有一股寒意慢慢爬上他的背脊。
叶鸣廊终于发现一个早就该发现但一直被他忽视了的问题。
当他从Alpha变成Beta, 连那些从没见过面的陌生人都引以为奇,甚至做出了许多惊世骇俗的行为。
可为什么在他身边、与他朝夕相处了大半年之久的朋友们,却在最初的震惊之后, 轻而易举地接受了呢?
这是什么很容易接受的事吗?
这些天里,除了指责他在诺兰的事上自作主张外,他们几乎从没有就他是个Beta的事评点过什么,就连向来心直口快的埃德加也在这件事上保持了可怕的沉默。
可作为朋友, 这不是最该关注的吗?
换位思考,要是叶鸣廊自己的好朋友突然有一天从男人变成了女人,就算之后依旧是朋友, 但也会经历一段心理拉锯战吧?
而且, 之后的相处也会出现一定的隔阂,直到他们再次找到相处间合适的步调。
可是他的几名队友们完全没有。
他们平静地接受了他宣布自己成为Beta后的一切异状,甚至好像知道叶鸣廊有难言之隐般没有多问一句, 还对他的一些看似没必要的小习惯,比如说坚持戴着只有Alpha才佩戴的颈环之类的表达任何意见。
他们真的不在乎他其实是个Beta吗?
那他们到底在乎什么?
……
一股莫名的恐惧从叶鸣廊的心头升起, 竟让他瞬间不敢再细想下去。
“乔希?”阿伯特走到他的身边,扫了一眼诚惶诚恐的侍者后, 笑着道,“是他得罪你了?不要和他一般计较吧,他应该也是无心的。”
叶鸣廊下意识应了一声, 看到侍者露出了逃过一劫的神色, 然后感激涕零地对着阿伯特和自己道谢, 可谁都能看出来他真正的感谢是冲着谁的。
叶鸣廊又一次清楚地意识到,但凡第一次见面,阿伯特总能给人留下好印象。
埃德加也走了过来,瞄了一眼后不感兴趣地把手臂搭在了叶鸣廊的肩膀上, 带着他往前走:
“行了,乔希,你今晚打算做什么,要不要和我一起去星网上打几场……”
叶鸣廊心不在焉地回应着,走了几步后忽然反应了过来,朝着背后望去,看到了双胞胎和赫克托遥遥落在后面的身影。
他们手里其实也没拿着行李,却自觉地落后了好几步,先是双胞胎,然后是又落后一两步的赫克托。
没有聊天,没有发呆,三双眼睛一齐看着自己的背影。
当看到自己往回望的时候,双胞胎的眼睛亮了亮,然后下意识地走快了几步,却又突然反应过来一般朝他挥了挥手,和正好走到身边的赫克托说起话来。
叶鸣廊心里忽然浮现了一个想法:
他们是故意这样的。
他干脆停下:“我们不等他们吗?”
阿伯特和埃德加也回头望了一眼,叶鸣廊观察着他们俩的表情。
埃德加皱起了眉,往后看了一眼后不耐烦道:“等他们做什么。”
阿伯特则笑着对后面的双胞胎和赫克托提醒道:
“你们走得太慢了,乔希着急了。”
说音刚落,双胞胎和赫克托立马加快了脚步,几步赶到了他们的身边,带着点儿歉意道:
“不好意思,乔希,我们刚刚在说话,忘记了。”
行了。
叶鸣廊知道了,罪魁祸首是阿伯特。
他演得太“过”了,双胞胎和赫克托的反应也正佐证了这一眯。
但叶鸣廊不清楚埃德加是否也从中参与了。
他仔细回忆起这段时间来的经历:
度假的时候就是这样,他白天和埃德加在雪山上疯玩,双胞胎和赫克托也会去,但顶多就是在一旁看着,偶尔笑着聊上几句,大多数时间都是自己滑自己的。
到了夜里,在吃完晚饭后,处理完一天公务的阿伯特会和他一起去林间散步,同样只有他们两个人。
等回到屋子后,其他人大多早已经歇息了。
埃德加和阿伯特似乎心照不宣地分割出他的白天和黑夜,两人各自占据,互不打扰。
再往回推,其实这种状况出现得更早。
在他搬到湖边别墅后,虽然阿伯特和埃德加基本每天都会过来,但双胞胎和赫克托就只出现了两三次而已,而且每次出现后,他们待不了多久就离开了。
叶鸣廊记忆中刚搬家的时候自己也邀请过他们几次,可三人每次都说忙,自己还有别的事情要做,后来他也没怎么邀请了。
可连事务繁忙的阿伯特都能每天抽出至少一两个小时来找他,双胞胎和赫克托又能忙到哪里去?
还有鲍里斯,他不来度假是真的因为家里有事吗?
叶鸣廊忽然停下了脚步,他想起另外一个被他无意识遗忘了很久的人。
是马库斯啊!
他已经很久没出现了!
他们最后一次长时间通讯还是在联赛时,他被诺兰骚扰,愤怒地找马库斯借了机器人狙击手。
可后来是为什么不联系了呢?
联赛?诺兰骚扰没心情?
不,这只是表面上的原因,在最初恢复交往的那段时间里,马库斯每天都会准时与他通讯的。
但从某一个时间点后,他打来通讯的时间间隔越来越长,逐渐发展到后来一连好几天不在线。
那个时间点大概是什么时候?
好像正是阿伯特得知他找马库斯帮忙后!
“乔希?”耳边传来阿伯特温柔的呼唤声,“你今天是怎么了,总是心不在焉的?”
埃德加面色不善:“一进酒店就这样,刚才那个服务员和你说什么了?他是不是骂你了?”
叶鸣廊连忙摇了摇头,不敢和他们中的任何一个人对视。
他花了一点时间平复心情,然后才若无其事地道:
“我只是想起了一个好久都没联系的朋友,不知道你们还有没有印象。”
“谁啊?”
“是马库斯,我们在联赛时遇到的艾德勒军队长。”叶鸣廊努力让自己的声音不流露出异样,“他也是我的朋友,我们两年前就认识了,但他最近好像有点忙,我们已经很久没见面了,你们说我该不该邀请他过来作客?”
隔了几秒钟。
阿伯特笑道:“乔希,你想邀请就邀请吧,毕竟他也是你的朋友,我无权干涉你的交友。”
埃德加冷哼了一声:“我说不邀请你就会听吗?”
“……如果你们不喜欢他,我会认真考虑你们意见的,毕竟你们也是我的朋友啊。”
叶鸣廊回头看向两人,还有落后半步的双胞胎和赫克托等人,眼睛里流露出一丝恳求:
“只是既然是朋友的话,有什么事就直接说出来好不好,不高兴、难过、愤怒、委屈……或者是觉得我哪里做的不对,只要直白地说出来就可以了,不要埋在心里,我们可是在一起并肩作战了大半年啊,理应比其他任何都人都亲密,我也不想我们之间因为别的事情影响感情,无论你们中的哪一个人,都是我最可靠信赖的朋友……”
赫克托呆呆地看着他,双胞胎隐隐面露挣扎。
埃德加避过他的视线,目光落点在前方。
阿伯特看着他的眼睛,眼眸弯了弯:
“我好像是有些话想和你说,乔希,如果你有空的话,今天晚上我过去找你怎么样?”
夜里,在阳台上,阿伯特向他检讨了自己这段时间的行为:
“说起来有些不好意思,在知道你是个Beta之后,我好像对你产生了过于强烈的占有欲……你可能不太清楚,Alpha在面对Beta时总会有这种感觉产生,我们从出生起,就被长辈、亲友、社会教导,身为Alpha,就该照顾和保护起身后的Beta,这既是责任,也是枷锁……乔希,我可能对你产生了过分的在意,这让我做出了一些本不该做的事情,我很抱歉。”
叶鸣廊低着头:“可是……我……不会……”他烦躁地叹了口气,竟一时不知道该如何开口。
阿伯特静静地看着他纠结为难的样子,慢慢唇边多了一抹淡淡的笑意:
“乔希,不用为我为难,我知道你对我没有意思,我也不会强求你对此做出回应。”
叶鸣廊松了一口气,感激地看着他:
“谢谢你,阿伯特,但我是一个极端保守主义者,我只喜欢女性Omega,可这个世界上已经没有女性Omega了,所以我不打算和任何人产生超过友谊以上的关系。”
“我知道了。”阿伯特理解道,“坦白说,这的确会让我有些心灰意冷,但如果是谁都没有机会的话,那竟然让我好受了不少,至少这不是我的问题,而是你从始至终不会对任何人作出回应,不是吗?”
叶鸣廊嗯了一声,又怕自己态度不够坚决,加了一句:“绝对不会!”
阿伯特温柔地笑着:
“我感受到你的心意了。”
不知道为什么,叶鸣廊竟有些不敢看他,可能是来自于拒绝了别人告白后的心虚吧。
虽然已经不是第一次了,但每次被这些和自己有着同样外表的Alpha们表白都会让觉得莫名的不自在。
他逃避一般看向窗外的夜空:
“那我还是不要让马库斯过来了。”
“不,让他过来吧,我会亲自准备好迎接他。”
叶鸣廊大感意外:
“真的可以吗?”
阿伯特微笑:
“既然马库斯是你的朋友,那也会是我的朋友。乔希,你不用再担心迈洛、吉米和赫克托他们远离你了,我衷心地希望你接下来的每一天都过得愉快、开心。”
阿伯特离开了。
在他走后,叶鸣廊对着夜空发了一会儿呆,直到马库斯回了他之前发的消息。
马库斯在通讯里说他手头的任务还有几天就完成了,到时他会直接过来。
他还罕见地抱怨了几句——这段时间总是有一个接着一个的任务分配过来,他好不容易刚把上一个任务完成,下一个任务又出来了。
马库斯原计划是在联赛结束之后就过来找他,结果硬生生耽搁了这么多天。
叶鸣廊简单地安慰了他,然后挂断了通讯。
“无论如何,总算说清楚了。”
他揉了揉自己被夜风吹得发凉的脸,露出了放松的笑容。
阿伯特果然信守承诺,接下来的日子里,双胞胎和赫克托终于不再刻意地疏远他。
有时,他和埃德加没时间,就由他们三人带着他去密林里进行野外实训。
看着三人无拘无束的笑脸,叶鸣廊心里多少也松快了些许。
也正是因此,他在偶然发现酒店迎宾的侍者换了人时,才会那么惊讶。
“我的上一任?他前段时间因为服务时总是出错,被客人投诉后已经离开了……”新的侍者朝他恭敬地行了礼,没有把他认成Beta。
叶鸣廊心沉了沉。
“是谁投诉的?”
“这个我不太清楚,您可能需要去询问一下主管。”侍者歉然道。
叶鸣廊没有就此去询问主管,这也太兴师动众了,而且这也未必是阿伯特他们所为。
他就当作不知道此事发生,继续等着马库斯到来。
几天过后,叶鸣廊等来了一个噩耗:
马库斯在任务收尾时中了埋伏,被突然出现的大量星盗围攻,下落不明。
他不敢置信,脑袋嗡了一声。
“今天的红茶香味不错。”
突然的,像是冥冥中有股强烈的直觉指引,他猛地抬头看向餐桌上正在品茶的阿伯特。
阿伯特似乎是察觉到了他的注视,茶盏移至唇边,对他露出微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