绿色眼睛平淡地看着夏明余。
祂不置可否,正如那位塞勒希德所说,祂不在乎被怎么称呼。
祂出现后,浓霾逐渐散去。
夏明余才看清楚所处之地的全貌。
承载着绿色眼睛的肉瘤,只是再小不过的一部分,它之后连接着粗壮的、血管般的甬道,那甬道与呼吸频率一般鼓胀与收缩,尽头连接着——
夏明余仰头望去。
像是一颗史前的参天大树,极似大脑形状的树冠,结的“树叶”与“果实”,都是别无二致的肉瘤与脑泡,它们彼此之间以血管甬道相连,接连有序地翕张着。
……而树顶之上的“天空”呢?
夏明余已经无法用言语描述下去。
那是彻底混乱的诡谲色彩,却有无数蠕动的、黑色长条异种彼此攀援、媾和、吞噬、穿针引线,獠牙淌下类似的黑色黏液,在抵达树顶之前散成浓霾。
夏明余强忍下呕吐的冲动。
祂温和地注视着夏明余,“不必害怕,那是守护此地的利维坦之蛇。”
——利维坦之蛇。夏明余想起记录里有关利维坦的描述,“覆有7777条剧毒类蛇异种,心脏中空,由蛇尾纠缠而成。”
“这里是利维坦的心脏?”夏明余问出口后,又觉得奇怪,这里绝不是“中空”可以形容的。
“没错。”祂道,“向前走吧,夏明余。”
夏明余涉水向前,绿色眼睛便在不同的肉瘤上游走,跟随着他。
夏明余见过充满恶意的窥视,比如他灵魂深处的金瞳谵妄,也比如梦境里的塞勒希德。
但祂的注视是柔和、善意的,尽管这很反直觉、反本能,但夏明余再三确认,发现确是如此。
夏明余踩到了水中绵软的躯体——是人类。他想向下看,却被祂制止,“不要看。”
但夏明余已然看到了那人体的一角,是……涅槃的作战服。但又真的如他所见吗?
作呕的感觉又涌了上来。
祂强制剥除了夏明余的视觉,在他耳边道,“跟我重复:我不认识黑水海洋里的尸体。”
夏明余的嘴与喉不受控制地重复起来,吐字却很艰难,“我不认识……黑水海洋……里的……尸体。”
祂松开了夏明余,也恢复了他的视觉,“你比我想象中的更难操纵。”
夏明余迈过那具尸体,已经下了一身涔涔冷汗,“我的幻听,来自你,对吗?”
那些萦绕不去的、直接洞入他大脑的声音,反反复复地被折磨又恢复清醒,是与夏明余一样在梦境中迷途的人啊。
真正的塞勒希德在成为“祂”之前,是否也经历过一样的事情呢。
“是,我一直在提醒你。如果你的意识告诉你,你认识这里的人,就说明你已经被同化了。”
祂的语气分毫未变,但那种温和已经不是人类的情感,而是刻入程式里的输出。
“……哈。”夏明余疲惫地长叹一声,长久后才道,“所以,还是晚了吗?”
祂没有回答,只是道,“继续走吧,还有很长一段路呢。”
“我会到哪儿?”
“梦境重重叠叠,你该有很多疑惑和猜想吧。那里是让你窥见真相的地方。”
夏明余没有再问诸如“我该相信你吗”的问题,因为他别无可选。
而且,这是塞勒希德……真正的塞勒希德。
他们曾是挚友。作为暗影副首领的夏明余,与那个世界线里的塞勒希德。
夏明余只是不知道,塞勒希德为什么会在利维坦的心脏里,又为什么会变成这个模样。
夏明余已经数不清他在黑水里迈过多少具尸体,但那显然只是沧海一粟,微不足道。
他们或许来到了高处,利维坦之蛇看起来近在咫尺,祂拨开了夏明余俯视时的迷雾。
那是一株顶天立地的意识之树。
它的根部浸在黑水海洋里,无数躯体躺在浅水处,而头部被精密复杂的特殊金属圆罐封住,透出里面剥开的大脑,与大脑培养液。
只有胸膛的呼吸起伏,向外界传达着生命的讯息。
夏明余刚才只看到了树上结出的脑泡,但实际上,那些脑罐与树根相连。
大脑是意识的子宫,裸露的血管甬道是连接大脑和树干的脐带。
它们互为养分,互相依存。
这一幕太过震撼,夏明余平复下呼吸,指着一个方向问,“那是什么?”
巨大的粉红色甲壳类生物,生着背鳍或者膜翼一类的器官,头部则是结构复杂、覆有大量触须的椭球体。它们密密麻麻,在脑罐与树冠间飞行劳作。
祂答道,“米戈。来自冥王星的仆从。”
“那些人还活着吗?是人类,还是已经变成了别的物种……你的仆从。”
夏明余话音落下,米戈们突然爆发出窸窸窣窣的声音,像是在欢欣鼓舞,随即,某条连接着脑罐的甬道疯狂鼓动起来,树冠又孕育出了一枚新的肉瘤。
脑泡最初拥有人脸的模样,很快又变成了塞勒希德的脸,最终归于沉寂,成为别无二致的实心肉瘤。
祂淡淡道,“你见证了塞勒希德的诞生。”
“……梦境的指引者?”夏明余沉默一瞬,明白过来,“他们……全都在做梦。”
“与大脑分离的**永远不会衰老和死亡,大脑也同样长存不朽。
“转变的过程毫无痛楚,他们只会坠入栩栩如生和美好虚幻的梦境之中。这是我拯救他们的永生。”
这分明是Salvation-0013-Metamorphosis-Cerebrum,来自古斯塔夫的提案。
夏明余强迫自己冷静下来,再仔细想想。
……是啊,塞勒希德在梦里和夏明余提过,说他也曾是Meta计划的成员。
——塞勒希德实现了古斯塔夫的计划。
他竟然实现了。
在象征着Salvation-0007-Leviathan-Cerebrum的核心实验体,利维坦的心脏里。
没有比这更荒谬、更恐怖的事情了。
绿色眼睛端详着夏明余,缓缓道,“让死亡成为愿望。你……很好,可以在这里永远陪伴我。”
没有恶意,但那温和的注视依旧显得刺骨。
夏明余道,“我想,我已经醒过来了。”
否则,他会变得和他们一样,成为树冠上的肉瘤,成为梦境里的概念“塞勒希德”,活在他人的梦境里。
“是吗。”祂竟像是微笑起来,“这也可以是你的梦。利维坦的心脏,不在此间,不在彼间,只是空无而漫长。”
祂发出了空旷、令人不寒而栗的鲸鸣声。
黑水海洋无穷无尽的深处,游上来一头巨物。它冒了个脑袋,夏明余与它直视上。
金色的兽瞳。
“……利维坦?”
祂道,“你不愿成为它心脏的一部分,它在闹脾气呢。”
祂对待利维坦,竟然就像人类对待小猫小狗一样,慈爱而耐心。
夏明余微蹙起眉。祂说他们在利维坦的心脏里,但却又看到了利维坦的外貌?
祂似乎看穿了夏明余的疑惑,“你可以把黑水海洋,理解为流淌在克莱因瓶里的液体。这个空间,没有外部与内部的区别。”
“夏明余,这就是你所在的境。利维坦的心脏内部,同样也是,利维坦的栖息之地。”
利维坦又沉下去,它庞大的阴影游曳在做梦的躯体之下,又盘旋着树根。
米戈在利维坦现身后就四散飞走,但还是有几只被利维坦探头咬住,吞食入腹。
夏明余道,“计划记录里,利维坦的心脏是中空的。是你,改造了它的心脏。”
祂用肯定的态度眯起眼。
夏明余撇开眼,“你想见我,我已经来了,所以,来说说吧,塞勒希德先生。”
“听你这么喊我,真是久违了。”祂微笑着,“语言的效率太低,不如,让你去我的记忆里转一圈吧。”
夏明余正准备开口。
“嘘——”
祂逼了过来,随即,一道奇异的异界之色。
*
“喂,塞勒希德。利维坦计划需要我帮忙的话,就和我说啊。”
黑发灰瞳的青年跃入视野,又拽又酷的派头。戴着护目镜,手上拿着一块黑色的异形金属,转瞬又变成了金色。
他伸出手指凭空点了点,像在亲昵地刮“我”的鼻尖。
夏明余还在盯着青年的脸发愣,“我”却已经动作起来,拿出特殊材质的手帕,擦干净了青年手指上沾到的金属箔子。
青年笑了,抓住“我”的手腕也不放开,“怎么不擦擦你自己。”
——是古斯塔夫。
年轻时期的、真正的古斯塔夫。
在梦境里,夏明余也是见过“古斯塔夫”的,但梦以记忆为蓝本,古斯塔夫永远是北地荒墟里铁老巢的模样,白发灰瞳的“老年人”。
古斯塔夫哪怕外貌衰老了,依旧身材健壮,精神矍铄。开发异形金属的天才,总是不落俗套的。
但年轻时的古斯塔夫,还是有些出乎夏明余的意料。
既是无限风光的A级哨兵,又是天赋异禀的科研员,气宇轩昂,英姿飒爽。
现实里,夏明余还在北地荒墟时,古斯塔夫给夏明余安装义眼,曾经说漏过嘴,说他与纳撒内尔年龄相仿。
受祂的庇护,夏明余还没有被概念缺失侵蚀,知道纳撒内尔就是谢赫。
面前的古斯塔夫不过是二十出头的青年,所以说和谢赫年龄相仿,确实如此。
两位尚且年轻、对前路的崎岖一无所知的天才,科研所绝无仅有的……“双子星”。
所以,就算在不同的世界线里,古斯塔夫和塞勒希德也都会相识吗。
现实里的古斯塔夫,又经历了什么,才会苍老数十岁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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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有话说:本卷卷名【缸中之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