叶鸣廊一想起自己当初那么信任他, 遇到什么事都和他说,就觉得自己像是被欺骗了感情一样。
他抬头看了一眼不知为何久久没有说话的列奥尼达斯,怒火稍微缓和了一点, 转念又想:
其实老师应该也挺不容易的吧?
在他穿越到这个世界以来,从来没有遇到一个不喜欢他的Alpha。
就像是规则怪谈一样,因为他是唯一一个Omega,就算是原先再不喜欢、再冷酷无情、再没有感觉……相处久了也会莫名其妙对他产生好感。
虽然他之前对此也很烦恼, 但是老师和那些不知进退、不懂轻重的Alpha不一样,他把这份感情藏得太好了!
如果不是他昨天意外发现,他恐怕还会一直藏下去, 直到他的生命尽头。
因为不出意外的话, 这次他从军营离开后,他们就不会再见面了。
就像老师之前所说的那样,除非遇上性命危机, 否则永远都不联系。
所以,等若干年之后, 老师就要怀着对他无疾而终的爱情遗憾地离开这个世界了,而在他闭上眼睛时, 远在千万里之遥外的他甚至都不会发现。
叶鸣廊吸了一口气,觉得自己的良心好像受到了谴责。
老师已经尽自己能力做得足够好了,除了他喜欢他这件事, 可那是没有办法改变的, 他还能怎么办呢?
拥有那样的身世, 还依然喜欢他,他一定爱他爱到无法自拔了吧?
这样的话,似乎也不是不可以原谅的。
只要简单地拒绝就行了,不要太伤害他。
不过被一直暗恋的人拒绝这件事, 本身就已经很伤人了。
要不要委婉地暗示呢?
唉,他太冲动了,不该指出来的,这样他还可以装作不知道。
要不,待会儿告诉他,他们还可以做朋友?
对了,老师为什么到现在都不回答他的问题?
从什么时候开始喜欢他有那么难回答吗?
叶鸣廊偷偷朝列奥尼达斯的方向又看了一眼,这一下,正好对上了那双湛蓝色的眼眸。
相顾无言,却又像是诉说了很多事情。
叶鸣廊心头一动,隐约觉得好像有哪里不对劲。
只是在他想要细想之时,列奥尼达斯终于开口了。
“埃米尔,我喜欢你已经很久了。”老师的声音从来没有像现在这么温柔过,“就像是喜欢花,喜欢草,喜欢飞鸟虫鱼,喜欢风吹柳岸,月照花林……喜欢这个世界里所有美好的事物一样,因为你们本质上都是相同的。
“我从未见过像你这样的人,并不仅仅因为你是一个Omega,你坚强,热烈,真诚,善良,充满拼搏的勇气和自信,还有一颗像金子一般珍贵的心。我想要保护它,至少不要让它太早地被这个世界压垮……
“所以我可能做了一些会让你产生误解的事情,我很抱歉,你是一个很优秀、很值得别人喜欢的人,这绝不是谎言,倘若我还有安排自己未来的余裕与自由,我愿意同等地回应你的感情,它非常宝贵,值得我这么做……但就像我之前告诉你的那样,我的未来注定被硝烟和死亡笼罩,所以我无法给予你任何回应……”
等等,他在说什么啊?
叶鸣廊懵了。
早在听到前面几个字的时候,他还有些不好意思,觉得老师是不是有些太大胆了,可越往后面,他越吃惊。
他怎么就和花草虫鱼等同了?这是降格吧!
还有那什么你很优秀之类的话,不是他之前给那些纠缠不清的Alpha发好人卡时候常用的吗?
虽然措辞不同,但本质上应该是完全一样的啊……
叶鸣廊越来越心慌起来,他呆呆地看着列奥尼达斯的脸,看着他的蓝眼睛,看着他嘴唇开开合合,却什么都没有听进去。
因为更可怕的事情发生了——
为什么明知道老师说的不过是发好人卡时的套话,可光是看着他的笑容,他的心脏就开始砰砰砰地跳得厉害?
他不会是得病了吧!
列奥尼达斯没能继续说下去。
因为他的学生忽而惨叫了一声,整个人抱头蹲了下去。
“……埃米尔?”
叶鸣廊不是很好。
他突然发现自己貌似误解了一件事情,就是那啥网传三大错觉之一的他喜欢我,丢人可丢大发了!
现在回想起来,他怎么就产生了老师居然喜欢他的错觉了呢?
啊啊啊——
他自恋得简直像个傻逼啊!
叶鸣廊崩溃了。
他想要撞墙,但还没等他撞到墙,便被人拉了起来。
“埃米尔——”列奥尼达斯湛蓝色的眼睛里写满担忧,“无论如何,请不要这样伤害自己。”
叶鸣廊呆呆地盯着那双眼睛看了一会儿,终于后知后觉地发现了另一件更加可怕的事情——不对,刚刚老师的话是在拒绝没错吧!他为什么突然拒绝?他以为自己喜欢他?!!
叶鸣廊原地跳了起来,要不是列奥尼达斯伸手挡着,他险些撞到了他的下巴。
“你想多了!我才没有喜欢你呢!”叶鸣廊猛然后退一大步,结结巴巴地道。
在仔细地检察了一会儿他的状态后,列奥尼达斯点了点头,并没有就这个问题加以辩解:
“抱歉,可能是我想多了。”
“你不止想多了,你居然还敢说自己喜欢我!”叶鸣廊脸颊热得厉害,不用照镜子就知道现在通红一片。
但让他更加觉得羞辱的是,他在听到那一句话的时候,心里最先产生的情绪居然不是讨厌和烦恼,而是高兴。
卧槽!这有什么好高兴的啊!
被男人说喜欢,明明应该是厌恶和烦躁才对!
他过去在面对那些Alpha表白时,都是这样的啊!
是幻嗅,一定是幻嗅!
他的所有奇怪反应都是因为信息素产生的,那本书里不是说了吗?只要基因上非常契合的人才会产生幻嗅。
他的失望啊高兴什么的都是基因强加给他的!和他本人没有任何的关系!
“是我用错词了……”看了他一眼后,列奥尼达斯叹了口气,“好吧,我喜欢你。”
叶鸣廊颤抖着嘴唇:
“你居然喜欢上自己的学生,你师德败坏!”
列奥尼达斯沉默了一秒:
“嗯,我师德败坏。”
“你明明知道我是Omega,却一直没说出来,你没安好心!”
“是,我没安好心。”
“你还骗了我好多事!你是个大混蛋!”
“我很抱歉。”
……
说着这些离谱的对话,叶鸣廊不仅没觉得高兴,反而觉得更加荒谬了。
靠!老师为什么要这样附和他?
他还没发现就是因为他这副予取予求百依百顺的态度才会造成今天这样的场面吗?
叶鸣廊深吸了一口凉气,脑子里一阵短路,突然把所有事都连起来了。
他发现了!
他终于发觉了第三件很可怕的事!
这件事情完全颠覆了他的认知!
换而言之,他掉陷阱了!
列奥尼达斯就是一个很可怕很可怕的人!
他比阿伯特、诺兰、埃德加他们还要可怕一千倍、一万倍!
那些人想要让他喜欢上他们,一开始是试图用钱权色和感情软化,发觉不管用后就开始强迫、隔离、囚禁……
但在那样危险紧张的环境下,他知道他们想要的是什么,对他们的每一次示好都抱有足够多的警惕。
所以他压根就不会上当!
而老师却以隐世高人的超然身份吸引着他主动接近,利用星网上的距离和不会见面没有利益冲突的安全感,不断软化掉他的防备和警惕,等他被周围所有的人背叛一无所有急需关心,又常常在网上和他交流一下读书心得,还都是来自蓝星的充满家乡记忆的书籍和人物。
更可气的是,这些书还是自己主动提供给他的!
每一次交流,都在拉近他和他的距离感,让他觉得老师和这个世界上其他所有的Alpha不同!他是可以信赖的!他们之间是有共同语言的!
见面后又是关心又是示弱,还搞什么交换秘密的小把戏,等他傻不拉叽地把自己需要从Alpha身上吸血的秘密说出来,他又以退为进,让他答应只能从他身上吸血,之后再利用每次吸血的机会,在自己意志力最为薄弱、最心虚愧疚、最不设防的时候,用身体、表情、语言和信息素勾引他!
还总和他聊一些人生、理想、过去痛苦的经历、你没有错,错的是这个世界的鬼话!
他钩子甩得比雨点还密呢!
他被钓住了!
这是理所当然的!
哪个正常人经过这么一套后能不被钓住呢?
他也是人啊!
叶鸣廊抽噎了一声。
他觉得自己亏大了。
“埃米尔……”在他眼泪模糊的时候,老师递过来了一张干净的巾帕,“擦一擦吧。”
叶鸣廊本来不想理他的,但他感觉自己的鼻涕快出来了,便只好接过了巾帕,然后重重地擤了一下鼻涕。
擤完之后,他觉得自己好多了,用袖子抹了抹眼泪后抬头问他:
“老师,你说实话,你是不是早就知道我是Omega?在我们在星网上第一次见面的时候就知道了?”
只有这样,才能解释他这一连串鬼斧神工的套路。
写小说都没有这样神的!
但凡其中有一点差池,他都不会和他走到今天的结果,就算现在被拒绝了,他还觉得他人真好呢……
狗屁!
列奥尼达斯无言地看着他。
和那双湛蓝色的眼睛对视了一会儿后,叶鸣廊自己找到了答案:
“好吧,我知道了,都是意外,算我运气不好咯。”
叶鸣廊又抹了抹眼泪,觉得自己像个大傻逼。
在毫无防备的时候,被最信任的人骗取了真心。
更可气的是,骗完了之后,他还和他说,对不起,我以后要去为国捐躯了,所以不能回应你的感情。
啊啊啊!
世界毁灭吧!
列奥尼达斯又递来了一块干净的巾帕。
这人身上到底藏着几块啊!
叶鸣廊烦得要死,可是鼻涕——可恶的鼻涕!
他又接了过来,重复了一下刚刚的流程,然后努力平复呼吸和语调:
“你说得对,我们还是不要见面了。”
没有回应。
叶鸣廊继续道:
“反正我过一两天就离开了,接下来的路你一个人好好走吧,老子不伺候了!就算你哪天真的死在了战场上,那也和我没关系!”
耳边传来了叹息:
“埃米尔,如果可以,请不要对其他人失望……”
叶鸣廊冷笑了一声:
“失望你个大头鬼啊!先管好你自己吧!”
他不敢再看那双眼睛——和它们对视的时候他常常会觉得自己大脑一片空白,像是罢工了一样。
于是他转身就走。
【宿主宿主!】
一直装死的系统终于忍不住了,着急地叫唤着:
【别忘了吸血!还差最后一次!你离S级就差一步之遥了!几秒的时间抵得上大半年的苦干啊!!!】
列奥尼达斯沉默地注视着学生大步离开的背影,他知道这一次之后,他没有机会再见到他了。
可学生将要走到门口时,却脚步一顿,又转身走了回来,带着满脸的怒容和泪水。
列奥尼达斯有些惊讶,他想要让他擦掉眼泪,可他身上已经没有多余的巾帕了。
叶鸣廊冷着脸问:
“最后一次了,你之前说的那个可以任我吸血的约定还有效吧?”
列奥尼达斯点了点头,好像明白了什么,开始解起了自己的袖扣。
叶鸣廊看着他慢腾腾的动作就来气。
既然是最后一次了,那就应该他想怎么来就怎么来。
“不劳您动手!”
说着,他就一把甩开了列奥尼达斯的另一只手,然后刺啦一下撕掉了他的袖管,挟着怒气恶狠狠地一口咬在了他的手臂上面。
这一次,他完全没有留情,咬得很深很深。
咬完了一处,就换一处继续咬,直到整截小臂上都布满了他的咬痕。
泪水、血水、口水混合到了一处,全都融进了手臂上的伤口里。
列奥尼达斯微皱着眉,他感受到了身体里的躁动。
同一时间涌入的Omega信息素太多了,多到不正常的地步。
他很快反应过来:学生是咬伤了他,但与此同时他也咬伤了自己。
列奥尼达斯想要提醒他,但刚一冒出这个念头时就被他打消了。
不会有用的,说不定还会适得其反。
他只能自己捱着。
列奥尼达斯侧过头,看向窗外的风景。
但窗外种种,一样都没有落进他的眼里。
他的另一只手紧紧扣住窗台,坚硬的墙体在他手指的抓握下慢慢崩塌。
空气里充满了诱人的甜香。
……
不知过了多久,叶鸣廊再也撑不下去了。
在吸血的时候,他的身体同样会受到Alpha信息素的影响,变得晕眩、困倦、酸软……必须要靠疼痛才能使自己清醒。
但这并不能缓解他身体的不适,相反,反而让他更加清醒地面对和发情期来临时的征兆,越来越渴望来自身边的Alpha的安抚。
可这显然不行。
他强撑着,最后身体发软地倒了下去。
列奥尼达斯在他落入地面前稳稳地接住了他,然后将他抱起放入了自己平素坐着的椅子上。
温暖的怀抱一触即分。
叶鸣廊脑海里一片空白,懵懵懂懂什么都没反应过来,脸颊上、两只手上就已经传来了清凉的触感。
列奥尼达斯正在给他的伤处喷涂着加快治疗的药剂,明明他的手臂上的伤口要比自己的要严重的多得多。
与此同时,他竟然还对他温柔地笑了:
“可能会有点疼,请稍微忍一下。”
叶鸣廊哼了一声,背过了头。
列奥尼达斯不再说话了。
他安静地低下头,给他的伤处涂药。
叶鸣廊的余光可以看到他灿金色的眼睫,看上去真的浓密又卷翘。
看了一眼后,他忽然很好奇上面的触感,但他是不会伸手去摸的。
而且以后也没机会了。
叶鸣廊越想越郁卒。
等到列奥尼达斯还要检察他身体上有没有其它的伤口时,他挥了挥手,推开了他:
“不用了,反正迟早会好的。”
列奥尼达斯的动作停顿了一秒,然后他轻轻地“嗯”了一声。
几秒钟后,他从一旁的柜子里取出了一个小包裹,递给他:
“这里面有你需要的所有东西,离开的时间在明天上午九点,到时会有人来接你。”
叶鸣廊接过了那个包裹,放入了自己的外套口袋里。
列奥尼达斯站起身,没有去掸膝盖上的灰尘,而是往后退了两步,让出了一条道来。
叶鸣廊也从椅子上站起来。
房间里净化系统的换气声清晰地响着,这家伙什么时候腾出空来开的?他居然还能腾出空来注事到这点小事?
一定是刚刚他抱起他到书桌这里。
叶鸣廊无语极了,转瞬又想:
算了,下一次听到他的消息可能就真在讣告上了,不要太计较这些小事。
呵,可笑,他之前居然还想改变他英年早逝的结局,结果人家巴不得呢。
叶鸣廊抬脚朝屋外走去,列奥尼达斯跟在他的身后两步,不远不近,十分稳定。
临出门前,他递给他一块湿巾,这是他刚刚在书桌那拿的:
“擦擦脸吧,会有痕迹。”
“这还用你说?”
叶鸣廊瞪了他一眼,对于这种情况他当然有准备。
他从自己的口袋里取出了一包湿巾和信息素去味剂,先把自己从头到尾喷了一遍,又用湿巾擦了擦关键位置。
至于外套上擦不干净的血迹——
列奥尼达斯本想给他拿一件自己没有穿过的外套来,叶鸣廊却把最上层的制服一脱,折了几下挂在手臂上,这下正好遮住了衣服上的血迹。
“我走了,不见,你最好死晚一点。”
“嗯,我会的,你要好好保重。”
叶鸣廊没有回答。
推开反锁的门的时候,外面很安静。
叶鸣廊很想和以后再也见不到的同事说几句告别的话,但他怕自己留在此地太久会露出形迹,那些警卫里可有侦察的好手,就只能随便点点头,然后往回走。
列奥尼达斯在他身后平静地解释着他突然离开的原因:
“埃米尔身体不舒服,请了两天假……”
呵,虚伪。
系统庆幸地道:
【太好了,宿主,我们攒够了升到下一级的经验值,还多出了不少呢……】
叶鸣廊努力让自己忘却这些事情,可转瞬又忍不住想:
这次他丢脸丢大了,这辈子都不要再和列奥尼达斯见面了!
……
半个月后。
中央军星外围的一处小酒馆里,人声鼎沸。
一部分的酒客们聊起了这段时间来的旧闻,还有一部分不说话,只一边喝酒,一边以期待紧张的心情看着酒馆拐角处的楼梯。
他们在等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