谢赫看向夏明余。
一个因为没有精神力而容易被人忽略的盲点,与其说这种体质普通,不如说是太过特殊。
眼下,这个危险的盲点举着酒杯朝他笑,一副毫无戒备的模样,明媚得天真过头了。
谢赫勾了勾手,桌上的那杯酒就飞到了他手里,他淡声道,“可以。”
巩子辽有些稀奇地回头看看谢赫,又看回夏明余被绷带绑着的那只胳膊,“我帮你治疗一下?”
巩子辽的异能是回溯,将骨折的手臂回溯到受伤之前,并不是难事。
夏明余仰头把酒喝尽,欣然道,“求之不得。”他从口袋里又拿出一支昨晚收集的吗啡,“只是我接受异能治疗会很疼,你们介意我抽一支么?”
谢赫手支着头,摊开在腿上的文稿,在夏明余的搭话后就没有继续看下去。
夏明余脸上的各种装饰,都是由异形金属制成。如果他连异能治疗都疼得难以接受,那这些和他体质不兼容的脸饰,应该对他来说一直很痛。
但在座的三位都不是向导,没有介入精神、替别人分担痛苦的能力。
殷成封道,“可以。”
巩子辽则是耸了耸肩,“随你啊。”他看着夏明余手里的吗啡,啧了声道,“这款的成瘾性是不是挺大的啊?你注意点,别抽多了。”
夏明余笑道,“好,我会的。”
他也很久没听到巩子辽对他健康状态的唠叨了,真是令人怀念。
身为S级向导的那些梦里,夏明余永远谵妄缠身。有几次,夏明余是暗影的副首领,巩子辽每次在暗影大厦遇到他,都会这么开头,“夏副,最近身体怎么样啊?”
当记忆变得太斑驳庞杂,夏明余时常会有被淹没过头顶的窒闷感。
比如此时此刻,他们还只是陌生人的关系,夏明余却有想要叙旧的冲动。
这是情感上的错位和无法稀释的失落。
夏明余又转过头去看谢赫。
谢赫只是坐在那儿,都是安静肃穆的样子。末世第八年的谢赫,已经比之三年前,蜕变出了更符合世人期待的“首席”的形象。
他已经不需要外物,就有能压制一切的威势了。
夏明余又忍不住摩挲起回忆的纹路。
他已经与谢赫的许多人生阶段都打过照面了——
还在科研所工作的、过于年轻却不恃才傲物的首席科研员谢赫。
刚刚建立暗影公会、看起来胜券在握、但也会在亲近的人面前流露出紧张忧虑的小首领谢赫。
三十多岁,对大多数事都游刃有余的谢赫。
在那些梦境里,许多人的人生轨迹都不会相同。就好像在某些足以改变人生的节点上,他们会动摇、会做出不同选择,因而引出截然不同的未来。
但谢赫永远在这条注定艰难、注定充满苦痛与牺牲的路上。
夏明余想,谢赫就像是某种锚点。无论夏明余在时间的迷宫与大海里怎样迷航,谢赫都是永恒不灭的灯塔。
回忆总是很快的,夏明余刚与谢赫碰上视线,就不自然地偏开了。
谢赫道,“请便。”
夏明余坐下来,解开绷带,刚把吗啡拿起来,又顿了顿,“首席先生有打火机么?”
巩子辽正被他手臂上的纹身吸引住,听夏明余这么说,意味不明地抬眼看他。
这人怎么总是想和谢赫搭话啊?不会也是个狂热追随者吧?
殷成封说完“可以”之后,就用他的空间异能离开了。
殷成封这人很有意思,不喜欢热闹,但又喜欢远远地凑热闹,而且时不时就会捡人回来收留几天。阮从昀评价这种行为为,孤巢退休哨兵的打发时间方式。
现在只剩下巩子辽夹在夏明余和谢赫之间,他自觉很有必要遮一遮、挡一挡他的首领。
但夏明余问话的下一秒,异能急遽摩擦空气里的颗粒物质,一簇火光就亮了起来。
湛蓝色的烟雾袅袅升起,夏明余低头抽了一口,先是客客气气地说“谢谢首席先生”,再朝巩子辽客客气气地笑,“请开始吧。”
巩子辽:?
他不住腹诽,首领这什么意思啊?酒也喝,吗啡也点,怎么夏明余要什么就给什么啊?
谢赫的视线落在夏明余露出来的胳膊,皮肤上纹着荒墟流行的邪神纹身。
他粗略数了一下,只是一条胳膊,就已经出现了一位不可直言名讳的至高存在——奈亚拉托提普,祂的化身与子嗣。剩下的祭文混杂不清,提及了一些上级仆从种族。
夏明余原本想趁这个机会和巩子辽打听些事儿,但谢赫一直观察着他,夏明余一下子什么都说不出来了。
夏明余对谢赫的视线太敏感了,此时那视线里好奇的兴味太重,夏明余觉得他就是即将被首席提溜回去解剖研究的小白鼠。
但这之后,夏明余又冒出了另一种想法。
夏明余抬起眼,越过弥漫在他们之间的湛蓝色,去和谢赫对视。
“还是疼?”
夏明余愣了一下,失笑道,“不是。”
巩子辽凉凉地去瞥夏明余,运转的精神力又加强了几分。
——那疼死你得了。
*
夏明余活动好手臂就离开了,大门刚合上,殷成封就从天花板出现,落在地上。
谢赫继续看回文稿,淡淡道,“他很特殊。”
巩子辽问,“我联系小林裕辉,让他派人跟着夏明余?”
殷成封道,“不用。”
“啊?”巩子辽看看殷成封,又看看谢赫,一头雾水但没有异议,“哦。”
谢赫很快看完剩余的文稿,很轻地叹息一声。头微仰着抵住窗,谢赫阖上眼,眉头蹙着。
“萧衔岳的消息就停在了荒墟十一区?”巩子辽也颇觉麻烦,“都失踪那么久了,怎么不干脆装死到底,非要诈尸一回。”
狩猎近期的行踪太活跃了,而且是非常有规划的活跃,阮从昀带队一路追踪,竟然探测出了萧衔岳的精神力残留。
谢赫刚从境里出来,就接到小林裕辉的消息。毕竟是与外界传闻已经死亡的S级萧衔岳有关,谢赫亲自来了荒墟十一区。
“只有萧衔岳的消息,没有渚烟的吗?”殷成封问。
谢赫道,“没有。”
这对S级伴侣还活跃的时候,不少恐惧和厌恶他们的人都戏称他们为“连体婴”。
为了更高的效率,涅槃和暗影多数情况下不会让S级共同进行同个任务,但萧衔岳和渚烟则是要时时刻刻在一起的。
向导觉醒的异能一般都与精神相关,萧衔岳的异能最广为人知的用法是“傀儡化”。
他能够同时精神控制成千上万的哨兵,剥夺痛觉和任何退缩、软弱、恐惧的意志,激化战意。
曾被傀儡化的哨兵描述那种感受为,“就像成为了萧衔岳控制的牵丝傀儡,脑海里唯一存在的意义就是为他而战,永无止尽地战斗。”
萧衔岳手中缠绕着无数的“丝线”,每一条都悬系着哨兵的性命。哨兵们全然跟随他的意志和指令,哪怕萧衔岳让他们送死,也毫无反抗之力。
而显然,萧衔岳不是一个心慈手软的军师。
太多哨兵跟随萧衔岳走上战场,任务圆满成功,但他们往往伤得太重,被强制就此退休。
哨兵对萧衔岳,就像是一次性的武器,用钝了、用断了,都无所谓——当然,死了也无所谓。
所以,尽管萧衔岳强大无匹,大多数哨兵的态度也都是避之不及。
拥有这种异能的萧衔岳,本身性格也是如此。
只唯独,对渚烟爱得不疯魔不成活,让人觉得,倘若渚烟战死,萧衔岳是不会独活的。
这也是萧衔岳和渚烟一同失踪后流传最盛的传言,不过人们乐见于爱情戏码,真实度有待商榷。
据说,萧衔岳参与的最后那场任务里,死伤过于惨重,渚烟为了避免全军覆没,主动要求萧衔岳彻底傀儡化她。
剩余的其他人伤势极重,但好歹活下来了,任务也完美完成,只是——渚烟战死了。
萧衔岳抱着渚烟离开,从此杳无音信。
殷成封问,“阮副怎么没一起过来?”
在暗影时,他与阮从昀走得最近。殷成封提出退休时,阮从昀很是消化了一阵情绪。失去一个可以交付后背的战友,总是令人遗憾,但阮从昀理解殷成封的决定,只有祝福。
从那之后,殷成封就没再见过阮从昀了。毕竟是鼎鼎大名的暗影副首领,太难得闲跑来荒墟。
巩子辽“嗐”了一声,“阮副带队追查萧衔岳的消息,就算是休息过了,早就入境了。我和首领来你这儿,也算是休息。”
殷成封不免哑然,“现在已经这么紧迫了?”以前,好歹可以回基地休息几天,偶尔参加个舞会。
“你要是心疼首领和阮副,不然回来吧?”巩子辽眼神示意了一下闭目养神中的谢赫,语气有些萧索,“现在除了我们几个,公会里都没有人敢接近首领了。”
他用玩笑的笑声掩饰了些许。
随着老一批的成员渐渐战死、退休,能与谢赫说上话的人也越来越少。
谢赫的声望太响亮了,已经成为某种固化的雕塑,到了巩子辽作为旁人都难以接受的程度——他们到底把谢赫当成什么?
新加入公会的成员,都是遥远听着谢赫的传奇,怀着憧憬与激动而来的,将谢赫奉为偶像、圭臬,狂热得就像信徒对某些神祇。
可是,没人该被这样对待,没人该被无视人性地对待。
旧的秩序越稳固,新的秩序越难以建立,而谢赫,就站在秩序的金字塔尖。
他们很需要新生的S级力量来打破僵局,但那无疑会成为众矢之的。
上次会议时,阮从昀提出了这点,反而是谢赫罕见地笑了,轻描淡写道,“等我死了,秩序就被打破了。”
就连阮从昀都僵住了。
因为他们都意识到,谢赫说的是实话,只是没人这么想过。谢赫死了,“谢赫”还活着,但空壳的声名,不会压制权势的暗潮太久。
谢赫甚至是平铺直叙,就像已经预见并且坦然接受了他的死亡。他变得比以往更加忙碌、更加拼命,就像随时做好了准备,在某个境里丧命。
殷成封和巩子辽一同看向谢赫。
谢赫没有睁眼,但淡淡道,“你们的眼神——太奇怪了。”像是猜到了他们在想些什么,谢赫很轻地安抚道,“放心。”
谢赫无法彻底休息下来,就算他此刻看起来是在闭目养神。
他的精神视域覆盖了整个荒墟十一区,隐藏在此的狩猎成员,一举一动都在谢赫的注视之下。
但并没有萧衔岳的气息。
荒墟里的嘈杂带着久违的滋味传入谢赫的耳中,谢赫为了清净,不得不隔绝一些不太重要的声音。
他已经很久没来过荒墟了。
以他的身份,他本来就不适合来这种地方。谢赫以前偶尔会去北地荒墟见古斯塔夫,但在古斯塔夫死后,他就不再踏足任何荒墟了。
正因如此,整个荒墟十一区如临大敌,警戒极了。
只有一只轻盈的“蝴蝶”自在地飞来飞去。
在这段时间里,他已经做了不少事——去冒仿的“铁老巢”买了一副可拆卸的义体,又去酒吧点了杯酒,假装是低等级的哨兵,和人套情报。
从酒吧出来后,被地头蛇派来的眼睛盯上,他干净利落地杀了那群人,顺走了他们身上的装备,又回到义体店里换了不少钱。
殷成封先前制止了巩子辽,是因为在夏明余离开后,谢赫分了一小部分精神体跟着他。
夏明余是精神视域里的盲点,只有通过这种寸步不离的方式,谢赫才不会失去他的行踪。
谢赫原本的想法是,这么特殊的体质,不带回科研所研究一下就太可惜了。
而现在,谢赫莫名被他的一系列行为逗笑了。
——夏明余,在荒墟活得相当如鱼得水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