刺眼到让人短暂目盲的闪烁灯光。
听到接连不断的、类似相机的“咔嚓”声时,夏明余才发现有人在拍他。
站在他面前的,是乌泱泱的人群。面前的建筑提醒夏明余,他正身处南方第一基地。
此时此刻的夏明余才真正有以往做梦的感觉,他仿佛既有实体,也只是俯视着这里的上帝。
他可以看到“自己”眼前的视野,也能看清所有人脸上细微的表情。
比如现在,他看到“自己”身穿挺括的黑色军服,肩膀上的彩。金穗子伴随着脚步轻微地摇晃,长发和披风在身后猎猎作响。
他的胸前,佩戴着暗影公会的徽章。军帽檐下,一双黑眸冷冽浮光。
见夏明余毫不避讳地从暗影大厦正门出来,等候已久的抗议人群也沸腾起来。
言辞激烈的声音像浪潮一样此起彼伏。
“夏明余先生,作为约拿之境的先遣队指挥官,您……”
“您亲自收服了‘利维坦’实验体,却将它交给了塞勒希德,那个罪魁祸首!”
“夏副首领,您一直和科研所的多数成员保持过密的联系,和塞勒希德更是至交……”
“负责人塞勒希德造成了重大失误,损失不计其数……您怎么看待?”
“……请给我们一个合理的解释!”
暗影的看守成员正拦在数层台阶之下,不让群情激奋的人群冲上来。
也有极端者,想要以其他方式接近夏明余,而暗影大厦高楼内部的狙击手正严阵以待。
夏明余停在台阶上,很淡地眯起了眼,环视一周。他活动了下手腕,纯黑的皮质手套在阳光下流光摇曳。
他身侧的文书人员低声道,“……夏副,首领想要拦住您,就是因为这样。要不,还是从顶层乘飞行艇走吧?”
夏明余语气还是很淡,“不用。”
因为塞勒希德和利维坦计划,他上上下下不知道接受了几轮审讯,疲乏到情绪都磨没了。
谢赫担心他——总是过于担心他了,夏明余明白,但总不能一直躲下去。
利维坦计划的失误,毕竟……闹得太难堪了。
太多前因后果,其实也只需要最核心的一句——“利维坦”实验体,是人类和异种的融合体。
什么时候融合的?怎么融合的?
以及,计划里秘而不宣、但最关键的一点,人类可以利用这种融合,创造可为人类所用、在末世活下去的崭新生命形态吗?
在得到这个答案之前,计划却突然失控了。
仿造利维坦而生的人类实验体,被它一起带走,不知所踪,直到前段时间,一个史无前例的高危境出现在南方第一基地附近。
没人知道,利维坦到底召唤了什么东西,来帮助它的……“复仇”和“宣战”。
计划被迫暴露,但除了引起恐慌,于事无补。
人类可以阻止原子分裂、解构新的物质,可以让人造的日月在末世陨落,甚至可以操控几场怪物潮去摧毁不该在那里存在的荒墟。
但是,永远无法召回新生的生命形态。
在夏明余无动于衷的沉默威压下,人群渐渐息声了。
在今天之前,他们中的绝大部分人都没亲眼见过夏明余,但都很明白一点,在现任的S级中,夏明余绝对是最不好惹、最极致的一位。
夏明余挥退拦在前面的看守人员,就这么孤身走下台阶。军靴在地上落下声声闷响,不急不缓。
随着他的靠近,拥挤的人群不自觉地分离出一条通道。
就在这时,一个人冒险大喊道,“塞勒希德对利维坦产生同情心,解除收容,引发灾难,现在独自带队入境。可是,塞勒希德身为科研员,并没有充足的战斗经验;身为向导,不够格当先遣队指挥官!”
“您为什么纵容他这么做?!其他S级,为什么纵容计划的进行?!请公开挑选人类实验体的标准,确保普通人的权益!”
在一片死寂中,他的声音尤为明显,几乎荡出回声。
刚才人多口杂,夏明余不予回答,还能解释为听不清楚,但现在,倘若他还不回答,那是否可以确凿为——心虚?
所有人的焦点,再次落回夏明余身上。
夏明余轻笑一声,看向那人,最终舍得开口,“你对向导有什么偏见吗?”
他笑起来漂亮极了,一身肃穆的军制黑,却更衬出他的风姿潋滟。但根本没有人敢于觊觎他的容貌,哪怕只是在那个方向试探,都是极其致命的。
在夏明余面前提向哨的战力刻板印象,这简直是往枪口上撞,但他看起来似乎没有生气。
夏明余淡淡道,“等级?”
“D级,哨兵。”
——这样的等级,的确符合他口中的“普通人”。需要被保护的、弱势的普通人。
“我欣赏你的勇气。”夏明余继续向前走,留下一句,“来暗影报道吧。你想要的,会有结果。”
没人敢动作,没人敢挑衅,没人敢质疑。
“就现在。只此一次,过期不候。”
普通的D级哨兵,终其一生够到暗影门槛的可能性都微乎其微——能力不够、没有大工会的庇护、随时可能被基地筛除。
所以,他才和这里的其他人一样,需要以抗议的方式讨一个说法。
给他这个机会,逼他做出选择——
是现在走进暗影大厦,公然成为他们口中的“帮凶”,但从此拥有长足的保障;
还是继续泯然于众人,卑微地祈求上位者的怜悯,生如浮萍。
刺目的白光再次亮起,夏明余意识到这场梦要结束了。
耳边有窸窸窣窣的谈话声。
“你确定么?这么做,不会有任何人感谢你。”
这是他的声音,但那是“他”吗?
“我该赎罪。”
是塞勒希德。
但不像他遇到过的两个塞勒希德那么歇斯底里,而是温和、平稳,天然让人亲近和信服。
“连古斯塔夫也瞒着?”
那个“他”,语气似乎总是寡淡的,一股子身居高位的从容。
“是的,拜托你了。”
“好,我会替你周旋。”
塞勒希德深吸一口气,“祝你和谢赫……罢了。说出口的祝愿,就不灵验了。”
“那就活着出来,当面祝我们。”
——砰!!
近到几乎响在耳边的枪声。
那位D级哨兵不忍其辱,暴起刺杀夏明余,被大厦内掩藏的狙击手一击毙命。
夏明余的步伐没有丝毫动摇,甚至都不屑于回头,任由那人的血液在地面大肆流淌,几乎逼至他的靴跟。
但最终,他依旧干干净净,一尘不染。
鲜红的血液汇聚成一滩,倒映出无数围观者的脸庞。
夏明余再次眨了眨眼,却只看到自己的狼狈,还有那双诡谲的蓝瞳。他跪在地上,垂着头,长发滑落下来,浸入他自己的血泊。
塞勒希德皱起眉,丝毫不客气地捏着夏明余下巴,强迫他抬头,“——嚯,回魂了。”
塞勒希德没有收力,手指在夏明余的脸上留下红印,但那很快被夏明余皮肤上破裂的血线遮住。
血流到了塞勒希德手上。
塞勒希德凝神欣赏着这一幕。
夏明余像是被打碎的名贵瓷器,而塞勒希德不介意将他摔得更加粉身碎骨。
“你刚刚看到了什么?”
夏明余无力地咳嗽几声,扬起讥讽的笑意,“你难道不是这里的掌控者吗?怎么还有要问我的问题。”
塞勒希德在夏明余淡漠的眼瞳里看清了自己,那张哭得一塌糊涂的鬼脸。
他不太高兴地收回手,冷哼一声,“我要回去补妆了,不陪你玩了。”
塞勒希德意识到,等夏明余完全反应过来的时候,就不会是任他操纵的玩具了——啧,没意思。
他还没玩过瘾呢。
那不如,让混乱和极端来得更快些吧?
塞勒希德消失后,队员们也随之消失了。
夏明余倒在血泊里,喉咙里发出低鸣。当疼痛和流血变得如影随形,变得比呼吸都自然,他反而不明白“疼痛”是什么了。
攥在手心里的Meta硬币,几乎在皮肤上刻出血痕。
是梦吗,还是现实?
他刚刚看到的,又是什么?
那个“夏明余”——暗影的副首领,塞勒希德的朋友,同时显然是谢赫的恋人。
位高权重,冷漠无情,高傲自大,是夏明余最嗤之以鼻的一类存在。
夏明余在血泊里嗤嗤低笑起来。
果然,人都是会被力量和权力腐蚀的么?哪怕是他自己,也不能幸免。
夏明余希望那最好不是自己,因为他只想击穿他虚伪的脸。
“夏明余”就是约拿之境的先遣队指挥官。
手稿上被抹去存在的三个黑色格子底下,竟然是他自己的名字。
那是未来尚未发生的事?
可是现实里,塞勒希德已经失踪,无论是约拿之境还是利维坦计划,都已经是过去。
或者,那是曾经发生的、但被他遗忘的记忆——他的前世?
可他重生前,分明是个普通人。
还是说,他不止重生过一次?
而姆西斯哈之境的经验又提醒着他,时间不过是一种错觉。
过去、现在、未来其实同时存在着,只有身处于有限的维度里,才会狭隘地考虑时间的秩序。
这个黑暗如渊的宇宙,本就是无序、混沌、不可名状的。
那么,过去、现在、未来——是并行不紊的可能性?
夏明余不停地思考着。
等到可以忍受失血的痛苦,他又爬了起来。
夏明余被转移到了其他楼层。
又是塞勒希德的恶作剧吗?夏明余已经开始见怪不怪。
他找到地上的摁钮,墙壁上凸浮出罗马数字。
……3821层。
这是沙子一旦侵占过来,夏明余就无法逃脱的楼层,但也是唐尧鹏所说的,可能瞥见了利维坦计划的楼层。
塞勒希德会这么好心吗,把真相拱手相让?
夏明余捂着心脏,一步步蹒跚走到散乱着手稿的桌前。
他的精神力已经接近枯竭了。只是在沙海里瞥见利维坦的幻影,竟然能让他损伤至此。
一直以来,就像有什么生生剖开了他的心脏,在往里面装填着令人作呕的东西。
比起疼,夏明余更无法接受那种生命形态遭到侵犯的诡异感觉。
散落的手稿不够机密重要,夏明余翻找着,找到了一个需要特定精神力才能解开的信息保险。
它薄如蝉翼,连暴力摧毁都不知从何开始。
到了这个时候,夏明余又开始希望那个约拿之境先遣队指挥官是自己了。
他攫压出精神力,注入保险。
六层黯淡的保险被一层层点亮,电量不足的破损智声断断续续道,“身份验证为——S级向导,隶属暗影公会。身份关联为——约拿之境。”
“尊敬的夏明余先生,您是否确定解锁该信息?提示:查阅机会仅剩一次,阅后会开启自毁程序。”
夏明余缓过一阵头晕目眩,虚弱地吐出字眼,“……是。”
信息保险一张张地吐出纸稿。
看到抬头上的利维坦图腾时,夏明余长呼出一口气。
【实验体“利维坦”–观察记录文本–■■■
注意:此记录要求阅读者精神力等级达到A级】
夏明余先翻到最后,看到记录员的署名,叹息般地念出来,“……塞勒希德。”
端正大气的字迹。不知为什么,夏明余眼前浮现出了一双温柔仁慈的绿眸。
那或许是人类塞勒希德,只是都和他目前遇到过的两个截然不同。
【Salvation–0007–Leviathan–Cetus(后文中以“实验体”指代)是一头外观特征类似于鲸鲨的异常海生异种。
外皮近似鳄鱼,覆有7777条剧毒类蛇异种,心脏中空,由蛇尾纠缠而成。
根据观测和推演,实验体具有干扰大脑进行资讯处理与巩固长期记忆时释出的神经脉冲的能力。
高频资讯脉冲在激活意识脑部分后,产生并反映至意识层面的视听信号解读与留档记忆(俗称为“梦”),可被实验体利用。
同时,实验体表现出重构现实的高维能力,可以破坏个体的独立存在力场*。
主要表现形式为,使梦境反转现实世界的实在性,即,梦境代替现实而存在。
*附:
维持自身生命形态的绝对领域,可用于维持区分梦境与现实的自我意识。
*后附:
实验体分泌的毒液能够破坏该力场,命名为“黑水”。
在某种特定条件下,黑水可使不同类型的独立存在力场相互融合,生成变异和重组,从而诞生出继承各自优点的新型生命形态。
详见观察记录文本–■■■】
连续性的思考在剧烈的疼痛前几乎成了不可能的事,夏明余强迫自己念出捕捉的关键词,强迫自己回忆和联想。
“类人的共情和沟通能力……梦代替现实……黑水……生命形态。”
——黑水。
夏明余记得,上一个塞勒希德时常提起一个词,“黑水海洋”。
那里似乎是失去了意识的躯体沉睡的地方。
利维坦,会是这个境背后的“祂”吗?
利用梦境,模糊、操纵甚至反转现实。
夏明余一边攫取着稀薄的氧气,一边努力集中注意力看下去。
利维坦……利维坦……全都是利维坦。
他们到底在它身上做了多少实验?
直到,夏明余看到了一张夹在中间的纸条。
他又翻到塞勒希德的署名,确认了这是塞勒希德留下的。
【致看到这份资料的■■■先生:
或许您听说过我。
不过,我是谁并不重要,只是想先告知您,我的异能是推演。
我推演到,在某个时空里,有人需要这份资料,因此,我在封锁利维坦之际,没有摧毁它。
这是它至今仍然存在的原因——等待可以理解真相并且解开困境的人。
我们曾以为,利维坦是高维的神祇在让我们绝望后,又施舍下的火种。
因此,我们将发现利维坦的境命名为“约拿”,祈祷这是神祇在悔改后的传道。
利维坦与我沟通,讲述它经历的苦难。
我曾以为它同时保有人类的情感和异种的生命力,怀有无限希冀。
但我们都错了,科研员和实验体从不平等,人类和异种无法共存,一旦融合,前者只会成为后者的养分,被彻底吞噬。
我们曾生活在名为无知的平静岛屿上,对身处的可怕迷雾一无所知,却愚勇地扬帆起航,直到被无法承担的恐怖真相击沉海底。
我们从不该打开潘多拉的魔盒。
这不是神祇的怜悯,也不是祂的仇恨。
祂不存在人类所认同的理性、情感。
祂浑不在意。
这只是……利维坦愤怒的诅咒。
如果您遇到它,请不要听信它说的任何话语,当场处决它。】
推演……某个时空……
这至少验证了夏明余之前的猜测。
——真实发生过的曾经。不止一次重生。
夏明余记得梦里那个D级哨兵的表述——塞勒希德对利维坦产生同情心,解除收容,引发灾难。
但这份……疑似是遗言的手稿里,塞勒希德明明封锁了利维坦计划?
还是说,后来又发生了什么不为人知的事情?
那个“夏明余”曾问,“你确定么?这么做,不会有任何人感谢你。”
而塞勒希德的回答呢?他说,“我该赎罪。”
利维坦计划背后,到底还隐藏着什么?
纸张自发地以漩涡状旋在夏明余身旁,那些字脱离纸张,渐渐消弭。
夏明余置身于风暴眼,鲜血蒸腾,长发飞舞。
在某个瞬间,夏明余似乎再次看到了利维坦的幻象。
它游曳过来,这一次,它睁开了眼——
那分明,是一双金色的瞳孔。
利维坦的眼瞳和夏明余谵妄里的金瞳产生了某种磁场,让本就在强弩之末的夏明余跪伏下来。
——鲜血,心脏,金瞳。
剖开它,缝合它,融合它。
耳边有被触手包裹的黏腻声音,夏明余仿佛又嗅到了拉莱耶的潮湿气息。
昏厥前,夏明余听到遥远模糊的声音。
“啧,怎么有人死在这儿啊?喂,过来看看……操,居然还活着。”
“妈的,长得真带劲啊。叫上兄弟,玩玩?”
“长成这样,不像我们玩得起的样子啊。不会是哪个大人物豢养的情人逃出来了吧?”
“也有道理……那咱把他卖了吧?”
“你让我再想想……操,滚滚滚,把你的手撒开,要真是谁的情人,你命不想要了!……等等,这他妈的好像是个普通人?他身上没有精神力的迹象!”
“傻逼,荒墟里怎么可能有普通人,早死透了……我操!真是普通人!”
……
*
塞勒希德专心地对镜描好眼线,左右看来看去。
这样,除了那双无论怎么都无法改变的绿眸之外,那张脸根本看不出来塞勒希德的特征。
他心情颇好地打开指令屏,去看夏明余在做什么。
塞勒希德想着,他只是离开这么一会儿,夏明余应该搞不出什么名堂吧?
然后,他就瞠目结舌地看到夏明余晕在了3821层,利维坦计划的机密手稿已被销毁——他已经看到了!
——该死的,该死的!!!夏明余怎么会在那里?!
他明明搞坏了所有的空间传送点!
塞勒希德像疯了一样地把所有装饰品推到地上,崩溃地大哭起来,新化的眼线又哭晕了出来,顺着眼泪蹭在脸上,乱七八糟。
他要去撕碎夏明余!!!
他最完美的玩具,为什么总是这么不听话……为什么要破坏他的兴致?!是谁?!
突然,塞勒希德又想到了什么。
他闷出一串冷笑,“我知道了,是您……您出现了。”
塞勒希德假情假意地跪在地上,重重地磕头,一直到头破血流,“您为什么要介入呢?您只需要观测和推演呀……我会为您奉上夏明余的灵魂和尸体的……”
未知的力量停住塞勒希德自残的行为。
塞勒希德闭上眼,又哭又笑地喃喃道,“哈哈哈哈哈哈哈……为什么呢?明明是您把我变成这副歇斯底里的样子,但却从不肯将注视的目光投过来……”
血泪从眼眶汩汩溢出。
再次睁眼,塞勒希德的眼眶已经空了。
他从身体内部抠掉了它们。在面对祂时,他不想那双绿眸出现在自己身上。
他目盲地指着天空的位置——就像直直地逼在祂面前,鲜血淋漓。
塞勒希德森森道,“吾主,我自愿舍弃您赐予我的生命,请让我长眠。”
祂注视的目光离开了。
塞勒希德恨死了——他恨得扒下自己的皮,捅穿自己的身体,该死的——他憎恶的生命,却是他憎恶的立身之本。
连他的憎恶,都是祂赐予的仁慈。
塞勒希德稀碎地躺在虚空里。
他突兀地大笑起来——他又想起了他的玩物。
他要……他要让夏明余像他一样恨,一样……憎恶着一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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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有话说:嚯嚯,暗影副首领夏堂堂出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