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如果有一天,我成了下一个塞勒希德,我希望是你来带走我的心脏,好吗?”
夏明余凝视着谢赫的眼眸。
永恒,或者短短一瞬。也许,这两者同时存在着。时间只是一种幻象。
夏明余愿意相信答案就藏在谢赫的眼中。
晕染般的水蓝青金,如同宇宙中兀自盘旋的星云,璀璨、宽容而清寂。
谢赫缓缓接近夏明余,闭上眼,用吻代替了回答。
起初,是像用彼此体温取暖的紧贴依偎,渐渐变成蜻蜓点水般的啄吻。这很快让两人想起刚刚才结束的热吻,轻易地撩起了新的情。欲。
夏明余想要探得更深时,谢赫却不轻不重地咬了下他的舌尖,又在夏明余主导之前,先一步深吻上去。
夏明余笑眼弯弯,边吻边膝行着分开谢赫的双腿。
谢赫看着面前的爱人——他们该算“爱人”了吧?尽管,夏明余在和他讨论死亡,他却用爱情回答了他。
也许,这两者分明是同一种东西,都是夏明余许给他的承诺。
夏明余抚着谢赫的脖颈,随后指尖暗示性地下滑。直至,夏明余单手搂着谢赫的腰腹,轻柔地摩挲敏。感的腰窝,惹得谢赫蹙眉。
喘。息的间隙,两人抵着额头,夏明余的长发垂落在两人之间,扫着谢赫裸。露在外的肌肤。
“让我为你减轻谵妄,好不好?我不能眼睁睁看你陷入狂化。”夏明余放轻声音哄他,“放松,让我进你的精神图景?”
夏明余知道自己漂亮,也知道他爱他,所以有恃无恐,轻佻地挑眉,眸色潋滟,暧昧又勾人地笑。
盛极的欲。望,逼人的凌艳,像是藏着出了鞘的镰刀,昳丽又森然。
——这只花花蝴蝶。
谢赫不想说出来。他现在想必是十万分纵容夏明余的,说什么都会像在调。情。
但,这似乎也没什么不好,只要夏明余喜欢他这样。
谢赫垂眸,牵起夏明余的另一只手,放在唇边轻吻,低声道,“……只是进入精神图景吗?”
他略抬起头,那抹水蓝青金如同融冰的春池,一错不错地深深凝视着夏明余。
夏明余恍惚间像是溺了水。
谢赫进而与夏明余十指相扣,抵在胸膛,仿佛在隔着皮囊,触摸那鲜活的心跳。
夏明余感受到了藏在谢赫浩瀚精神力背后的源头。
“这次,不要让我太疼,嗯?”
夏明余直觉首席大人是在翻北地荒墟时的旧账,也或许不止于此。
再一次,夏明余察觉到了金瞳的苏醒和窥视。
这不是个好的预兆。
夏明余及时垂下头,转而去吻谢赫的喉结,留下几处落梅似的吻。痕。
夏明余突然停下,并且进入了谢赫的精神图景。
谢赫早在解析夏明余的记忆时就发现了,夏明余越是看着笑意盈盈、模样无辜,越是控制欲作祟,非要把人磨到崩溃为止。
“……原来我爱上的,是这么坏的一个人啊。”谢赫轻笑一声。清冷的、金属抛光般的音色,语气却温柔得叫人心颤。
夏明余愣怔一下,看着谢赫被蹭起衣角露出的腰。线和薄。肌,看着那些错落有致、愈合不一的伤疤,也看谢赫看着自己。
性。感得一塌糊涂。
在理智被燎尽前,夏明余用口型无声道——我、爱、你。
谢赫勾着夏明余的脖子,有一刹那的失神。
谢赫的眼中仿佛笼上了餍足带来的迷蒙,却依旧流露出一种锋利的、乃至于畅快的清醒。迷人至极的矛盾。
谢赫呼吸还没平稳下来,又凑上去吻他。
这让夏明余错觉自己其实是某种毒药,而谢赫则是在明知故犯。
谢赫一边与夏明余厮磨,一边极淡地用气声道,“夏明余,好好记住你接下来看到的。”
话音落下,他向夏明余彻底展开了精神图景,迎接着那只王蝶的降临。
“——不要太快忘记了。”
漫山遍野的玫瑰。
不掺杂质的、明艳的、极致的红色。
像血一样流淌着,令人心惊。
第一眼时,夏明余简直不可置信。
这根本就是汪洋般的花海,袭人的花香无穷无尽地裹挟着、簇拥着他。
夏明余毫不怀疑,倘若不是谢赫满怀纵容的毫无保留,他一定会迷失在这里。
“喜欢吗?”
谢赫一边问夏明余,一边牵着他的手去解自己的衣服。
“……给我的?”夏明余像是还没缓过神来,神色复杂。
夏明余眨着眼,竟流露出了些许懵懂,一个鲜少被命运偏爱的人的无措。
谢赫发现了,越是真实、越是真心,夏明余就越招架不住。所以,谢赫轻描淡写,“嗯。我想,蝴蝶,该是喜欢花的。”
夏明余怔怔地看着谢赫,心脏柔软得像要化掉,却又一阵阵抽痛。
谢赫道,“我后来又去过几次北地荒墟,看到那里的月亮,就会想到你。”
等回过神来,他已经种满了一片郁郁原野。
谢赫能嗅到夏明余身上那股无法抖落的湛蓝色,诅咒一般的悲伤。
蓝瞳像一捧碎钻,因为过于璀璨而显得诡异,像高悬在他们头顶的、无尽的漩涡。
在夏明余经历的梦境——亦或者,真实存在过的可能性里,他们从未真正厮守,却一再重蹈覆辙。
最后一件衣服被谢赫自己脱下,他赤。裸地、坦诚地面对夏明余。
这是属于末世首席的身躯,一幅战士的身躯。
竟然也不过是肉。体凡胎,却经受过常人难以想象的千锤百炼。新伤叠着旧伤,磨折覆盖磨折。
夏明余的手指游走在那些伤疤之间,没有任何狎昵的意味。
真正看着谢赫的身体时,夏明余根本说不出、也想不到那些类似于“伤疤是荣誉的象征”的鬼话。
他无法将谢赫的痛苦置身事外。
谢赫用手指抵着夏明余的胸膛,缓缓下压,夏明余顺从地躺了下去。
谢赫跨坐在夏明余身上,俯视着,淡声道,“如果我的身体只激起了你的怜悯,那我的赤。裸就失去了原本的意义。”
夏明余有些哭笑不得,“可是,首席大人,您现在就像是在审判我。”
夏明余躺在散落开来的白发上,微微勾起嘴角,如同一束正在燃烧的花,“……而且,我不是在怜悯您,是在心疼您啊。”
谢赫眯起眼。到了这个时候,夏明余又开始故意用敬称了。
王蝶撕扯、蚕食着精神图景中污浊的阴影,花纹愈发血红妖异。
夏明余的确在缓解谢赫的精神污染,但不是以向导的方式——那不是精神梳理,而是异种进食般地吞噬着谵妄。
鳞质的肌肤蹭着谢赫,就像一块斑驳的冰。谢赫越是滚烫,夏明余就越被衬得冰冷。
王蝶退出精神图景前,长久地停伫在一株玫瑰上。再微小的振翅,都以千百倍放大,摇曳着谢赫的心旌。
夏明余握住谢赫的一只手,安抚般地用大拇指指腹揉他的手腕内侧。
来自夏明余的精神力,荡涤般贯穿了谢赫的整条小臂,再向四肢百骸蜿蜒,最终落成一条盘亘在谢赫身上的银色河流,丰沛而流丽。
夏明余曾经给予他的,又以更加宣示主权的方式,再次回到谢赫身上。
夏明余沿着精神力的纹路,一寸寸轻抚着谢赫,“……这一次,就让它永远留在这里,好不好?”
谢赫俯视着还穿得一丝不苟的夏明余。面对自己时,夏明余甚至不肯解下遮住金瞳的绷带。
这种“体贴”,却让谢赫无端地觉得讽刺起来。
夏明余的概念缺失像达摩克利斯之剑,提醒着谢赫,他参与夏明余的生活越多,对夏明余的干扰就越大。
而夏明余……夏明余给他留下了连自己都即将遗忘的记忆,留下一个混沌不明的、注定没有结果的夜晚,还想要留下让他日后无法挣脱的、爱情的痕迹。
他们之间的因果纠缠得如此之深,连自己都时常犹疑,爱、恨与利用是否真的能够分清。
吻落下的时候,他们在彼此的眼眸里都看到了相同的答案——
他无法停下步伐。
也不能停下。
即使前路是断崖,是分道扬镳。
谢赫想用吻的激烈,填平夏明余对他心的残忍,但无论吻得再深,都于事无补。
光线昏暗,他清晰地感知到夏明余体内岩浆般涌动的欲。望,像一场难以遏制的山崩海啸。
那股热。潮彻底唤醒了金瞳。
夏明余的绷带渗出了金红色的血液,又顺着脸颊流下,像眼泪一样。
夏明余愣了愣,立刻起身,想要避开谢赫。
谢赫却制住夏明余,然后俯身,强硬地吻去了那缕浓稠的血。
看着夏明余惊诧的神情,谢赫终于确定,这就是夏明余只是一味吻他,却迟迟不肯更进一步的理由。
可他和金瞳谵妄的折磨像是生生世世,夏明余身上的异常,他怎么可能察觉不出来呢?
“你打算什么时候去找萧衔岳?”谢赫冷不丁问他。
夏明余还没看过那封信笺,但想也知道是来自狩猎的邀请。他别开脑袋,低声道,“尽快。”
“多快?”
“……今夜之后。”夏明余拼凑着最后的理智,解释道,“我不知道祂会什么时候取代我。”
夏明余挣了挣,却没用,后知后觉意识到谢赫用异能扼住了他的身体,“谢赫,你……”
——好渴。
干涸的心脏强烈地渴求着蕴含强大力量的、温热的血,烧得夏明余几乎看不清谢赫的神情。
夏明余感受着内在被不可名状的造物攫取、挤压,随之崩塌。
“没关系的。”一声叹息,抑或是安慰。
然后,是甘霖般的血腥味。
夏明余急切地、贪婪地吮。吸着,獠牙被刻意引导着、无意识地钉在谢赫的脖颈里。
谢赫搂着怀里的夏明余,像用体温煨着一块亘古不化的冰。
以身饲兽的瞬间,谢赫看到了夏明余隐瞒的第一重梦境——以“谢赫”为梦源的梦境。
弥弥的大雪,被血浸染的浴缸,冷却的尸。体,近在咫尺却无法触及的爱人。
和现在的他们不是很像吗?
梦是人格的缺口,是潜抑的本能,是隐秘的愿望。这是夏明余陷入的第一重梦境,也是夏明余意识最动摇的一重梦境。
本能,比记忆更深刻。
他们身陷于时间与它的迷宫,却一无所知。
谢赫想起了北地荒墟的大雨。
他把手放在夏明余的左肩,又缓缓地环上他的脖子。就算是异种、堕落者,看起来也和人类时一样脆弱。
两年前,他也是类似的姿势,而在决意杀死夏明余前,他犹豫了。
当满足与空虚变成了同一种形状,谢赫仰头喟叹了一声。后背和腹肌绷紧的弧度,利落得像一柄刃,又冷又漂亮。
是瓢泼大雨,也是连绵涨落的潮汐。
淋了他满身,渐渐漫过后背、胸膛与口鼻,几乎有了溺毙的错觉。
一切都在湮灭。
谢赫加重了手中的力气,他凝视着夏明余被他掐出的青紫色,像一条勒紧的项圈。
情。欲之外,鲜血淋漓。
夏明余的眼睛,他的脖颈。血液是金红色的,是深红色的。属于异种的,属于人类的。混在一起,却泾渭分明。
那些属于夏明余的梦境,又在谢赫脑海中翻涌起来。
眼前夏明余的身影,和在大雨中吻别的、梦里死在他怀中的、被折磨的被诅咒的、孤寂地穿梭在时空之间的夏明余重叠在一起。
——夏明余不需要呼吸。
谢赫在灭顶的快。感里思考着。所以,如果夏明余就这样死去,也不会有窒息感。
夏明余意识回笼时,看到的就是这样一副景象。爱意和杀意如此交缠,仿佛生来如此。
他没有呼吸,也没有刻意去演濒死感,只是平静地看着谢赫。金红色的血液染透了绷带,疼痛尖锐,血肉模糊。
谢赫想用精神力生生剜出夏明余的金瞳。
金瞳谵妄无限放大着鲜血和欲。望,撕裂理智,诱。惑、逼迫人走向疯狂。
谢赫看起来是如此决绝,可是……到底是谵妄,还是夏明余逼疯了他?
夏明余突然畅快地低笑,肺里缺乏氧气,他很快咳呛起来,却仍然止不住笑。
——如果,这就是谢赫想要的。
夏明余眼尾赤红,主动握上谢赫的手,甚至又加了些力气。
谢赫很深地呼吸,眸中的水色晦暗不明地晃。
一个声音在说,干脆就让夏明余死在今晚,死在你身边吧,另一个声音在反驳,会有办法的,一定会有别的办法的。
谢赫在心里念诵着他抹杀过的邪神名讳,用疼痛来维持摇摇欲坠的理智——他很爱面前的人,爱到想用更加极端的方式留下他。
夏明余再次进入了谢赫的精神图景,为他驱散过分浓重的谵妄阴影。
谢赫与金瞳纠葛了那么久,都一直保持着可怖的理性。但当祂变得和自己有关时,竟能让谢赫如此破天荒地失态。
夏明余另一只手去握谢赫的腰。纤长的睫羽颤着,夏明余难耐地蹙着眉,看谢赫身上的银色纹路轻轻地晃,想象他也融入其中。
谢赫的呼吸急促起来。夏明余对他的身体太熟稔了,那种自然与亲密就像床下的豌豆,令他无法忽视。
他的第一次,夏明余的无数次。错位的轮回,唯一的爱人。
谢赫垂下头,骤然松开了手。
夏明余试图说些什么,声音嘶哑,“我……”
——啪嗒。温热的液体滴落在夏明余的手心,不是血,却让夏明余彻底失语了。
谢赫低低地问,“你是否……真的觉得我不会伤心?”
他像是不解,也像是宣泄,“如果你真的明白我爱你,你怎么敢……”
夏明余,你不只希望我爱你,还希望我亲手杀了你,更希望我永远记住你,让我做你的碑。
夏明余陷入了怔忪的、欲言又止的沉默。
他无疑是深爱着谢赫的,那么,谢赫对他呢?直到谢赫点破之前,夏明余都没有太多清晰的实感。
他总是疲于在生死和真相边缘徘徊,而谢赫……谢赫作为守望的一方,到底需要多少毅力和忍耐,才能让爱意不被磋磨,又每一次都放手让他离开。
到底是怎样伟大的理想,值得他一直辜负这样的人,在任何可能性里都不得相守?
“——看着我。”
谢赫抬起夏明余的下巴,淡声命令道。
夏明余把爱情变成了利刃,刀锋既指向他,也指向了自己,而他们一再拥刀入怀。
泪痕、血痕、吻。痕。
谢赫重复道,“好好看着我。”
言语显得多余时,他们视线交融,只有欲。望再次被扩。张。
夏明余以两个心智、两具躯体所能拥有的最亲密的方式回应谢赫,爱。抚、连结、纠缠,至少让真实存在着的此刻,欢愉大于痛苦。
谢赫去吻夏明余的头发、眉心、眼皮,吐息间是微微的颤抖。
温存结束时,他们在鲜血与狼藉之上相拥。
夏明余手里被塞了个坚硬冰冷的东西,他一摩挲便认出来了——这是属于暗影首领的徽章,举世唯一。
“……这太珍贵了。”
谢赫的手指穿梭在夏明余的发间,声音沙哑却轻柔,“嗯,很珍贵。所以如果你不回来,我就去找你。这是理由。”
夏明余举起徽章仔细端详,蓦地道,“谢赫,如果可以,我希望由你来观测我的命运。”
“为什么?”
“塞勒希德和我说,因为观测,所以注定。”夏明余看向谢赫,很轻地笑,“你来告诉我,什么是注定的。”
漫长、昏沉、潮热的一夜过去,基地内人造的阳光逐渐亮起,夏明余感受着体内的流逝。
记忆像细沙,越是紧握,越是失去。那像是某种黑暗,当光亮照到此处时,它就会消失不见。
有人阖上他的眼睛,“睡吧。”然后,极轻、极珍重地喊他的名字,“夏明余。”
再之后,夏明余的意识归于一片混沌。
——醒来吧,夏明余。
——不要……沉溺在梦境之中。
……是谁?
——纳撒*尔谢*。
有什么东西不对劲。
这是……一种痛苦,一种在他体内蔓延着的疾病,一种日渐强烈的尖叫。
持续、崩散、消失。
是的,不是,也许。
——纳**尔**。
有什么东西正在消逝。
夏明余无法说清这种消逝是怎么开始的,以及它是否已经结束。
他在与不可名状的彼方拔河。
不……把……还给我。
夏明余看到自己跪伏在地的身影,那种悲伤和痛苦是如此可感,让他只是遥望着,就不住泪流满面。
银匙之门冷漠地高悬着,而他以一个祷告者、乞怜者最卑微的姿态向不可知处祈求——还给我……还给我!
——*******。
……
荒芜与风沙之上,南方第一基地静静矗立。
偌大的、丑陋的背影,拖着青绿色的黏液,身下的触手拥挤地蠕动着,远离这座冰冷的造物。
恩伊的人类躯体无法完全收容“塞勒希德”这个过于强大的概念,从最开始的龟裂和衍生,直到变成了如今这副模样。
“塞勒希德”离开前,聂隐娘做出一副嫌恶的样子,就像祂真的有人类般的嗅觉似的。祂婀娜地挥挥手中的扇子,把这个概念融合体送出了基地。
“塞勒希德”嗫嚅着,以波和粒传达着信息——我在、其他世界线里,看到了、你对……做的事。罪不、可恕。
聂隐娘乐不可支地抚掌,“那么,你又即将去做什么高尚的事呢,我的同类?”
祂望着南方第一基地,“这是我和我的爱人埋身的地方。我们会得到黑山羊母神赐予的黑暗,共同奔赴祂的胞宫,再以一体的形态重新诞生,从此永恒。”
“塞勒希德,这难道不值得艳羡吗?”
——不。罪恶。亵渎。
聂隐娘哈哈大笑,“明明已经是我的同类,却还想恪守人类的道德。最最无谓的抗争啊。”
祂突然起了兴致,“你说,夏明余会怎么选呢?你的推演有告诉你,我们之中的佼佼者,会怎么利用祂的力量吗?”
——……
“塞勒希德”只是沉默,拖着残破的身躯,转身离开。
聂隐娘倒不介意,微笑道,“我期待着祂的终局,期待着那一天的到来。”
说这话时,祂罕见地流露出了属于堕落者的、毫无情绪的语气。
“塞勒希德”像一座融化的山,笨重地蠕动着,停在了约定的地方。
古斯塔夫刚好抽完最后一支烟,碾净火星,他仰起头去看“塞勒希德”。
古斯塔夫笑了一声,“好久不见。”
语气轻松,就像他们还年轻时那样,不过是各自出去买了瓶酒,很快又会回到老地方,不醉不归。人们会指着他们低声议论,是啊,那就是科研所冉冉升起的双子星,理想伟大,前途无量。
“塞勒希德”笨拙地低下头部——如果,混沌身躯的顶端可以这样命名的话。
——古斯塔夫,好久、不见。
古斯塔夫伸了个懒腰,“走吧,我带路。”
——好。
古斯塔夫在朝北走,“塞勒希德”跟在他身边,一大一小的两团阴影,渐渐融合在一起。
祂麻痹了古斯塔夫的五感,所以古斯塔夫并不觉得痛,只是有些微的凉意。
“塞勒希德”首先吞食了他的大脑,古斯塔夫也因此走马灯般地回忆起他的后半生。
塞勒希德失踪后,他叫停了Meta计划,双子星陨落。他孤身前往北地荒墟定居,开了家恶名昭著的铁老巢,偶尔救助流落到那的可疑人士,打听着某个无名之境的消息,数年如一日。
他的确触摸到了真相的一角。
和作为堕落者的“塞勒希德”的一瞬之缘,耗费了他作为人类的整整三十年。
而离开时,古斯塔夫找到了活下去的理由——塞勒希德的利维坦计划,馈赠般地在他面前实现了,轻易得让那些代价显得苍白。
他把那孩子取名为“阿彻”,居然还很像样地养大了。
古斯塔夫闲聊般地说起了北地荒墟和铁老巢,说到阿彻时,忍不住嗔笑起来,“哎,现在小孩子可不好养啊。”
——我、知道。我、看到了。
“你应该比我适合。你可比我细腻多了。”
——是,吗?
“是啊。”
古斯塔夫最后抻了个懒腰,随后,四肢也融合进了“塞勒希德”的躯体,古斯塔夫开始看到堕落者漫长而错综的记忆。
——人类,永远不该放弃真实。
随着融合的增多,古斯塔夫渐渐能理解“塞勒希德”更加流畅复杂的信息。
——你是指Meta计划吗?
——嗯。在利维坦的内部,我创造了Meta计划推进的土壤。
最后,两团阴影成为一团。
两个他者,共同成为“我”。
——找到了……我不想再一个人了。
——我不愿作为堕落者活在这个世界。
——带我走吧,哪里都好。
——我终于,抵达了北地荒墟。
——我一直想去那里。
——很漂亮。我喜欢雪。
上升的或会沉没,沉没的或会上升。
蓝月冷漠地垂照着,他们成为密不可分的整体。
塞勒希德在古斯塔夫的记忆里,抵达了他从未身至的……“故乡”。
还有,最后一段鲜明的记忆。
他们看到了谢赫。
还只是古斯塔夫时,他走进暗影大厦,向谢赫提出了请求。
——我闻到他的气息了。很强大。
——……很悲伤。
他们走了好一段距离,背影几乎缩成一个黑点。
谢赫站在基地的最上方,沉默地远眺。
冷峻的风在高空咆哮,披风飒飒,黑白斑驳的头发恣意飘扬。他的右手提着一把最大功效的狙击枪,可以转化精神力为子弹。
——为什么是他?
——他是最好的人选。
——我们的战友与挚友,过往的见证者,永远站在高台之上的首席。
——……永远吗?
——永远。
使用武器的谢赫,罕见极了。
离开科研所后,谢赫一反曾经对于末世科技的激进态度,成为了A级及以上等级的向哨中,战斗方式最为原始传统的人,仅使用精神力本身,不依赖任何辅助。
背后的原因众说纷纭,有人说这是双子星的失败带来的警醒,也有人说是首席不屑于使用武器,因为他本身就是最举世无双的武器。但,从来没有过一个确切的答案。
阮从昀就站在谢赫身后不远处。
他没有刻意隐藏,谢赫知道他跟着,但并没有阻止他。
阮从昀有些好奇什么情况值得谢赫使用高武,更重要的是,他很担心谢赫。
清晨时,阮从昀遇到谢赫,看着那苍白的脸色不住一愣,“首领?”
阮从昀本来想汇报,夏明余已经在暗影和涅槃的双重监视下离开了基地,但想到这只能会是谁的授意,又按下不语了。
“带我去武器库。”
但开口时,谢赫依旧是那个“谢赫”。与那双眼睛对视,都仿佛淋了一身的冰雪,任何犹疑都无处遁形。
刚登上来时,阮从昀就感知到了那股属于堕落者的邪恶力量。他像是骤然猜到了什么,扭头去看谢赫。
谢赫抵着瞄准镜,一个标准的狙击预备状态。
阮从昀意识到,他从不了解谢赫作为科研员时的过往,而谢赫本人也三缄其口。
浩瀚的精神力在谢赫身后流淌、汇聚、盘旋,凝结成一枚足以引起地动山摇的子弹。
谢赫在狂风中岿然不动,却在扣下扳机前深深地压抑着呼吸。
瞄准镜里,融为一体的他们造出一条巨大手臂,背朝着谢赫,挥了挥手。
血红色的辐射光将他们的背影拉得极长。
再见,谢赫。
我们的……小纳撒内尔。
璀璨的精神力射穿了他们的躯体,然后,迅速地蚕食殆尽。
他们依旧挥着手,向北匍匐前行,像要化入那抹血红色之中。
一滩浓绿色的粘液或者血液,被血红的光照蒸发沸腾,再被精神力的余波平息、抹除。
谢赫放下枪时,基地外的荒芜一如既往的贫瘠,没留下任何痕迹。
风渐渐小了,血红的光依旧那么刺目,照在谢赫身上,却像挥散不去的阴影。
阮从昀几乎错觉,谢赫正站在一片血泊里,鲜血淋漓。
谢赫身上的谵妄症状明显减轻了。
阮从昀并不想打听谢赫和夏明余共度的昨夜,也不敢细看那些衣服没能遮住的银色纹路和粉红痕迹是什么,但——
“首领,你徽章呢?”
谢赫的披风领口空空荡荡。
他捂着本该佩戴徽章的位置,强迫自己不去想刚刚过去的混乱早晨。
不要想夏明余是怎么从噩梦中惊醒,被概念缺失折磨得痉挛、呕血、几度心跳停止。
不要想夏明余是怎么被金瞳控制,恐惧他、攻击他,又在最后关头恢复一丝神智,把刀锋指向自己,用伤痛强迫自己清醒。
不要想他是怎么看着夏明余从他身边逃走,头也不回。
谢赫失声了一刹那,清了清嗓子,才沙哑道,“我给他了。”
迟迟地,谢赫尝到了口中的血腥味道。
阮从昀还没来得及惊诧,谢赫又继续道,“我放置了追踪和监视。”
阮从昀怔住,“……夏明余知情吗?”
谢赫想着夏明余躺在他怀里,举起徽章端详的模样,柔和的光倾洒在侧脸,磷质的肌肤流光溢彩,那一幕在谢赫眼中,无限接近着永恒。
夏明余说,我希望由你来观测我的命运,你来告诉我,什么是注定的。
“或许吧。”
谢赫回头看向阮从昀,声音轻缓,却不容置疑,“夏明余作为现存最为活跃且最为强大的堕落者,对金瞳谵妄有强烈感应。我们无数次接近,却从未触碰过祂——终极的原初混沌,阿撒托斯。”
“如果未来夏明余失控,我会亲自抹杀。”
阮从昀瞳孔微颤,随即俯首,语气坚定,“是。”
精密运转的机器、世人口中与神祇媲美的首席、不败的传奇,永远清醒、永远理性。
这是,他们所追随的——“谢赫”。
一个枷锁,一个冠冕。
谢赫再次回望天际,良久后,他低声道,“让召星为他引路吧。”
阮从昀领命退下。
萧衔岳……真是遥远的名字。
夏明余带着他的信物,是否会让萧衔岳有所顾忌呢?
那是有史以来最疯狂的黑暗向导,却被渚烟拔净了獠牙。
召星刺破混沌的红光,一如既往的清晰明亮。
夏明余有所感应,仰头望向那抹清澈的明光。
阿彻在他体内痛苦地翻涌,因为感应到了古斯塔夫和塞勒希德的死亡。
阿彻在哭泣,撕心裂肺。
夏明余恍惚觉得某个部分的他自己也在这样哭泣,但……为什么?
当他不去深究原因时,他似乎又恢复了平静。
召星垂悬,谢赫长久地站在高台之上,直到再也看不见,他转身走入阴影。
不断重逢,又不断离别。
爱情与死亡,永恒与短暂,真实与虚无。
他们,就在这两者之间。
———
补字数,一个与正文无关的小剧场:
男朋友突然只有指偶大小了怎么办?
谢赫的场合:
01
不允许夏离开他一步。
揣在胸前口袋里,不动声色地向全世界炫耀。
阮从昀:?
02
办公的时候把夏摆在文件边上,悉心准备好茶水零食。
但夏会捣乱,啪嗒啪嗒地走上谢赫的手臂,踩着肩膀亲他脸颊。
03
戳了戳躺他手心里睡觉的夏,今天第一百次心想:我家夏为什么这么可爱?好喜欢他。
实际上夏是在装睡,只是在很坏地享受爱人的注视。
夏明余的场合:
01
首席变成指偶大小依旧是首席,但还是会安静地待在他身边。
发现这一点后,干脆让小首席坐在肩膀上了。
02
谢在拿他的长发荡秋千、编麻花辫呢。
嗯,怎么不继续了?
可爱……假装没看见吧。
03
睡觉时,谢会窝在颈窝那儿,但醒来时,往往是趴在夏的锁骨处。
一起床,就会看到谢坐在枕头上揉眼睛——不带我一起走吗?
揉揉谢的脑袋。其实是有重度依赖的小男朋友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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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有话说:【缸中之脑】终。
这对双子星的故事,随着本卷的结束,也告一段落了。向每个看到这里的读者深深鞠躬!
(虽然没有人问,但是:)古斯塔夫和塞勒希德是cp向还是cb向?写的时候其实没有明确的指向性,希望大家可以按照喜欢的方式理解~
下一卷【厄舍之猫】将是本文的最后一卷,即将登场的是目前一次正面描写都没有的神秘向导先生萧衔岳,以及他的伴侣小姐渚烟!(激动搓手)
后增:
本章原版存活1h后被ban,改了一整天,字数删到不够发表了,所以补个轻松的小剧场吧……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