夏明余又在荒墟十一区留了三天。
那个男人大概清楚夏明余和谢赫见过面,所以总是派些人来恐吓威慑,却没有真的下死手。
夏明余倒还要感谢他的“慷慨”,如果不是洗劫那些人身上的东西去典当,他在荒墟十一区连钟点房都开不起。
夏明余今晚开的钟点房是二楼的尾房,隔音差极了,隔壁激烈的声音没完没了,夏明余用小刀在红酒瓶塞上割出两个耳塞,勉强入睡。
武器就放在手边,方便夏明余遇到突袭时防身。
夏明余现在打心底觉得,变成“普通人”利大于弊。
他不再幻视、幻听,恢复了食欲,夜晚留给睡眠而不是谵妄,也不用睡太久,开五个小时的钟点房足矣。
以他的身手,再配上拆卸式义体,夏明余伪装成低阶哨兵绰绰有余,足够他在荒墟活下去。
夏明余不再做梦了,睡眠如同死亡的平替,那段时间从他的生命里轻快溜走,不再难捱。
但今夜,夏明余很快就被吵醒了。
尾房离荒墟的街心很近,越夜越热闹,但热闹成今晚这样,还是有些稀奇。
夏明余打开了墙壁上只有巴掌大小的窗户,那股独属于荒墟的混杂味道,便涌进了尾房通风不畅的窒闷空间里。
看到街对面的店铺装饰,夏明余突然明白了原因——荒墟的节日到了。
每个荒墟都会将建立的那天定为节日。
大规模的荒墟会为节日命名,比如北地荒墟就叫“玛门日”(Mammon),周期是一年一度。
更小些的荒墟,因为未必能存在满一年,会视情况将周期改为一季度或者半年,统称为“荒墟节”。
荒墟十一区算是夹在两种情况之间,周期为半年,建立日命名为“大十一天”,半年后的那天为“小十一天”。
过了今夜零点,就是“大十一天”了。
这几天在荒墟游荡时,夏明余已经看到了不少预热的迹象,十一区之外的人也纷至沓来,想来图个热闹。
包括先前男人举办的义肢展览宴会,也是在为即将到来的节日助兴。
但夏明余一向是与这类节日无缘的,所以总会习惯性地忘记。
难怪今晚连钟点房都基本满了。
隔壁高亢的声音一直没停过,夏明余望着楼下的人潮如织,寻思着今晚必定是睡不下去了。
索性也算休息了一会,夏明余干脆起身洗漱,拿上东西离开了。
前台看见夏明余,买了五小时,但打表了也没满两小时,这多余的钱肯定是不会退还的。
他亮出他刚做的金属虎牙,喜气洋洋地对离开的夏明余喊道,“Theeleventhday!”
不需要任何祝词,只用像赞颂圣歌时喊出英雄的名字一样——十一天!
随着话音落下,夏明余迈出大门,看到了绽放在十一区夜空的硕大烟花。
转瞬即逝的璀璨后,构成烟花的碎钻、异形金属颗粒、荒墟十一区的纪念货币,纷纷洒落下来,街心的人群欢呼着、簇拥着,疯狂地抬手接拾。
这是荒墟十一区的传统,在十一天烟花接到的第一样东西,象征着接下来半年的运势。钻石代表性,异形金属代表力量,货币代表财富。
夏明余站在人群之外,但还是幸运地接到了一枚货币。
普通金属制成,花面环绕印着荒墟十一区的起伏山脉,字面印着“11”。
夏明余忍不住叹息一声,如果巨额的财富也可以这样从天而降就好了。昨天典当换来的钱,已经用在了昨天的吃住上。
新的一天,新的一贫如洗。
远处的山脉,厮杀得火光冲天,嘶吼震震。这样的烟花,无疑会引来很多趋光的怪物种群。
早在“十一天”的前几天,十一区的向哨就会着手大规模清剿周围的怪物,到了当晚的烟花之后,所有被吸引而来的怪兽都象征着“好运”。他们将十一天的清剿活动,称之为“收获好运”,视杀戮为勋章。
成功捍卫十一区,既是证明他们的能力,也是威慑周围其他虎视眈眈的荒墟。
夏明余手插在口袋里,逆着人潮往荒墟深处走。
每一批怪物潮之后,都会有异能者降雨,涤荡污浊。十一区不比北地荒墟,一般都下得断断续续,少有数天不歇的倾盆大雨。
雨会令异形怪物的残留溶解,血液净化,因而就连向哨沾到雨都会加剧异化。
夏明余很清楚自己现在的体质不能淋雨。
他曾经淋过,虽然不能产生精神污染,但那种感觉就像硫酸泼在身上,令他生理上极为抗拒。
很多人都知道夏明余惯于承受痛苦,但鲜少有人知道,夏明余厌疼,在末世之前,更怕疼。
就连他自己,也记不清人生的前二十年了。
在十一天,荒墟十一区的每一处都喧腾畅快。
夏明余漫无目的地与许多人擦肩而过,扶着墙角呕了一地的醉汉,烟花下看对眼便拥吻的陌生人,暗处滋生的血液、酒精与吗啡。
如此复杂、逼真、庞大的场景,就算是夏明余带着先入为主的质疑态度审度这一切,也没有可以挑剔的地方。
“塞勒希德?”夏明余拋着硬币,自言自语地念着这个名字。
三天过去,塞勒希德就像从未存在过般安静,没有回应过夏明余,也不为夏明余做出的任何选择、遇到的任何境况有所反应。
又是淅淅沥沥的雨飘下来,夏明余解开系在腰上的外套遮在头上,就近找到了一处屋檐。
刚刚那场雨只持续了六分钟,夏明余和一个刚杀完怪物潮的哨兵躲在一起,血腥味热气腾腾。他嫌夏明余等级太低,不屑于和他说话,呆了一会儿就兀自走了。
这条街是荒墟十一区最昂贵的酒吧街,穷鬼、流浪汉和穿着不体面的低等向哨都会被驱逐出去,因而成了十一区此刻最秩序井然的惬意之地。
夏明余很了解那个男人——荒墟十一区的现任一把手,他喜欢用各种条规来强调人与人之间的高低贵贱,制造出森然的地位链条,热衷于附庸风雅。
那个男人曾经只是个低级哨兵,所以才会对“等级”与“秩序”极其敏感。人只有在失权的时候,才会格外在意权力。
夏明余环臂站着,端详着手里的硬币。才十一块,就连酒吧里最便宜的水都买不起。
以前没钱的时候,还能逗逗塞勒希德,让他变点钱出来,现在,夏明余只能盘算着天亮后去接点荒墟的生计了。
一口气还没叹出来,夏明余就察觉到了存在感极强的视线,朝左后方看去。
那里是整个十一区最高档的独角兽酒吧,但今夜竟然空无一人,唯独二楼窗边端坐着永远一身黑的首席先生。
殷成封和巩子辽怎么不在?
既然不在——夏明余决定再去招惹一下首席先生。
谢赫一副对他有求必应的模样,夏明余实在很难忍住向他接近的冲动。
在荒墟十一区滞留的这三天,夏明余扪心自问,你难道就不好奇,为什么这一世是特殊的?
他没有彻底忘记,重生后还记得最后一幕;对谵妄免疫的特殊体质;后来怎么又去了科研所,是否会有可以他想要的解答。
这些都藏在被他遗忘的前世里,说不定,可以用梦境重现。
倘若这一世、这场梦当真如此特殊,那他和谢赫的结局,也可以不一样。
他希望能够不一样。
*
谢赫再次垂眼望向街对面躲雨的夏明余。
这三天,他的精神体一直跟着夏明余跑来跑去,而对精神力波动毫无悟性的夏明余,也的确没有发现谢赫的注视。
谢赫将藏在荒墟十一区的狩猎成员这半年来的轨迹重叠、比对,最终发现,他们的交点都与夏明余有关。
十一区的主人会更换囚禁夏明余的地点,狩猎成员的行踪中心也跟着偏移。他们蠢蠢欲动,却不像是要解救夏明余,只是观察、研究。
夏明余对此一无所知,但十一区的主人显然怒不可遏,近一个季度里,他更换地点的频率大幅提升。
夏明余很特殊,谢赫从第一天感受到他的气息时就明白这一点。
但有足够特殊到让萧衔岳卷土重来吗?
谢赫手边摆着一沓资料,是夏明余的完整生平。夏明余的背景和关系都很简单,小林裕辉没花太大功夫就整理了出来。
末世前的二十年里,是个名副其实的大少爷,名门望族,家世显赫。
末世降临,先是留在北方基地。在北方基地全面沦陷后,又流落到南方第一基地,结果被人拐卖到了失乐园,一年后就因为无法觉醒而被逐出了南一基地。
逃亡不久,就被荒墟十一区的主人看中,囚禁了将近两年,直到前几天宴会暴起,短暂地回归自由身。
这样的人生轨迹,可以说是急转直下。
但这三天里,谢赫并没有在夏明余身上看到自怨自艾和愤世嫉俗,相反,夏明余的生存能力很强,像是生长在荒野上也拼命向阳的小草,执着而顽强。
夏明余的身体有被命运摧折过的痕迹,但他的灵魂没有——这样的评价似乎显得浮夸,但谢赫确实这样觉得。
而除此之外,谢赫并没有在夏明余的履历里看到想要的东西。
夏明余是离权力漩涡最远的那类存在,与任何公会都没有牵连,更别提是三大公会之一的狩猎。
既然不是曾经的关联,那么,是十一区的主人?
谢赫也否定了这个想法。
那个男人孜孜不倦地在夏明余身上留下罪不可赦的诅咒,他的兴趣肯定不止于此,不会把夏明余供出去交易。
倘若不是谢赫的精神体一直跟随着夏明余,夏明余可能已经被抓回去了。
许许多多的猜想都被否决,只剩下明面上的砝码——夏明余的体质。
殷成封和巩子辽深入搜集了为夏明余纹身、打钉的人的信息,无一例外都已死亡,只零零散散有些旁人的口述。
谢赫的初步猜想是,夏明余的体质,可以比喻为上级仆从种族。
对邪神的图腾、祭文等都不会产生谵妄和排异反应。
这就像上级仆从种族面对同源的邪神,并不会发生力量的对冲。
与异形金属不兼容。
因为目前人类所能炼化的异形金属大多来自等级中下的怪物种群,而用义肢更换夏明余原本的四肢,就像是将人类的手臂砍断,接上螳螂的前肢,当然无法兼容。
而上级仆从种族,从不向下融合,那只会降低它们的血统纯度。
而在精神污染与精神力方面,尚且没有足够的证据证明,夏明余到底是彻底免疫,还是说,只是他遇到的冲击还不够强烈,没能达到他的承受阈值。
巩子辽将这些信息转交给小林裕辉,殷成封顺便去见见旧友,两人今夜还没有回来。
荒墟十一区的“大十一天”,谢赫此前有所耳闻,独自来了独角兽酒吧。
古斯塔夫以前邀请过谢赫,想让他在“玛门日”过来一趟,因为那是北地荒墟最热闹的时候,时新的装饰、上好的酒酿以及铁老巢难得的休假,古斯塔夫有空陪他好好逛一逛。
这样的承诺应下来,注定是要落空的,只是当时的谢赫不这样觉得。
而直到古斯塔夫死后,谢赫也从来没有参加过“玛门日”,他甚至已经不再踏足荒墟了。
据说,北地荒墟一年比一年热闹,海琥珀声威愈盛,杀手女皇换了上百位,铁老巢的仿冒店已经开遍了其他荒墟。
只有旧友不再。
谢赫刚走进独角兽酒吧时,人们觥筹交错,节日氛围浓郁。
等他落座点了一杯特制酒,人群已经离开了一半。
侍应生来二楼递上酒时,手都在颤,而整个独角兽酒吧只剩下谢赫一位客人。
所有人都知道那是谢赫,但所有人都装作不知道。
佯装自然地偷瞄几眼,也不知是激动还是害怕,打了几个直通天灵盖的激灵,甚至不需要与其余人串通,就已经默默看好了时机离场。
阮从昀之前语重心长地和谢赫说,“首领啊,你现在已经不适合往人群里跑了。”
大多数时候,谢赫并不在乎别人对他的看法,只是每当遇到这种情况,谢赫心里还是会坠下一块。
所以,世人到底把他看做什么呢。
他们说,他们信任他、追随他、崇拜他,将“谢赫”高高拿起。
而在任何非庄重严肃的场合里,“谢赫”又是突兀的、不应景的,将他轻轻放下。
平时,A级以下的向哨几乎不敢近谢赫的身,那是经年征战、叠叠重重的精神污染。
那些口口声声的狂热呼喊,真正抵达谢赫身前时,不过是彻骨的惊惧和沉默。
他们其实,敬畏他、疏远他、恐惧他。
烟花升空的时候,街心传来鼎沸的人声,钻石、金属与货币像闪耀的星星坠入热闹的人群。
谢赫身旁空无一人,只剩下喝了大半的酒,以及酒吧内寥落的十一天装饰。
就在谢赫决定离开的时候,他分离出来的精神体渐渐走近了。
谢赫垂眼望向窗外,看到了躲雨的夏明余。
夏明余看着手里的硬币叹气,又像察觉到了什么,直直地回过头。
谢赫下意识躲开了与夏明余的对视,他看向手边有关夏明余生平的资料,用精神力销毁了它。
再次望过去时,夏明余却已经不在了。
或者,该说是意料之中的落空。
余下的酒彻底失去了本来的兴味,谢赫准备起身离开了。
——“咚咚。”
敲窗的声音。
谢赫回过头,看到夏明余淋着雨蹲在一楼的屋檐上,轻盈得像只猫,依旧带着与初见时一样漂亮的笑。
细雨打湿了夏明余的长发与睫毛,眼眸却在黑夜里亮晶晶的,映出整个十一天的光彩。
谢赫用异能开了窗,抿了抿嘴,还没想好该说什么,夏明余却已经打了招呼,“首席先生,祝您节日快乐。”
他并没有说“十一天”,而像为了强调“快乐”的祝词一样,只是笼统地称为节日。
谢赫承认自己愣住了那么一会儿。
雨在夏明余脸上淌下,留下明显的红痕,谢赫才回过神来,替夏明余驱雨,凑到窗边问,“疼么?”
夏明余身上一滴雨都不剩,同时——他抬起头,看到了一小片恰好能遮住他身影的透明隔阂,雨噼噼啪啪地落下来,溅起涟漪。
他的心无法遏制地柔软下来。
在北地荒墟时,他就是与谢赫一同站在这样的“屋檐”下吧?
如果他的眼睛完好,如果他的记忆完好,他该更早看到谢赫的心意的。
夏明余低头去看谢赫。
那捧熟悉的水蓝青金里,淅淅沥沥地盛着惊讶与担忧的复杂情绪,比水洗还干净。
夏明余也很难解释清楚,他为什么会像一个愣头青一样行事。
只是在看到独角兽酒吧的时候,夏明余觉得,谢赫的身边不该空无一人。
他无法向谢赫说明他的所思所想。
于是,夏明余只是笑了笑,摇头道,“没那么疼。”
他又重复了一遍,珍而重之地。
“节日快乐,谢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