夏明余安静地待在塞勒希德的视角里,同时接收着塞勒希德的所思所想。
古斯塔夫的异能是“炼金术”,置换物体性质,能够真正意义上的“点石成金”。
他除了研究Meta大脑,就是对着异形金属碰碰敲敲。
“纳撒内尔说,南一基地的智脑终端已经完工,让我来问你取名的事。”
古斯塔夫颇为骄矜地挑高眉头,“早在发明它的时候,我就想好了——星网。怎么样?”
……这个科幻看多了的家伙。
“随你喜欢。”
古斯塔夫摘下护目镜,撩起汗湿的额发,“你都不好奇,为什么是这个名字吗?”
“不好奇,你去和纳撒内尔说吧。他对你更有耐心。”
“喂——”古斯塔夫怨念的声音被堵在门后,塞勒希德已经关门离开。
塞勒希德手上捧着利维坦的最新发现,一关上门,就不再是轻松的玩笑状态,沉闷地紧蹙着眉。
最近利维坦的收容屡屡出现差错,让他很担忧。到底是利维坦难以被收容,还是……
塞勒希德翻开资料,收容人员那一栏是恩伊与夏明余的签名。
恩伊曾经与他、与古斯塔夫是同个教授手下的师兄弟,但末世降临,恩伊觉醒的等级只有C级,天赋的天堑难以跨越,因而被其他人甩下。
后来,恩伊觉醒了“收容”的异能,才又重新回归科研一线。
一般而言,哨兵觉醒的异能大多都与元素、实存有关。
譬如谢赫的异能“控物”,几乎代表了这类异能的极限,宏观足以撼动天地,微观可以影响粒子。谢赫在科研所的时候,也对模仿复刻其他人的异能很感兴趣。
向导的异能则更可能接触到高维,譬如塞勒希德的“推演”,夏明余的“混沌规则”。
而也会有些哨兵的异能很奇特,譬如恩伊的“收容”,那具有突破维度界限的力量。
遇到超过C级的收容对象时,恩伊也可以借助高级向哨的帮助,进行更高等级的收容。比如,一同收容利维坦的夏明余。
回到利维坦计划的实验室里,塞勒希德遇到了夏明余。
塞勒希德有些惊讶。夏明余身为暗影副首领,为了避嫌,已经很少再来科研所。
夏明余搬了个椅子,就坐在利维坦的收容皿前。
“收容皿”实际上是个庞然巨物,正负皆有7777层,里面同样设有研究室,可供计划成员进出。
但在科研所里看,那不过是占据了整面墙的特质玻璃。人站在这头看利维坦,就像在水族馆里观赏鲨鱼。
夏明余背脊笔挺,优雅地叠着腿,皮靴锃亮。
双手交叠放在腿上,左手拎着军帽帽沿,披风与长发都歇在椅后。
——哪怕是背影,都是“骄傲、位高权重、不近人情”的风姿态度。
塞勒希德听了很多夏明余的流言,都不外乎这么几个形容,而夏明余似乎不介意做人们需要的那个“恶人”。
夏明余没回头,懒声道,“科研所现在这么缺人?”
夏明余屈指敲了几下玻璃,引得利维坦亮出獠牙来撞玻璃。他轻笑起来,手往下凭空拍了拍,利维坦的头顿时瘪了一半,悻悻游远了。
塞勒希德无奈,“你别逗它。它暴怒起来,收容费功夫的还是你。”
夏明余是约拿之境的先遣队指挥官,亲自活捉了利维坦,所以利维坦对其他人都不屑一顾,唯独害怕夏明余。
“你也知道我费功夫?”夏明余终于回过头来看塞勒希德,淡淡道,“为什么还用恩伊?能做收容的,不止他一个。”
“砰”的一声巨响,吓得一旁几位默不作声埋头做事的科研员试管都掉地上了。利维坦刚刚游远,原来是为了蓄力继续撞。
夏明余偏头瞥了一眼利维坦,利维坦立马游远了,夏明余继续问塞勒希德,“你不会还念及旧情吧?”
塞勒希德失笑摇头,“换别的收容人员,未必有恩伊好。”
因为借助了夏明余的力量,所以这是名副其实的S级收容皿。
就连收容皿的内部构架,塞勒希德也是与夏明余商讨的。恩伊的异能,只是建构收容的桥梁。
“你瘦了,别太操劳。”夏明余站起身,拿起他的披风,“等谢赫从境里出来,我让他来加强收容。安全是最首要的。”
“麻烦你们了。”
夏明余拍了拍塞勒希德的肩膀,单手戴上军帽,低声附耳,“你多注意恩伊,我不放心他。”
夏明余走后,科研员们长舒一口气,向塞勒希德长吁短叹,“先生……”
利维坦也重新冒头,朝塞勒希德亮出獠牙——但这一次,它是在尝试微笑。这是它从塞勒希德那儿学会的。
塞勒希德知道,夏明余觉得他有太多无用的慈悲心,所以时常来科研所看他。
但夏明余终究是远离了科研所的核心体系,并不知道科研所内部对于利维坦的态度。
以塞勒希德为首的一派认为利维坦具有可与人类沟通的智识和情感,值得教化。
另一派与前者理念相悖,认为这种做法愚不可及,只会招致灾祸。
古斯塔夫其实是中立态度,但他与塞勒希德向来形影不离,被赞誉为“双子星”,因而众人也默认了古斯塔夫与塞勒希德是相同立场。
谢赫、夏明余等人相继离职加入公会后,“双子星”算得上是科研所的发言人,所以塞勒希德一派的支持率更突出,派系斗争暂且风平浪静。
之后的一段时间里,收容被逐步加强,研究也相安无事,但塞勒希德的状态每况愈下。
他的谵妄越来越严重了,甚至难以维持日常生活。作为“推演”之人,塞勒希德唯独不能推演自己的命运,而在利维坦身上,塞勒希德也感受到了“无法推演”的无力。
在那些谵妄里,塞勒希德永恒地伫立着,像在守护着什么,目光凝视着无尽的黑色海洋,天空是利维坦之蛇。
“……你的命运,与我息息相关吗。”
塞勒希德每夜都守在培养皿外面,看着玻璃里的利维坦。
它很乖顺——尽管不该用这种词来形容怪物,但它甚至学会了用特殊的波频与人类交流。塞勒希德破译后,得知了利维坦在约拿之境里的前生。
利维坦自述,它的祖先来自异星终北大陆的沃米阿德雷斯山脉,祂被称为“邪魔之祖”,具有心灵感应的能力,对非我都充满憎恨和恶意。
塞勒希德尝试理解那位邪神的名讳,译为了“阿布霍斯(Abhoth)”。
阿布霍斯会吞噬祂的子嗣,而利维坦的祖先一支逃出了那颗星球,在千万年的变异后,又被另一位邪神支配——卡鲁特(Kaalut)。
卡鲁特拥有现实扭曲的能力,利维坦一族也因臣服得到了力量的恩典。
利维坦的能力源于两位可怖的外神,它孕育梦境、窥见欲望、重构现实,但塞勒希德还不知道,这是否是利维坦的终极形态。
越深入了解利维坦,塞勒希德便越犹豫。就算利维坦可能理解人类的情感,但它的力量太过强大,风险与隐患还是太大了。
——“咚咚。”
利维坦用头敲了敲玻璃,发出新的波频。
塞勒希德破译了,它在问他,“你很痛苦吗?我担心你。”
这都是利维坦向塞勒希德习得的说法。
浸染在两位邪神的名讳与神话里,塞勒希德的生命力被迅速耗干,形容枯槁。
塞勒希德微笑地摇头。
利维坦无法理解的,它只是言语,就能给人类带来多大的灾难。
过了不久,古斯塔夫的Meta计划出现了重大失误,损失甚至不能仅仅用“惨痛”形容。
那是Meta计划的首批大型试验,自愿者高达两千人。但0013号空间引来了未知的怪物,直到很久之后,塞勒希德才知道那叫“米戈”,他将它们纳为了仆从。
米戈信仰多位邪神,得到了知识与科技的恩惠。它们对人脑充满兴趣,热衷于将人脑带回异星研究。
古斯塔夫的Meta计划,无疑正中下怀。没人知道,这粉红色的恶心生物,到底觊觎了古斯塔夫多久。
吞噬了两千多人的境,其中不乏科研所的精英,古斯塔夫也没有幸免。
境没有扩张,但也没有消失,排斥任何人接近。两个月后,古斯塔夫从境里出来了,被折磨得不成人样。
全军覆没。
不提科研所内外的舆论哗然,古斯塔夫主动提出封禁了他的心血,整日颓靡。
被人猜忌、诅咒,于是古斯塔夫一再退让,最终请辞,离开了科研所。
“双子星”,自此陨落了一位。曾有多无限风光,便有多无限唏嘘。
塞勒希德身份敏感,只能由谢赫和夏明余牵线,在暗影大厦与古斯塔夫见一面。
上一次见时,塞勒希德只是初初消瘦,古斯塔夫还是骄傲耍酷的家伙,这一面,却几乎隔了生死。
古斯塔夫酒气熏天地揶揄着谢赫和夏明余还未公开的伴侣关系,怒骂科研所那群势利之人,最后却都是憎恨自己。
他憎恨他的愚钝与无知,白白葬送了他人的姓名。古斯塔夫甚至憎恨着,他曾引以为傲的天赋。
古斯塔夫在境里失去了双腿,在轮椅上郁郁不得志,恨不得把自己的双臂也砍了,或者干脆一死百了。
但纵使是死亡,他也无法赎罪了。
塞勒希德到时,就看到古斯塔夫跌落轮椅,也不起来,就这么躺在地上,一边呛咳一边灌酒。
夏明余掩上门,和谢赫一起离开,留给塞勒希德和他独处的空间。
古斯塔夫看到塞勒希德,瑟缩起来,低声道,“别过来。”
塞勒希德没管他的嘴硬,走过去抱起他,将古斯塔夫放回轮椅上。
最终还是古斯塔夫先开了口,“纳撒内尔说,让我加入暗影公会。”
塞勒希德知道,古斯塔夫肯定拒绝了。
果然,古斯塔夫续道,“如果我加入暗影,只会把麻烦转移到他们身上。”
暗影刚站稳脚跟不久,与涅槃形成两争之势,萧衔岳也新建立了狩猎公会,预订了未来三足鼎立的局势。
“……你不是麻烦。”
塞勒希德很轻地揉着古斯塔夫的脑袋。古斯塔夫是黑发,现在全都花白了。
在见到塞勒希德之前,古斯塔夫只是盲目地愤怒、抑郁与憎恨,现在却都化为了痛苦与哀恸。
古斯塔夫很轻地说,“我是。”
古斯塔夫脱力地倒在轮椅上,偏头不再看塞勒希德,“收手吧。”
塞勒希德愣了一下。
“我说,利维坦计划,收手吧。”古斯塔夫心灰意冷道,“难道你忘了吗,南方第一基地是在什么代价之上建成的?”
“……”塞勒希德沉默不语。
古斯塔夫蓦然狂声笑起来,分不清是疯癫还是讥讽,“是啊,我们都忘了,我们全都忘了……我和你,谢赫,夏明余,所有人……没有人记得……”
他用力地指着自己,几乎是用愤怒榨出最后一丝生命力,“但我就在这里,我就是活生生的例子,一个彻头彻尾的悲剧,这就是终局。”
塞勒希德不由被逼退几步,勉力清了清嗓子,“古斯塔夫……”
夏明余原本希望塞勒希德能说服古斯塔夫,让他配合境的调查,但看来,只会无功而返了。
古斯塔夫吃力地旋着轮椅,再次凑近塞勒希德,像曾经那样攥着他的手腕,“收手吧……塞勒希德,求求你,不要再继续了……”
古斯塔夫的额头抵住塞勒希德的手背,竟然是在哀求,“我不希望看到你也像我一样,塞勒希德。”
那么多山崩海裂的情绪,都成为了无声的眼泪,就那么静静落下。
之后的谈话也并不顺利。
安慰都是无用的,古斯塔夫也油盐不进。
塞勒希德疲惫又心怀期待,希望等到下一次见面时,能再陪伴古斯塔夫。
但夏明余再次来加强收容时,便和塞勒希德说,古斯塔夫已经离开了南方第一基地。
塞勒希德愣住了,“可……他的腿……”
“他在研究义体,是他熟悉的异形金属领域。”
塞勒希德无意识地攥紧了衣袖,“他有给我留下……什么吗?”
夏明余摇头。
对于古斯塔夫的不告而别,夏明余只是点到即止,因为眼下更值得担心的,还是塞勒希德。
古斯塔夫失踪的那两个月里,利维坦突然出现了“述情障碍”的症状,不再产生波频。
而迄今为止,也没有异种与人类融合成功的例子。曾有过胜利的曙光,但人性无一例外,还是会被兽性吞噬。
夏明余看着收容皿里的利维坦。
它以往总会出于害怕来挑衅夏明余,给自己壮胆——这种情绪和行为,可以说是高度人性化的。
而现在,它只是逡巡在黑水海洋里,冷漠地蔑视着目及的一切。
一个疑问盘旋在所有人的脑海里。
是时候,该告停利维坦计划了吗?
夏明余回头看向塞勒希德,尝试在挚友的脸上得到答案的蛛丝马迹。
但塞勒希德避开了夏明余的视线。
夏明余深深地看了他一眼,沉默地离开了。
这一次过来,他连军帽与披风都没摘下,始终与塞勒希德隔着一段距离。
塞勒希德很清楚,如果利维坦计划失败,夏明余作为约拿之境的先遣队指挥官,必定会受牵连。
涅槃与狩猎虎视眈眈,都等着暗影露出破绽,将谢赫一起拉下水。
但塞勒希德只是想要一个答案——利维坦,为什么会毫无预兆地出现“述情障碍”,拒绝波频沟通。
塞勒希德为利维坦付出了时间、精力、心血,因为整日接触利维坦,他的身体已经彻底垮了。
终其一生,塞勒希德都不可能再提出比Salvation-0007更有价值的提案了。
他可以封锁利维坦计划,悬崖勒马。但塞勒希德这么做,只是为了更宏观的和平与安全。单论个人,他并不惧怕他的命运,他愿做殉道者。
塞勒希德为此付出生命,所以,在前功尽弃之前,他只是想要这么一个答案。
一夜又一夜谵妄,一次又一次推演。
他永远凝望着黑水海洋,仿佛永生永世的埋葬。
终于,塞勒希德梦到了古斯塔夫,但不是他们身为“双子星”的时期,而是他们的最后一面。
那是塞勒希德唯一一次见到古斯塔夫落泪。
这家伙总是一副又拽又酷的模样,就连觉醒的异能都与最“新潮”的异形金属有关,什么夸赞都照收不误,志气昂扬。
古斯塔夫最后,到底是在为谁落泪呢。
塞勒希德迟迟地明白,古斯塔夫是在为他落泪。泪水,是挽留啊。
可当时的塞勒希德分身乏术,竟然寄希望于虚无缥缈的“下一次”。
从梦中醒来,塞勒希德突然释然了。
他其实不需要用身外之物证明他的骄傲与价值。
封锁利维坦吧。
然后,引咎辞职,与夏明余、谢赫道别,好好祝福他们。
听说古斯塔夫在北地荒墟定居了,那里新新发展起来,似乎还不错。
他开了一家义体店面,店名还没取好,就已经门庭若市。
去找古斯塔夫吧。
听说北地荒墟的夜空没有月亮,所以,两颗星彼此照耀,才不寂寞。
各项手续都陆续递交了上去。
塞勒希德带着恩伊回到0007号空间。只要在收容皿里销毁利维坦,一切就都结束了。
塞勒希德收拾着利维坦的资料,却有种钝痛的直觉提醒他——留下它。
是推演的本能。
塞勒希德紧蹙着眉,察觉这份原件还不该在此终结。
有来自其他时空的介入。
一个浑身是血的人影。塞勒希德尝试看得更清楚,却看到了夏明余的眉眼——但那双眼睛,竟然是诡异的蓝瞳。
站在收容皿外的恩伊看着利维坦,突然出声道,“塞勒希德。”
他似乎是笑了笑,“你说,利维坦为什么会罹患述情障碍呢?”
塞勒希德有了很不妙的预感,收起利维坦的资料,缓缓靠近过来,“恩伊,回来。”
黑发青年抚摸着玻璃,看着利维坦游远的长尾,回头朝塞勒希德粲然一笑,黑眸里却迸发着奇异的兴奋。
“你几乎彻查了利维坦计划里的所有人,拼命地压榨着你的精神力进行推演,想知道是哪个环节出了差错……”
恩伊顿了顿,“除了,我。”
塞勒希德觉得身子变得很冷。
收容皿出现了裂缝,第一条、第二条,像皲裂的蜘蛛网,黑水缓缓地渗了出来。
“你是因为信任我,才不调查我吗?不,塞勒希德,你只是忘了我。
“我对你们这群人来说,是多么微不足道啊。”
收容皿破裂,利维坦的怒吼贯穿耳膜。
它在质问塞勒希德——你豢养我,研究我,教导我,为什么……又要抛下我。
我已经足够乖顺,甘愿被囚禁在这里,和恶心的、丑陋的人类蹉跎,可你为什么要杀死我!!!
“我收容了利维坦的‘情感’。这还是我第一次尝试收容一个概念。
“现在,困住利维坦的收容都被解除了。塞勒希德,怎么办呢?”
塞勒希德紧急封锁了0007号空间,并且向外界传达了求救信号。
“恩伊,是谁指使你的。”惊惧到了极点,塞勒希德反而冷静了下来。
仅凭恩伊一个人,无法收容利维坦的情感。这之后,有其他S级的影子。
恩伊的身躯在黑水里化为泥淖。
那竟不是人类的躯体,而是以假乱真的人偶,褪下表皮后,泛着蓝光。
蓝光像蛇一样蜿蜒在溢地的黑水里,勒紧了塞勒希德的脖子,“……全都是我,塞勒希德,你只需要记得,全都是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