祭坛上,灵肉分离、剥出真实,拓印上刻骨的灼烧,才能以献祭的方式,换来短暂的怜悯。
此时此刻的忏悔教堂里空无一人。
璀璨的珍珠白砌墙,神像的王座金碧辉煌,神像却面目模糊。
夏明余凝视片刻后问,“祂在哭……还是流血?”
鲜红的液体如同小溪般从神像空洞的眼眶里流下,干涸得很快,却因为源源不断,而像敞开的伤口一样汩汩流血。
“那是人类的鲜血。前来寻求神祇宽恕的向哨,会根据罪罚轻重,割血赎罪。”
忏悔教堂后有一眼圣泉,正是因此不竭。
夏明余淡淡瞥过,“因为祂无血可流,无罪可恕,所以才需要人类的血祭吗?”
他似笑非笑地看宋荣生,“到底是神在宽恕,还是人在宽恕?”
宋荣生膝盖一软,差点没因为夏明余这句话跪下——不敬的轻蔑与亵渎,正在祂的座下。
但夏明余没再问这神祇的来历,似乎兴趣寡淡,单纯不信这玩意。
……他不像是该进涅槃的人。
宋荣生莫名地想。
信奉造神的,多是涅槃的拥趸。为了稳定混乱四散的民心,宗教是绝佳的选择。真假是其次,笼络与平息才是首要。
可夏明余似乎并不是。
夏明余缓缓从中央走到神像下方,看清了象牙白雕上斑驳繁复的纹样。
银漆在光芒下折射,在不同的角度,有着不同的诠释。那像是不详的眼睛、海浪与风暴中心,以莫比乌斯环为基调延展开,形成了无穷无尽的深海。
流血流泪的神祇。
身覆污秽海洋的神祇。
赐予洗涤与宽恕的神祇。
祂坐落在人们予以“圣洁”之名的圣所中。
诡异、宁静、协调,如同聚沙成塔的蚁后。
在夏明余的视野里,神像周围断断续续地闪现出卡壳般的马赛克,遗留下光敏的酸胀与灼痛。
昨晚从谵妄中勉强脱身,夏明余的义眼就如同坏掉的机器,对真实世界的反馈变得极为模糊。
窸窸窣窣的、不属于此间的声音也不断地在他脑海里回响。令人发疯的细碎折磨。
夏明余前世就听说过,无法抵挡过重谵妄的人,会模糊真实与梦境的界限,最终被逼疯,要么无法自抑地走向狂化陨落,要么在痛苦中悄无声息地自我了断。
昨晚的那一觉分明睡得极浅,但醒来时,夏明余仿佛死过一回。
梦里的声音质问他——
夏明余,你为什么不愿醒来?
解开绑在自己双手和脖颈上的麻绳时,夏明余意识到,从此之后,可靠的睡眠会成为他不可多得的奢侈品。
每一次入睡,都将是一次与谵妄的豪赌。
宋荣生恭谨地站在夏明余身后。
夏明余凝视不动,他也沉默不语。
教堂镂空的穹顶拂来微风,夏明余的长发轻轻扬起。
这一回,宋荣生注意到了夏明余高领下隐约的淤青勒痕。触目惊心,不难看出力度的狠决。
他这才后知后觉地意识到,夏明余今天这一身遮得有多牢实。
无意间窥探到S级的秘密一角,令宋荣生踟蹰不安起来。
这种痕迹……难道有人能对S级施。虐?还是说,这是夏明余对自己下的狠手?
任何一种可能性都充满了危险的意味。
“没什么大事。”夏明余回了头,朝他安抚一笑,“走吧,去下一个地方。”
宋荣生一震,但脚步已经先迈了出去,“那我们接下来去……”他欲言又止。
夏明余平静地解释道,“你的情绪,太响了。”
夏明余的耳边是无尽的庞杂。
今早出门时,他不仅察觉到了旁人向他投射来的目光,还切实地听到了情绪的声响。
那像一盘五颜六色的颜料,最终都被搅拌混合成了纯黑色,再一股脑地倒进夏明余耳中。
于是,他启用了异能,改变周围世界的运行规则,令自身的存在感变得趋近于透明。
刚刚,宋荣生的情绪发出摧枯拉朽的哀鸣,往夏明余的耳膜下了一剂狠药。
实在很难忽视。
“……是。”宋荣生大致猜出了一些头绪,继续道,“接下来,是去基地监狱。”
“基地监狱?它在圣所里?”
“最初级的一层的确设置在圣所里……更深的地方,不是我的权限所能知道的了。”
一边朝那里走,宋荣生一边介绍着。
圣所的存在本就是为了平复精神污染,也因此距离有狂化可能的向哨极近。
狂化几率被判定超标的、几乎无法被现有向导治愈的向哨,都会被暂时关在基地监狱里,进行统一监管。
“暂时监管。”夏明余平铺直叙道,“算是死。刑延期吗?”
“……”
夏明余听到了宋荣生震耳欲聋的沉默,心下一片了然。
基地监狱被厚重的骨白色钢铁包围,密不透风,大门处则被层层铁链焊死。分不清是铁锈还是血腥味,强烈地刺激着夏明余的嗅觉。
阴沉的情绪在哀嚎,响彻耳畔。
死神的镰刀仿佛悬挂在这座钢铁之上,只需轻轻挥刀收割,便是无数亟待死亡来解救的灵魂。
宋荣生用瞳仁扫描入门前,低声提醒道,“夏先生,被关在这里的向哨都经不起精神力的波动了,所以,基地监狱内对异能和精神力的管辖都很严格,请您……”
后面已经不言而明,他适时停下。
夏明余看了他一眼,随即点头。
那股摄人的阴影与压力骤然松开了宋荣生的心脏,他深吸一口气,莫名有种劫后余生之感。
大门敞开,内部如同昏暗的旷野,寂静无匹。
——血淋淋的兽群。
这是夏明余心中浮现的第一个形容。
向哨被隔间隔开,异形材料打造的透明固体像是玻璃,但能在承受A级向哨的全力一击后依旧毫发无损,隔音绝佳。
没有床,没有食物。有的只是沉甸甸的锁链,以及满溅的鲜血。
他们身上的兽类异化程度不一。有人的精神图景彻底沦陷,精神体完全脱落在外,有与主人嗜血搏杀过的痕迹。更有甚者,已经杀死了自己的精神体,却依旧活着。
至于被精神体杀死的?早就被处理掉了。
血红的、失去理智的视线,都在夏明余迈入的刹那,刀刃般投射而来。
那是赤。裸的渴求,疼痛的欲。望。他们已经分不清爱与恨的区别,只有本能让他们露出獠牙——
这个人身上的气味足够强大、香甜。
夺取他、占有他、吞食他。
没错……就是这样贪婪的目光,不加掩饰的、野蛮而原始的动物性,充满了征服欲和掠夺欲。
所有人,都像盯着蛋糕的苍蝇。
夏明余对这种视线足够熟悉,也对人性与兽性的趋同不再惊讶。
早在北地荒墟时,古斯塔夫调侃他是“万人迷”一类的角色,夏明余便给出过他的回应。
那不过是一种围剿。成为人们趋之若鹜的客体,是极度的危险,蘸着蜜糖的砒霜。
所有人都渴求他、想得到他……人类的情感是多么吝啬啊,却这样淋漓地倾倒在他身上。
美丽与强大,都成了怀璧其罪。
宋荣生观察着夏明余的态度,却蓦然听到夏明余低笑一声,不解地抬起头。
夏明余从容地逡巡在隔间前,淡声道,“艾尔肯,27岁,A级哨兵。”
“您认识他?”
“不。”夏明余摇头,“在你来之前,我翻了翻精神区的工作日志,记住了一些人。”
夏明余走了两排,人记得七七八八——这是他三心二意,一边疏导精神体,一边随意翻阅后的成果。
他竟然真的在看,而不是消磨时间?宋荣生一开始很惊讶,又很快释然。毕竟,在S级身上展现出怎样惊人的效率都不奇怪。
有裹得严严实实的工作成员在记录,见到宋荣生和夏明余也无动于衷。
在新的记录后,有些隔间骤然消失了——那些方块空间像积木一样,可以被幕后的力量随意拼接、操纵。
“消失后,他们去了哪儿?”
宋荣生咽了下口水,“……行刑场。”
夏明余毫不犹豫,“带我去那里。”见宋荣生还攥着袖角,他淡声道,“你在犹豫什么?带我来这里,难道不就是为了涅槃试探我的能力么。”
夏明余的话语如同惊雷炸响。
宋荣生才意识到,他的行径在夏明余面前,不过白纸黑字般明显。
*
如同中世纪猎巫的庞大十字架上,悬空的哨兵血迹斑斑,发出夜狼的长嚎。
抑制环和冗长的枷锁一同拷住四肢,另一端则与钢铁地面相连——除非他狂化爆发的力量足以掀起整座基地监狱,否则都只是无用的挣扎。
他的四肢都已经明显异化,是与精神体一样的狼的特征。锋利的爪牙被更细的镣锁洞穿,鲜血淋漓。
他的身后不远处,不断有新的方块隔间堆叠起来。显然,等到刑场上的人死亡后,就会轮到他们。
向哨的死亡流程也是“物尽其用”。骨骼可以淬炼成武器——因为异形金属的罕见,整座基地监狱的加固,都是运用特殊处理过的向哨骨骼。
精神力和异能可以被提取再利用,直到最后,再给予最后的干脆利落。
在死后,精神污染依旧会留存,因此不能简单地火葬,而是——真正的挫骨扬灰。
这就是,力量的代价。
人类到底是在与怎样的造物做交易?越是强大,越是血债血偿。
这是宋荣生第一次见到夏明余的沉郁与不悦。
事实上,他无从得知夏明余正处于怎样的炼狱之中。
——绝望与癫狂如影随形,污浊的恸哭与哀鸣,眼前亦是血色的模糊。
宋荣生只是听到夏明余极轻地叹息一声。
宋荣生停留在行刑场边,眼睁睁看着夏明余迈入行刑场。
抑制环汲取着哨兵的异能,也压榨着他的生命。看到夏明余朝自己走来,陷入疯狂的哨兵又迸发出异常,低鸣着,眼眶里流出血泪。
夏明余停在他身下,略微仰头,凝视悬吊着的哨兵,“很痛苦,是吗?”
回应他的只有失智的哀嚎。
那滴血泪滴落在夏明余的脸颊上,如同他自己落下的泪一般,轻盈淌下。
“我记得你,艾尔肯。”
被搁置在最外围的、第一个引起夏明余注意的哨兵。
夏明余回忆着工作笔记上的记录,缓缓道,“联合收割过数十个A级境。意外感染不明病菌,在境内险些狂化,被科研所判定为无感染性,因此转移到了圣所。只是,没有向导能够治愈你。
“尚且清醒的时候,你签署了捐献手续,自愿在无可转圜时进入基地监狱,献出你的一切。”
“很了不起,艾尔肯,你已经做得足够好了。”那双蓝瞳冰冷而平静,使得被凝视的兽瞳也不再涣散。
“安静。”
很难说清楚,这是否只是S级向导与生俱来的能力。仅仅是温和的言语,就让艾尔肯停下了嚎叫。
夏明余伸出手,很轻地阖上艾尔肯的眼睛。
眼睑都有些许毛绒绒的触感,兽化到了这种程度,真的还有回旋余地么。
……让我去你的精神图景看看吧。
虽然被人架着走到了这一步,但夏明余对疏导是真的不太有底。
不过,既然无人可治,那就破罐子破摔,走一步看一步吧。
*
深沉无边的黑暗。
拜先前的眼盲所赐,夏明余对这种黑暗充满警惕和抵触。
“艾尔肯?”
像是往虚空呼喊,声波朝四周散去,听不到回响。
夏明余在艾尔肯的精神内部深潜一圈,没有任何头绪。
甚至都没有邪祟来沾染夏明余。
……精神图景已经完全脱落了吗。死寂而空荡的内心,这就是狂化么?
就在夏明余以为要无功而返时,他的指尖飞舞出数只蝴蝶,朝着一个方向聚集。
——“滴答,滴答。”
是水抑或血流淌的声音,打破了寂静。
一片黑暗凹陷下去,又咕嘟咕嘟地冒着泡,像沸腾的沥青沼泽,腥臭而粘稠。
托举而上的,是被黑色包裹的人形。
蝴蝶蜂拥而上,细碎的啃食声音响起。来自精神体的饥饿,与夏明余的灵魂微微共振。
他想,这一幕,他是极为熟悉的。
在梦境里、谵妄里,他不止一次旁观过、亲历过,成为自己精神体的养料,被吞噬殆尽。
破碎的灵魂被撕扯成碎片、被污浊沉入黑暗,不见声息。
蝴蝶吞食腐肉,蝶翅空隙处,隐隐泛出微光。
随着精神体的进食,夏明余明显觉得他的异状得到了好转——就像吸血鬼一样,那种炼狱般的感受竟然是一种饥饿。
残缺破败的灵魂,竟比这两日以来的人类食物更可口。
*
——你见过神迹吗?
宋荣生出神地对眼前的景象发愣。
倘若有人问他,宋荣生一定会回答,此时此刻。
他的面前,正诞生着史无前例的神迹。
艾尔肯。
谭楚精心挑选出的人选。A级哨兵,狂化程度72%,是目前基地监狱里阈值最为危险的囚犯。
一般而言,狂化程度超越50%后,这个进程就会飙升般发展、溃败。等级越高,越是难以转圜。
艾尔肯——涅槃工会中大名鼎鼎的顶级战士,将自我驯化、锻炼到极致,哪怕在失去理智后,都凭借着本能自我遏制。
接过通知函后,宋荣生战战兢兢,不太确定地联系了谭楚——天知道他有多紧张。只凭借他的权限,是极少能与谭楚这样的人物对接的。
“您确定,要、要使用艾尔肯先生吗?”
宋荣生斟酌着说出了“使用”这个词。人本身就该是目的,而不是工具,但面对这样的局面,他不知道还能怎么形容。
“是。你有异议吗?”
“不……只是,艾尔肯先生……很痛苦,很危险。”宋荣生声音渐弱下去。
“艾尔肯是涅槃骄傲的战士,如果他知道,想必也会同意的。”谭楚平静道,“倘若是我陷入狂化,囚进基地监狱,我心甘情愿。”
她笑了笑,“本来就是要死的。送给夏明余练手,有什么可惜。”
“可是,谭楚小姐,艾尔肯先生的情况真的非常严重。如果夏先生出了错,我担心……”
——担心他们压制不住彻底狂化的A级哨兵。
谭楚沉默了一阵,却莫名微笑起来,“你的工作履历不够,是不是……没见识过萧衔岳?”不等宋荣生回答,她道,“安心执行命令。你要迟到了。”
宋荣生的确不曾见过萧衔岳。
在夏明余之前,末世唯一的S级向导。他也有着与这份“唯一”相匹配的神秘,销声匿迹,生死不明。连带着他创立的狩猎工会,隐入尘烟。
留下的,只有黑暗的流传与恶名。
除了萧衔岳,所有的向导进行疏导时,采取的方式都是温和的引导。
但他不同,那是主导的、威慑的压制,是上位者强制的命令。仿佛其他向哨的精神体不过是匍匐的奴隶,他是奴役的君主。
将自我全权交给萧衔岳,你会成为最强大的、最完美的……战争机器。
没有人知道这是萧衔岳的个人特性,还是S级向导都是如此。
因为,从来没有出现过新的S级向导。
对向哨而言,天赋是无法企及的高山。
萧衔岳消失后,人们后怕、憎恶、庆幸,但也惋惜再没有那般的神迹。
——而此时此刻。
宋荣生冷汗涔涔,生理性的颤抖不知是出于恐惧,还是……狂喜。
行刑场旁的检测仪器里,艾尔肯的狂化程度正在稳定降低,兽化特征也渐渐消失。
扭转狂化?
哈哈哈哈哈哈哈——不,不不不。这太神奇了,这太荒谬了!就连曾经的萧衔岳都无法做到!他现在说出去,会有人相信吗?
向哨原本就稀缺至极,而更有不计其数的向哨陨落于狂化。
尤其是高等向哨,他们往往没有在残酷的战场中死去,却会被狂化逼至死亡。
狂化是向哨生命中的不治绝症。扭转狂化——这将为人类保留多少珍贵的战力!
……联系谭楚,联系谭楚。
宋荣生很清楚他的任务,但他的躯体如同被钢铁灌凝,除了难以抑制的颤抖之外,无法动弹分毫。
绮丽的光芒包裹住行刑场中心的夏明余和艾尔肯,漫溢的光辉令人挪不开眼。
如同太过丰盛富余的希望,降临在这片将死之地。
方块隔间里野兽般的人们也停滞住自残,短暂地恢复了清明。
光芒渐渐褪去,蝶影梦般弥散。
夏明余睁开眼,正对上艾尔肯渐渐清明的双眼。
那原来是双坚毅而沉稳的眼睛,却在这之前被折磨得不成人样。
艾尔肯的嘴唇蠕动着,似乎是想说什么,但过久的干涸和嘶吼,已经对他的嗓音产生了不可逆转的损伤。
“好好休息。如果有什么想说的,等你康复之后,再来见我吧。”
夏明余朝宋荣生比了个手势,后者立刻意会,要求放下艾尔肯身上的锁链。
夏明余看着锁链沉缓下垂,艾尔肯脱力跪地。
刚刚,蝴蝶们为艾尔肯吞噬掉了精神体上的腐坏,引导、逗弄着那只恢复幼体状态的小狼,重建了精神图景。
已经没有大碍了。
凭借艾尔肯的天赋与勤奋,他能很快重返战场。
夏明余转身道,“下一个。”
已经不止一个人向他说过,向哨知识体系内部的隔绝性。和天赋一样,生来会的便一点就通,反之,精卫填海亦于事无补。
夏明余一直不明**神疏导,也从来没有展现出向导对此本该有的灵性。
但刚刚,他仅仅凭借精神体的直觉,就扭转了艾尔肯的狂化,也缓解了自己的症状——那是出自本能的行为。
夏明余想知道,这到底是灵光一现,还是说……他的向导能力,本就如此。
在夏明余准备离开行刑场喝口水时,他的脚腕却被什么柔软的东西轻轻绊了一下。
垂眸看去,竟是从血迹钢铁上凭空生长出的一枝藤蔓。顺着藤蔓回头,夏明余看到艾尔肯跪着的地方蔓延出了小片绿野。
藤蔓上最终长出了一朵玫瑰。
夏明余不免惊讶地挑眉。
艾尔肯伸出仍在颤抖的手——那手心被细细的镣锁洞穿,鲜血早已凝固,金属与血肉长合在一起。
他抵着花刺,摘下了那朵玫瑰。
触目惊心的痛与美。
艾尔肯沉默地看向夏明余,夏明余莫名意会,微微俯身。
随着夏明余的举动,浓绸般的长发从肩膀滑落。艾尔肯呼吸微窒,略微躲开,不让身上的污浊碰到夏明余的发丝。
艾尔肯用干净细腻的玫瑰花瓣,擦去了夏明余脸颊上残留的、从他眼眶中流下的血泪。
随即,他艰难地勾出一个微笑。
千言万语,脉脉其意。
艾尔肯被工作人员抬离行刑场,那片绿野消失不见,但玫瑰留在了夏明余手中。
那其实不算真正意义上的玫瑰。
那是血肉捣的花瓣,骨骼锤的花枝——骨血玫瑰。
以灵魂的腐肉,献上纯粹的臣服与奉献。
这是艾尔肯在刚恢复了一点又自虐自献的、来自哨兵至高无上的——
感激……?
夏明余环视一周。
很好,可能只有他会愿意理解为“感激”。
算了。
夏明余将玫瑰背在身后,淡声重复了一遍,“下一个。”
*
夏明余一不做二不休,干脆把基地监狱今天排出的将死者都治愈了一遍。
结束后,已经到了深夜。
夏明余从宋荣生亮晶晶的含泪眼神中,看出这份能力沉甸甸的重量。
吞食了那么多的灵魂腐肉,夏明余竟然觉得好多了——神清气爽。
视野的模糊、耳畔的杂声,都消失遁形。
多么诡异而强大的能力,夏明余都不知道未来会有怎样的代价等着他偿还,此刻却只想畅快地发笑。
笑命运无常,还是笑他终于找到了自己无可替代的筹码?
无论是谁想算计他、利用他,从此之后,都该尊重他、忌惮他。
夏明余想笑,也的确低笑出了声。
他单手遮着脸,而放下手后,又是那副疏离冷清的模样,但身上的邪气变得前所未有的浓郁可怖。
夏明余附在宋荣生耳侧,慢条斯理地低语道,“你把这里发生的事,告诉谭楚了吗?游衍舟知道了吗?他们是怎么回答你的?”
宋荣生不知道夏明余怎么突然像变了个似的,他僵硬地转了脖子,隐约看到夏明余的蓝瞳里沉淀着金色的辉光。
——那抹金色是何其恐怖。
犹如幽深无穷的噩梦和地狱般的灾难,瞬间攫取了宋荣生的灵魂。精神陷入休克,喷涌而出的恶鬼,不洁、可憎、睨视着他的庞然巨物……
金色,是“祂”之物伸向渺小人类的阴影。
下跪、臣服、求饶的求生本能,令宋荣生不由自主地弯膝滑到地面。
夏明余“噗嗤”笑出声,单手勾住宋荣生的臂弯,盈盈笑道,“跪什么。”
“明明可以光明正大地告诉我,让我来基地监狱执行任务。偏不。偏要隐瞒、试探、背着我汇报。”
夏明余语气带笑,但字字都裹着刀锋,“用人不疑,疑人不用。怎么,合同都在签了,涅槃还是信不过我?”
他拍了拍宋荣生的肩膀,“转告谭楚,只此一次。”
“明天我会照常来基地监狱。来见我时,准备好涅槃的武器库资料和圣所的工作日志——只要有谵妄记录的。”
夏明余松开了宋荣生。
宋荣生久久站在原地,直到夏明余离开很远后,才劫后余生般地干呕起来。
那抹金色,像是夏明余的美艳皮囊下,深藏着另一个“他”——一个挥舞镰刀的死神,会偶尔从他的冷静自持里渗出来,夺人性命。
宋荣生瘫倒在地上,颤颤巍巍地打开了谭楚的联络方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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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有话说:没想到……从端午一直写到现在,还是没能写到计划的剧情点TT
想着不能再让期待的大家等下去,所以就先奉上—!(拥抱每一只)看到评论区忍不住泪眼汪汪,太感谢大家的惦记了!
试试看能不能在期末月里再摸鱼码点字,只是试试……不保证XD!最迟七月再带着小夏小谢和你们重逢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