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嘛,反正夏先生人应该不错,只是大家都不太了解他。”小姑娘吃下一颗向导素糖果,神态自若。
阮从昀顿觉口舌生津,“不酸吗?”
“可能等级越高的人觉得越酸?我觉得很好吃,酸甜可口。”
“……”阮从昀不信邪,抓了几颗放进口袋里,打算带回去给谢赫他们试试。
小姑娘看出来,讨好道,“阮副,那首领他们的反馈也麻烦您啦?”
谢赫和阮从昀都年轻,暗影的管理因此没那么拘束。有胆量往上接触的人,都很少有负面反馈——不过,一般到顶了也就是这位没什么架子的阮副。
阮从昀弹了下她的额头,“真是我给你们惯的……行吧。”
说话间,话题的主人公出现在大厦门口,行色匆忙,眉头紧锁。
阮从昀歪着身子靠在前台,很有几分慵懒,喊他回头,“夏明余。”
夏明余有些惊讶,走过来直入话题,“谢赫让你回来找我?”
“是啊,首领在百忙之中派我这个副首领回来看你过得好不好。”语气清闲调笑。
“是么?”
听着不对劲,阮从昀略直起身,恢复正经道,“他让我问你,愿不愿意去一趟荒墟群,参加这次任务。”
夏明余答应得爽快,并且要求立刻出发。他的行李轻薄,上了飞艇后,阮从昀开始解释荒墟群的情况。
这片荒墟群位于西部,因为环境恶劣,是片无人问津的荒地。而对暗影来说,是一片崭新的试验地。
谢赫一直控制着这片区域的风险,压制在S级危机以下,任由境彼此影响、衍生、繁殖,期间只频繁派先遣队观测境内的情况。等境到了上千数,也就是一个月前,才带队前往。
飞艇的内部结构与普通款相同,控制室和乘客舱隔开,以保证对话的保密性。而这座飞艇的驾驶者,实际是由阮从昀精神力控制的驾驶机器。
从舷窗俯瞰,越往西部,地形就越崎岖。危险,但也有与之相匹配的吸引力。
而夏明余对以上全都不感兴趣,一心翻阅荒墟群的信息,一语不发。
阮从昀坐在对面,翘着二郎腿,端详起夏明余来。
确实有副好皮囊,艳得逼人,让人过目难忘。
初见那面,可能因为在谢赫身旁,显得温柔多情。现在沉下性子,骨子里的疏离没了掩饰,那股艳便多了抹冷冽的诡气。
看来看去,其实还是因为不可思议——这就是谢赫默认的伴侣。
夏明余出声道,“我之前没见过类似的试验。”无论是在暗影内部的资料,还是在科研所流通的信息。
“是绝密。只有我和首领知晓全貌,其他人都只负责一部分。不过,现在你也知道了。”
谢赫在试验一种同时剿灭上百、甚至上千个境的方法,为此,他精心挑选并培养荒墟群。等到时机成熟,再进行统一的收割。
每个境都会有对应等级的小队进入。他们的任务不是剿灭境,而是确定境的规则、用携带的特殊装备禁锢堕落者,这之后就离开。平均下来,每个小队会在一个周期内负责数十个境。
实际上,用于禁锢堕落者的装备里,装藏着谢赫影化后的精神体。
一个精神体,锚定一个境。
随着影化的精湛,谢赫能同时控制的境也越来越多。他已经试验过三次,境的数量分别是67、349、851。
这一次,是1279。
谢赫在持续切割自己的精神体。这些数字,也记录了他的痛苦。
夏明余越看越烦躁,攥着纸页的力度骤然变大,眼中泛起红血丝。
心如刀绞,闷痛得难以呼吸。他缓了缓才问道,“这上面对你负责的部分只草草带过,能不能和我说说?”
阮从昀应道,“当然。”这也是谢赫让他亲自来接夏明余的原因。
他抓来手边的金属水杯,挑眉道,“首先,你肯定不知道我的异能。”
夏明余点头。阮从昀的异能从来没有记录在案,比其余S级都隐瞒得要好。
他朝夏明余晃了晃水杯,水声清脆,随即,他翻下手腕,水当即泼洒出来——但并没有洒在地上。
那像无数条流速不同的水流一样,或快或慢地淌下来,飞溅出的水滴甚至静止在了半空中。
阮从昀拿水杯接在底下,那捧水回归了正常流速,稳稳地回到了杯中。
夏明余凝神思考,是控制重力,还是速度?
阮从昀笑了笑,“本质而言,我能对物体施加速度场,影响整体或者局部的速度。”
“上下限是?”
“无限趋近静止,但不为零。只要我能力所及,没有上限。如果你想说控制时间,是的,从表面来看,那就是效果。”
夏明余沉吟片刻,指向杯子,“劳烦你为我做个演示。我只需要空杯。”
阮从昀会意,将水倒在半空。他的异能不需要任何手势做启动,水以无限趋近为零的速度下落,单纯以肉眼来看,与时停无异。
夏明余接过杯子,比对着杯口、杯身和杯底,“我想制造五层速度梯度,差级呈现指数。”
他顿了顿,“现在,落。”
话音落下,金属杯子瞬间变形解体。
金属具有一定延展性,但当速度差足够大时,应变超过材质的弹性极限,杯子会被拉长;如果超过断裂极限,杯子就会像现在这样,成为满地碎屑。
“Oops.”阮从昀耸肩,“我不会回溯。如果还想要这杯子,得把碎渣收起来去找巩子辽。”
“不用。”夏明余溢出一丝精神力,包裹住金属碎屑,下一秒,杯子如新。
阮从昀笑起来,“啊,是我忘了,你的异能更神秘。”他拿起杯子掂了掂,接回了半空中的水。
“让我想想……如果运用在战场上,你可以大范围施加不均匀的加速场,所有运动中的东西,都能瞬间被撕裂。是么?”
哪怕是剿灭大型怪物潮,也轻而易举。
“你怎么定义‘运动’?”阮从昀竖起手指,“微观而言,不存在完全静止的东西。就算是微观粒子,也存在零点运动。即使在真空中,场也会发生量子涨落。”
夏明余蹙眉,迟疑道,“你能控制到微观层面?”
“哦,我不能。”阮从昀又笑眯眯道,“但你对象能啊。我和首领是战友,战场上是会合作的。”
“……”
夏明余语塞的间隙,阮从昀继续拱火,“据我所知,你可是我们首领的初恋。了不起。真的。”
夏明余有些窘迫地轻咳一声。
他和谢赫之间,是一种默认的姿态和关系,还没来得及正式表白过。除了那晚那个意外的吻之外,两人最近的距离也不过是牵手。
一个月前他有意要个名分,其实只是离别在即幼稚的讨赏——而且说起来,居然压根没人相信。
自认八面玲珑,可第一次被人当面调侃,夏明余却顿时卡了壳,耳尖漫上了些暧昧的绯红。
他抬手掩了掩不自在,生硬地换回正题,“还是聊回试验吧。现在了解了你的异能,然后呢?”
阮从昀撑着脸,“你已经知道,首领在培育荒墟群的境。但你仔细想想,‘培育’境,该怎么做到呢?”
明面上的资料只写到,暗影观测荒墟群,任由境彼此影响、狂野繁殖,只在必要时提前铲灭高危苗头。
但实际而言,暗影怎么保证数量如此庞大的境不会突然引起大爆发?怎么让这些境在统一剿灭的时候都保持在某个界限里?
执行的背后有很多谜题。但暗影坚持解释,这只是自然发生的、无意的巧合。
谢赫权势滔天,都快成了一尊神像,没人会想着否定他。更何况,暗影确实以最小的损失剿灭了那些境,在成果上,无可指摘。
但是……
夏明余神色复杂地看着面前的阮从昀,这位在谢赫身边忠心耿耿的暗影副首领。
“是你……在培育境。”
阮从昀的异能是施加速度场,而如他所说,异能的上限与他能力齐平,那么S级之下,他可以覆盖所有境。
在阮从昀鼓励的目光下,夏明余一边梳理思绪,一边缓慢道,“你可以控制境侵入的速度……假设先遣队判定某个境的情况值得研究,你可以停滞境的扩张,等研究完祂能带来什么影响,再让祂生长。”
阮从昀道,“对,不过远不止于此。比如,我也可以推动境边界的扩张速度,最快验证猜想。总之,整个荒墟群的境,祂们的生长和停滞,都在首领和我的掌控之中。”
“……是谢赫让你做的,是么?”说这话时,夏明余隐隐感到内心的崩裂,“这也是为什么,你的异能被隐藏得这么好。”
阮从昀没有否认。
世人不去怀疑、抨击暗影的最重要的原因是,没有人认为境的生长能够被人为控制——谢赫压下了阮从昀的异能,瞒下了最大的根源和证据。
阮从昀似是安慰,“你不用太纠结。就算我的异能被公开了,也不会有几个人联系到这一步。”
“因为能想到这一步的人,都多多少少和谢赫有关系,手上也不免有几项救世计划,所以没必要戳穿,是吧?”
阮从昀探究地揣摩夏明余的神情,“你听起来好像很失望。对首领吗,你的……‘爱人’?”
“你不用提醒我谢赫的身份。”夏明余语气平淡,不着他的道。
首领、首席,哪个身份似乎都比“爱人”重要,他不能单纯以一己的道德评判谢赫的所作所为。
夏明余合上资料,头痛似的,仰头闭目养神,好半晌才又开口道,“你想过他为什么要做这个试验吗?”
“为未来可能发生的大型灾难做准备。”这是资料上的正式回答。
夏明余喃喃道,“大型灾难……指什么呢?”
“更多境。同时发生的境。”
像是觉得好笑,夏明余睁开眼,轻柔道,“保持你的忠诚吧,阮副。他需要你。”
阮从昀皱眉,“首领也需要你。我们原本不打算这么快收割这处荒墟群,是你的出现,让首领下了新的决策。”
夏明余没再说什么,只是笑着摇了摇头。那笑意几乎显得凉薄……不,更多是悲悯和哀伤。
他看得出来,准备、统筹、执行,每一步的心血都堪称恐怖,而这竟然已是第四次正式试验。
这么漫长的路,谢赫都没和唯一的同路人说明过真正的目的——很显然,阮从昀不知道谢赫的试验是在模拟。
他要成为最后一扇“门”,所以他才影化、锚定、控制、毁灭。
夏明余思索着,谢赫留给他的权限无疑是充满引导性的。
引导他一步步弄明白那些跨越维度的概念,引导他对科研所、对宇宙微缩模型感兴趣,引导他听到他曾经的设想……
再引导他,来到他身边。
“他需要你”……谢赫需要他做什么呢?
需要他去回溯他的理想,再见证他为了这个“伟大”、“崇高”的理想送死吗?!
夏明余重重呼吸几下,又回想起重生的梦。
不……他们会一起死亡吧。为了这理想的无私,跋涉无可避免的罪恶。
痛苦又漫上来,深入骨髓。夏明余看向头顶淡漠的金瞳,回以无声的凝望。
-------
作者有话说:明天6pm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