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醒醒,夏明余,快醒醒。”
夏明余被塞勒希德持续不断的、聒噪的念经吵醒,从沉沉浮浮的昏迷中睁开眼。
塞勒希德的身体铺展开,黏在天花板上,像一块薄薄的彩色面包皮,各种身体组织像将掉未掉的血屑和凝胶,装饰得这场面好不热闹。
他嬉皮笑脸地做了个鬼脸,“男主角,醒啦。”
“……”夏明余又闭上了眼。
塞勒希德哼哼道,“逃避可不是好选择哦。”
但下一秒,夏明余不顾手背上的挂针,抓起床头柜的东西朝塞勒希德砸过去。
塞勒希德飞快地缩起来,在天花板上溜来溜去。但夏明余扔活靶子一样准,塞勒希德的身体部位窸窸窣窣地掉下来。
木头、橡胶、塑料落地的闷声,但听起来还是一样惊心。
谢赫跟住家的医生和看护人员赶来专为夏明余辟出来的病房,就看到夏明余像疯了一样,可及范围内的所有东西都被砸得七零八落,手背上的挂针脱落,随着动作落出一串血印。
两位看护似乎对这种情况轻车熟路,上前止住夏明余,一句话都没多说。
谢赫隔了一步,担忧地看着夏明余,还和医生低声沟通。眉头紧蹙着,眼底是淡淡的乌青。
在夏明余眼中,全都是鬼影憧憧,只有谢赫是唯一的正常、真实。
那些灰色的、半透明的鬼影,在他面前熙熙攘攘,将他制回床上,重新插进挂针。
它们嗡嗡地说着什么,但夏明余不在乎,他只是盯着谢赫被绷带包扎好的手上。
夏明余想说抱歉,但语言功能比塞勒希德的身体还稀碎,不知道怎样开口。
“……幻觉还严重么?”
“幻视……相册……”
“……不回答,说话……”
塞勒希德凄惨可怖的身体散落各处,眼睛在左边眯起来笑,嘴巴在右边啧啧调侃,“哎呀哎呀。”
夏明余疯过之后又不做挣扎了,任由鬼影将他绑在床上,沉冷地看回塞勒希德。
塞勒希德怀疑,如果这是机能正常的夏明余,他大概已经被千刀万剐——毕竟,也不是没发生过。
谢赫察觉到夏明余的视线,用手势示意打断了医生的话,温声问,“夏明余,你在看什么?”
塞勒希德无辜地眨着眼。
夏明余没有回应。
谢赫看向夏明余看的地方,那里空空如也,只是墙壁而已。
“那里有什么吗?有的话,点头。”谢赫耐心地教夏明余,点了点头,“没有,摇头。”他也摇头。
夏明余沉默地看着谢赫。
谢赫很轻地叹息一声,但疲态在他脸上一瞬而逝,他依旧朝夏明余扬起温柔的笑意。
谢赫回过头,正要继续和医生讲夏明余幻觉复发的症状,却被夏明余牵住了手。
是昨晚被匙刀割伤的那只手。
夏明余松松地抓住他的手腕,手指往上摸索,力道轻柔,生怕再让他痛。
他想起谢赫是怎样吻去他的泪水,于是模仿谢赫的动作,垂下脑袋,嘴唇印在绷带上。
像一头理解和表达能力都回归原始的懵懂小兽。
夏明余在用这种方式表达他的愧疚和安慰,谢赫可以读懂。
只有他可以读懂。
谢赫心里坠了一下,胃里还来不及飞出许多蝴蝶,就已经被沉重的镣铐锁了起来。
“没关系。”谢赫轻声道,牵紧了夏明余。
全都没有关系。
塞勒希德原本只是想来看看夏明余的情况。
毕竟被降神的滋味可不好受,更何况夏明余眼下还是毫无抵抗能力的普通人。
没想到,见到了好一出造化弄人。
塞勒希德开始怀疑,他想的那招到底行不行得通。
但——无论如何,总得试试。
塞勒希德聚合起两个手指,打了个清脆的响指,“夏明余,中场休息结束咯。”
梦境世界凝固。
夏明余若有所感,在交叠的鬼影间抬起头。
【是否开启视角共享功能?】
【是】【否】
【是】
【选择视角共享对象】
【梦主:夏明余】
【选择梦境视角】
【视角:谢赫】
【数据加载成功】
夏明余的意识抽离这副躯体,轻飘飘地升腾到半空中。离开肉。体凡胎的刹那,夏明余第一反应竟然是解脱和自由。
诡谲、奇异、不可名状的光彩闪烁、爆炸,塞勒希德指引着夏明余规避危险,最终停在不受时间与空间限制的某处。
指引者的这项功能,模拟高维存在的观测与推演能力而生。
塞勒希德的判断是,既然夏明余自身的视角受到概念缺失影响,那么,不如让他从其他视角里,补全梦境世界的因果与设定。
*
谢赫醒来,第一件事是去看身侧的夏明余。
窗外银装素裹,大雪纷飞了一夜,都还不见停。夏明余睡颜安详,墨色长发铺展开来,红润的薄唇如同等待被吻唤醒的玫瑰花瓣。
仅仅是这样看着,就像昨夜的混乱不曾发生过。
夏明余时常犯病,但毫无规律。
尽管谢赫很不愿用这个词,但的确,因为它的发生,他提心吊胆。
最开始的一两年里,夏明余清醒的时间还算连续,他能在事后描述自己发病的感受,也是从那个时候,谢赫发现夏明余的记忆出现了很多漏洞。
先是一些小事,后来,夏明余的工作不可避免地受到影响。
主动停职养病后,夏明余从不向他埋怨命运的不公,但在犯病、情绪失控的午夜时分,他的痛苦和抑郁,都和颤抖一样,无法控制。
再后来,夏明余渐渐不再表达了。
不再说话,不再交流,连养病时坚持的著作也不再继续。
医生说,因为他的大脑难以提供稳定、连续的复杂思考,对外界刺激极其迟钝,理解和沟通、输入和输出都变得极为艰难。
世所仅见的病例,棘手到无解。
依靠前半生的本能和习惯,依靠身边人的支撑,依靠难以计数的药品——或许可以活下去,但也仅此而已。
很偶尔地,夏明余的大脑会“回光返照”。
第一次发生的时候,谢赫以为是夏明余的意志和昂贵的药物治疗终于引来奇迹。
夏明余不记得生病,也不记得很多很多事。谢赫被失而复得的喜悦冲昏了头脑,几乎把积累许久的爱意都说尽。
记忆断了带的爱人,勉强跟上他的步伐,但那也不过持续了一周——以惨烈的结束方式。
雁过尚且留痕,但夏明余的记忆是一条流逝得太过湍急的河流,在余生的漫漫岁月里,将谢赫独自拋下。
回光返照的次数多了,谢赫也渐渐从狂喜、到绝望,再到……熟练。
他无法释然,无法平和,无法轻轻放下。
但看着夏明余对过往一无所知的眼睛,谢赫不再去提生病以及任何相关的话题。
他被迫学会向夏明余掩饰、撒谎、粉饰太平。
假装一切都在既定的轨迹上运转,替夏明余解释和安排,正常交流。
就像那只是再普通不过的早晨和夜晚,而他们总是拥有着爱里的余裕,可以随意挥霍。
昨天夜里,夏明余一如既往地窝在谢赫怀里,像汲取温暖和庇护的小兽。
夏明余总是保持沉默,极少回应谢赫,但或许出于本能,他还是很依赖他。
夏明余抗拒医护人员的接近,抗拒大多数食品,甚至抗拒天气与季节的流转。他对这偌大世界维持着曾经的敏感,但不再好奇、不再思考。
每一次夏明余主动靠近他,都在刺骨地提醒谢赫,夏明余确实非常爱他。
昨天夜里,夏明余不肯吃药,反过来不安地咬着谢赫的脖子——无关情。欲,只是撒娇和示弱。
药没喝一口,谢赫的身上倒是被咬得乱七八糟。
被夏明余蹭来咬去挑起的潮热,都带着难以言说的渴求和愧疚。谢赫无奈地叹气,只能揉揉夏明余的头发。
谢赫独自解决完时,夏明余已经沉沉睡去。
这样的一晚过去,夏明余竟然久违地“醒”了。
谢赫换上衣服,照常回头看夏明余,去牵他的手。两人间的沉默,只有他的自言自语打破。
但夏明余摸上了他无名指的素戒,含着轻淡的笑意,喊了他的名字,“……谢赫。”
谢赫无法描述出那一刻过量的情绪。
好像漫长的坚持与等待,终于能短暂停泊靠岸,让他久违地得以呼吸。
他压制下心脏剧烈跳动带来的颤抖,用无比刻意的平常,和夏明余交换清晨的话语。
但夏明余背过身换衣服时,谢赫安静地看了一会儿,还是没能忍住。
“怎么了?”
谢赫埋在夏明余的颈窝里,珍而重之地说,“……没什么,只是觉得,这是个很好的早晨。”
他的声音不能更轻了,生怕戳破这场梦一样飘忽的重逢。
以做早餐为由离开卧室,谢赫检查着家里的每一个角落。
幸好他一直没有放弃。
便签每隔一段时间都在更新——谢赫像写日记一样写它。家里没有任何尖锐物品。
夏明余的清醒是有代价的,他变得谨慎多疑,幻觉严重,尤其——
怀疑谢赫。
有次实在太惨烈,夏明余连谢赫是谁都不记得。
夏明余撕碎了相册,碎片哗啦啦地从手里落下,如同枯萎残破的黄叶,然后质问他,“我不记得你说的这些……不要用伪造的故事欺骗我!”
也有过离家出走,夏明余想逃离他,犯病后晕倒在路边。谢赫因此在每件衣服里都放了字条。
更偏激时,夏明余抽开小提琴的琴弦尝试自杀,鲜血渗进钢琴里,谢赫回家时,呼吸都停滞了。
再后来,连普通的笔都可以成为夏明余自戕的凶器。
谢赫其实并不乐见这种戏码,他被太多人私底下评价为——清冷理性,不好接近,什么都没有科研追求重要,就算是天塌下来,也得先把科研数据分析完。
遇到夏明余后,一切都有了反例的佐证。
每一次夏明余的清醒,谢赫都带着“他们这次何时结束,会以怎样惨烈的方式”的某些猜测,甚至是自虐般的快感迎上。
割舍不下的爱人,因为无论如何也戒不掉,最后落得遍体鳞伤。
但依旧,每一次谢赫都做好了新伤覆盖旧伤的准备,正如他现在。
似乎对夏明余,他永远不知悔改,不懂放弃。
用番茄酱在吐司上画爱心的时候,谢赫先是想起了很久之前,他第一次这么做的时候。
夏明余既惊喜他的用心,又好笑他的肉麻,最终化为一个落在唇上的吻,似乎怎样都欣然。
那些笑意还历历在目,但现在只留下谢赫一人守着这些记忆,克制着不肯真的落泪。
我依然爱你。
只是,很偶尔地,我还是会想念你。
*
谢赫视角的设定完整、流畅、自圆其说,但塞勒希德一直小心翼翼地观察着夏明余。
他开始觉得,他可能做了个错误的决定。
毕竟,夏明余的意识体看着快碎了——虽然,他也不知道这种本就没有固定形态的灵体,怎么还能看起来碎碎的。
在此之前,塞勒希德也没想到“谢赫”的视角会这么……想了半天,没想出合适的形容。
总而言之,“谢赫”竟然就这么甘之如饴。
梦境世界的所有设定都不能脱离现实基础,比如他同事接到的龙傲天设定。
梦主的意愿再强烈,都无法改变敖聂是首席哨兵、谢赫是暗影首领这类基础设定。
所以说,“谢赫”能在梦里为夏明余不顾一切,真实的谢赫大抵也相差无几。
“唉。”不知道为什么叹气,但先叹一口吧。
塞勒希德看着碎碎的夏明余,犹豫地开口,像是不太乐意,“嗯……你需要我抱抱你吗?”
夏明余冷冷地瞥了他一眼。
塞勒希德当即准备开溜,“好嘞不需要是吧那我走了哈——”
夏明余拎住了他的后脖,“带我回去。”
塞勒希德道,“因为这里的时间流速和梦境世界不一样,等你意识和身体嵌合好之后,看起来大概是……昏迷了两天?”
他不太确定,又算了算,“哦,是三天。”
夏明余周身升腾起了概念可感的杀意。
塞勒希德立刻在指令屏上一通操作,又分神问,“你现在的记忆情况怎么样?记得外面的事儿吗?”
“你指哪个。”
“你作为向导和战士的真实世界。”
夏明余没回答,但塞勒希德从他的神情猜出来,应该想起来的不多。
“你觉得,刚刚我给你展示的——‘谢赫’眼里的真实,算‘真实’吗?”
塞勒希德幽幽道,“你看起来已经接受了这里只是梦境,但你有接受,‘谢赫’也只是你臆想出来的幻影吗?”
夏明余沉默了很久,在塞勒希德以为他已经不会再回答时,夏明余轻声道,“……我必须接受。”
夏明余很清楚自己在想什么。
如果想要否认刚才令他窒息的心疼,他只能在两种都很坏的可能性里,规避更大的痛苦。
夏明余宁肯它荒谬、虚假,也不想要谢赫一人承担的牺牲。
塞勒希德没有听明白,不明所以但满意地点头,“那很好。”
他看向指令屏——梦境稳定指数:63%。
很好!借助其他视角的设定补完,稳定指数正好擦过基准线!
“梦境已经稳定下来了,回去之后,你可以正常说话和行动。”
夏明余点了点头。
回归躯体前,夏明余短暂地意识模糊了一下。
他听到塞勒希德兴高采烈的声音,“——夏明余,接下来,你只需要杀死梦中的幻影,一切就都结束了。”
*
寂白的冷夜。
在这场梦里,大雪从未止歇。
夏明余醒来时,谢赫坐在一旁的沙发里,板正地翘着腿。腿上的书还摊开着,但他犯了困,已经抵着手腕睡着了。
夏明余深深地看了谢赫一会儿,离开了病房。
他拿着自己的手机,回到了暗格里的保险箱前。
塞勒希德没太留意那个细节,他倍速快进了——但夏明余注意到了。
谢赫把夏明余的笔记本锁进了保险箱里。
夏明余只匆匆地掠到一眼,但里面肯定不是谢赫所说的科研所机密文件。
夏明余依旧不知道密码,输错两次后,他停下了。
他想起谢赫说,“你想知道真相,只需要信任我。不用太多,一点点就够。”
第一次放弃打开保险箱,是因为夏明余不够信任谢赫,他害怕三次失败后,它连接的系统会紧急通知归属人。
他那时怀疑谢赫,更提防谢赫。
但这一次,不会了。
就像输入前两次密码一样,夏明余随便输了一串数字——它当然是错的。
但夏明余不在乎。
然后,他的手机传来紧急振动。
保险箱的密码是谢赫设置的,但归属人是夏明余。
这里面,是谢赫为他存下来的、夏明余坚持想要的“真相。”
最上面,是夏明余的笔记本。
然后,是厚厚的一沓病历,都被谢赫码得整整齐齐。
最后,则是谢赫向科研所的辞职书——夏明余的病情太严重,而且抗拒其他任何人的接近,只要谢赫,只能是谢赫。
夏明余的手不受控制地轻颤起来。
他总以为自己是和眼泪不大有缘的人,但已经在梦里破了两次例。
为了他,谢赫竟然什么都抛之不顾了。
夏明余从来没有这么希望过,这绝对只要是一场梦——只要他醒过来,就没有过哀伤和牺牲。
“明余。”谢赫倚在门旁,沉静地看着他。
在夏明余意识不清醒的时候,谢赫总在直白地提起爱;但当夏明余真的看到之后,他却又缄默不言了。
夏明余很轻很轻地说,“谢赫,我不值得。”
——他不是妄自菲薄的性格,也不喜欢衡量爱的分量与值得。他愿意在爱里让步、奉献,但前提是,这份爱公平。
而这对谢赫不公平。
谢赫走上前,单膝跪在夏明余身边,手指抹去夏明余的眼泪,“我爱你。这值得。”
夏明余泪流得更凶,但光从神情看,竟然看不出他在哭——他更愤怒,对自己。
“不,这不是爱,这是我对你的折磨。”夏明余顿了顿,“或许……曾经是爱吧,但现在,只剩下你的责任和牺牲。”
你应该离开我的,夏明余想。
到了这个时候,他又想起塞勒希德说的那么多废话里的其中几句——关于最深的执念,实现愿望,诸如此类。
骗子。这根本不是一个美梦。
谢赫温柔而坚定地摇了摇头,最终却也放弃了辩解,只是轻声哄他,“没关系,你很快就会忘记这一切的。”
夏明余知道他在说什么。
站在谢赫的角度,他和夏明余的爱语、争执,在遗忘面前都会失去意义。
而他会坚持这样下去,夏明余的意愿,无法动摇他已然的决定。
没人比夏明余更明白谢赫是多么固执的人。
塞勒希德最后的话又回响起来——
夏明余,接下来,你只需要杀死梦中的幻影,一切就都结束了。
夏明余深深地眨了眨眼。
是的,没人比他更明白谢赫是多么固执的人。
但他,也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