听到楼梯的响声后, 就连不少原本在和别人胡吹乱扯的酒客也纷纷中断了谈话,自以为不经意地朝着楼梯的方向看去。
这样不约而同、聚精会神的状态,让跟随朋友第一次来到这里的杰里米十分惊讶, 他向着同样正悠然看往楼梯方向的朋友询问道:
“克里,你们这是怎么了?”
克里没有立刻回答,而是维持着翘首以盼的姿势,等到楼梯的吱呀声越来越大, 一个膀大腰圆的Alpha酒保托着两盘酒下了楼梯,才失望地噫了一声。
不只是他,酒馆里其他正在暗中关注着楼梯方向的酒客也陆续发出失望叹息的声音, 还有人幸灾乐祸地笑道:
“我就知道不是他, 听楼梯响的声音就知道这一次是个大块头。”
杰里米愈发好奇起来。
他想起朋友克里带他过来时的神秘态度“我带你去长一回见识”,搞得他以为克里是要带他去某些不正经的场所,为了不露怯连打赏用的联邦币都准备好了, 结果克里带着他四绕八绕,来到了一处不引人注意的小酒馆, 里面坐满了血气勃发的Alpha。
在撩开帘子看到里面景象的时候,杰里米别提有多么失望了。
克里转回身体, 先喝了一口酒,才对表情愈发按捺不住的老友解释道:
“老弟,别说我没关照你, 这家酒馆里可藏着一位绝代佳人啊。”
“绝代佳人?”杰里米听着克里说起这个词时的向往神态, 又想起刚刚酒馆内其他人的表现, 立马信了□□,迫不及待地问道,“是多大的Beta,男性还是女性?竟然把你们都迷成这个样子?对了, 他是单身吗?”
克里摇了遥手指,在开口前又拿起了酒瓶,然后看着杰里米忍无可忍地按住了他的酒瓶,才哈哈笑着,不再故意吊人味口:
“你猜错了,他不是Beta,而是一名Alpha。”
“竟然是Alpha!”杰里米立刻失望了,甚至怀疑起好友和此地其他Alpha的性取向,“不是,兄弟,你怎么之前没和我说你有这种倾向啊?早说的话我也不会排斥你的,真的,只要你别对我下手就行了……”
克里瞪了他几眼:“怎么说话呢!我可不是A同!”然后又忍不住摸了摸脸:“要不是我亲眼看到了那个Alpha,我也不会相信竟然会有一个Alpha能这样迷人,老弟,你待会儿看到就知道了,按照他这些天里的作息,马上就该下来了。”
杰里米愈发不信起来,还怀疑起克里是不是什么传说中的深柜,但他没有再说下去,因为楼梯那里又响起了吱呀声。
这一下,别说是克里,整个酒馆里几乎所有的人都唰唰地朝着那一个方向看过去,杰里米也不由自主地被酒馆里的氛围影响,加入了这一队列。
年久失修的楼梯晃动着,首先迈入克里视线的是一双裸露着的曲线迷人的大长腿,脚上蹬着至少六厘米的高跟,然后便是曲线玲珑的上半身和波浪一样的金发。
这显然是一位迷人的女士,她样貌美艳,气场极强,身材更是火辣得惊人,哪怕是正一边下着楼梯,一边侧头和走在她身后的Alpha调情——手臂都快要搭到对方的肩膀上,都不会有损于她的魅力,反而更多了几分张扬自信的风采。
杰里米好好欣赏了一番,只是他越看越觉得惋惜,这么一位风情万种的大美人,却偏偏是一个Alpha,实在让人大为遗憾。
但当他的视线停在她的脖颈的时候,却愣住了。
因为他看到了那上面一片光洁,完全没有颈环的痕迹。
难不成——
杰里米立刻朝着原先被他忽略的那名落在金发美人身后的Alpha望去,第一眼看过去的时候,他满是失望。
这名Alpha起初被他下意识忽略是有原因的,因为和前面的金发大美人比起来,他实在是太不起眼了。
黑发黑眼,相貌普通,属于落在人群里就会立刻消失的长相,穿得也很随意,是一件带着兜帽的黑色长袍,袍子宽松得很,完全遮住了他的身材轮廓,只在偶尔动作的时候勾勒出一截漂亮的腰线。
杰里米的目光忍不住顺着那截腰线游移了一下,但他很快记起这是一个Alpha,便强忍住了继续观摩的目光,又朝着Alpha的脸上仔细看去。
这一仔细看去,他却像是陷住了一样,再也挪不动一下。
Alpha的长相没有任何变化,依旧是普通的眉眼,可杰里米忽然发现,他的五官位置是那样的协调充满韵味,乃至脸形轮廓,也是完全挑不出错来的配置。
尽管Alpha的神情冷淡得过分,但竟因此产生了一种近乎魔性的魅力。
风情万种的金发美人花枝乱颤地笑着,几次将身体倾到了黑发黑眼的Alpha身前,态度亲密地说着什么,挡住了杰里米的视线。
杰里米忽然有点儿焦躁起来,竟然对那位不久前他还大为赞叹的美人生出了不满,因为和她身后的Alpha相比,这位风情万种的大美人像是突然失去了颜色一般,变得灰扑扑的。
至此,杰里米终于确信了好友所说,这是一位罕见的绝代佳人。
尽管在第一眼看上去的时候可能不太容易发现,可只要注意到了,便不会再挪开视线,而且就如地窖内珍藏的美酒一般历久弥香。
那名黑发黑眼的Alpha像是已经习惯了这种来自他人的注视,在金发碧眼的女性Beta的引领下,来到了不远处一张空着的桌子前。
桌子上只摆着一枝娇艳的玫瑰,像是某种占座的暗示。
金发Beta为他亲自擦了桌子,又端上来一盘格外丰盛的牛排和朗姆酒,嫣然笑道:
“夏尔,这次我让厨子按你的口味专门做的,希望能够让你满意。”
黑发黑眼的Alpha说了一声谢谢,拉开椅子坐了下去,然后拿起刀叉开始用餐,金发Beta见他没有别的话说后,才依依不舍地转身离去。
Alpha下刀很快,间或佐以朗姆酒,不过几分钟就将食物全部解决,然后将空盘子往前一推,自己拉起了兜帽,趴在了桌上,似乎打起了盹。
在那张脸被兜帽遮住后,杰里米忍不住失落地叹了一口气,和他一道的还有许多叹气声。
克里笑着转回头来,朝他挤眉弄眼道:
“怎么样,我没说错吧?”
杰里米对他大感佩服:
“老兄,你说得那是一点都没错,太可惜了,他怎么就是个Alpha呢!”
说到这一句时,杰里米下意识放低了声音,然后朝着那名Alpha看去,却庆幸又遗憾地发现他一点反应都没有,像是已经陷入了香甜的梦乡。
克里感叹:
“每天他只在这里出现一会儿,睡一觉之后就离开,谁也不知道他从哪里来,在这里是干什么,只知道他的名字叫做夏尔,这个名字还是海伦——就是你刚刚看到的那个金发美人,她是这间酒馆的店长——问到的。除了海伦和他能说上几句话之外,他完全不给别人好脸色看,谁跟他说话都是不理不睬。”
他们正说着话,就有一名灰发Alpha过来跟夏尔搭讪。
但夏尔像是睡着了,无论那个Alpha说了什么,都没有动弹一下。
周围响起了奚落的笑声,在打击同类求偶这一方面,Alpha们向来不遗余力。
灰发Alpha在嘲笑声中涨红了脸,本来他过来搭讪一个Alpha就自觉做了很大的牺牲,却没想到这个Alpha给脸不要脸。
于是,他也不打算留脸了,抬手就要抓起趴在桌上的夏尔的肩膀,逼着他抬头看他。
杰里米立时就想要挺身而出,结果却被克里按下:
“别急。”
话音还没落下,那名灰发Alpha就摔了出去。
一把带着黑胡椒酱的餐刀——现在杰里米知道为什么没人过来收走餐盘了——正直直地插在灰发Alpha的胸口处。
刀柄末端则在夏尔的手中。
杰里米注意到,夏尔的手很稳,非同一般的稳。
餐刀贴着灰发Alpha的心脏插了进去,将他牢牢地钉在了地板上。
深红色的血液渗出,一股和汽油味相近的信息素蔓延了出来。
夏尔皱了皱脸,松开了餐刀,直起了身,再也不看一眼。
膀大腰圆的酒保立马过来清理现场,他肌肉绷紧,花了一两秒钟才把深深插进地板上的餐刀拔了出来,然后将这位脸色灰败的灰发Alpha送出去接受治疗。
杰里米看了眼餐刀留在地板上的痕迹,目测至少三厘米深,考虑到它是在先贯穿了人体后再连人钉在了石质的地板上,就不难感受到名叫夏尔的Alpha力气到底有多大了。
克里笑道:
“这已经不是第一个了,每一次夏尔出现都有初来乍到的Alpha过去骚扰他,从C级到A级都有,但从没有一次得逞过,而且连几秒钟都没有撑过,你猜猜他的基因等级得有多高。”
杰里米抽了口气。
这里是中央军星最外围的区域,游荡着的成年Alpha基本都是想要混进中央军营却没能达到征兵标准的,还有一些是和中央军营内的军人有关系的,或者像压根就是休假出来放松的联邦军人。
但即使是在这里,基因等级A级的Alpha也已经算是稀罕的人物,是只要不出意外,就一定会被中央军营录取的上等兵苗子。
克里又喝了一口酒,陷入了回忆:
“而且,他的格斗术明显是军方出来的,非常的干净利落,一点都不拖泥带水,还熟知人体结构,就算是贯穿伤也没有流出多少血……要不是有着这样的相貌,我都怀疑他是不是接受秘密任务出来卧底的高级军官了。”
谁也不会傻到把这样的人派出来卧底,只要他出现,就势必会被人注意到,完全失去了卧底的意义。
杰里米忍不住又看向了夏尔,揣测他的身世和背景。
夏尔正趴在桌上,但明显没有睡着,他面朝下枕着胳膊,另一只手正在桌上胡乱摸索着。
这时候,从他的动作就完全看不到方才用刀时快准狠的凶悍,俨然就是一个酒鬼了——
但最多只能算是入门,因为真正的酒鬼可不会摸了这么久都没摸到自己的酒瓶在哪里。
杰里米还注意到,当夏尔的手臂伸长时,袖子上移,露在手腕线上的肌肤一片皓白,明显和其手腕线以下的肤色不一致,像是伪装过,这又符合了克里所说的卧底论。
但是,如果连是唯一缺点的皮相都算是伪装的话,那他真正的相貌该有多么迷人啊。
夏尔终于摸到了那只酒瓶,可惜那是空的。
这时,风情万种的金发美人海伦就已经亲手拿来了一瓶新的朗姆酒,为了方便夏尔以现在的姿势饮用,上面还贴心地插了一根吸管,吸管伸出瓶身的部分被弯成了爱心的形状。
杰里米的眼睛快要瞪裂开了,他头一次看到有人——尤其是一个Alpha用吸管来喝酒。
一般也只有那些Beta喝各种颜色的甜味小饮料时才会这样干,他们这些Alpha可不会这样B里B气。
可夏尔却没有对这种饮法表现出异议,他甚至都没有抬头看上一眼,只是沉默地在桌上摸了摸,摸到酒瓶后掂掂重量拿下去,没过多久放上来一个空酒瓶,然后彻底不动了。
“不用再看了,接下来他会睡上半个小时左右。”克里最近经常过来,已经熟知了夏尔的作息,觉得也该是时候聊起正事了,“你最近打听到的消息靠谱吗?卡米尔星区真的有一个游荡中的王虫?”
杰里米舔了舔下唇,也被激起了倾诉欲:
“当然没错,我在军营里当差的哥哥和我说,难得能遇到一个落单的王虫,谁也不想错过这个机会,上面已经下了命令了,要求活捉,为此还专门从首都星请了一批专家过去支援。”
“专家?”克里笑了,“这年头还有能比军方更懂虫族的专业人士?”
“哎,说了这一次是要活捉,卡米尔星区那么大,只要一个没留神,那个王虫就能提前溜走,那还活捉什么啊。”
杰里米道:
“听说这一次请的专家是专门研究人类心理学以及情感领域等方面的,这个王虫在虫化前好像暗恋一名Beta同学,这一次他们就打算针对这一个弱点来活捉它。”
“又是Beta?”隔壁桌的酒客听到后也加入了谈话中,“我可听说中央军营里前不久因为混进了一个Beta的事闹得沸沸扬扬,最后那个Beta还逃走了……”
杰里米有些后悔地止了声,他哥哥和他说这些消息的时候可是让他保密的,但他……唉,算了,正好他也对隔壁酒客所提到的那件事很感兴趣。
半个月前,中央军星因为逃走了一名Beta的事情连夜封锁了进出的港口。
但没有用,据说搭载着那名Beta的飞船早在半天前就离开了。
但此事一出,还是轰动了整个星球。
一名Beta竟然伪装成Alpha混进了基本全是Alpha的中央军营里,他想干什么?又凭什么能够混进去并及时逃走?其中是否涉及到权色交易?
大家都是Alpha,对此都格外感兴趣。
可惜中央军营的长官不让讨论,他们只能私底下靠着小道消息猜测,于是各种离谱的传闻满天飞:
最广为流传的是中央军营的高级军官私底下在军营里豢养了一群□□,供他们发泄欲望,这一次逃走的就是其中之一。
杰里米也问过哥哥其中的详情,可哥哥却因为此事涉及到了他一位十分敬重的长官,所以无论如何也不愿意和弟弟说起细节。
隔壁桌的Alpha也把□□那套拿出来说了,但他却说了一些新玩意儿:
“听说这一次那个Beta能够逃出去是因为有一名高级军官帮忙,他和那个Beta的关系嘛……嘿嘿,你们懂的,然后这次那个Beta逃走了,上面的人大为恼火,说是要好好惩罚那个高级军官,不仅要把他送上军事法庭,还会公开审理,让那个敢于抗令的Alpha声名扫地……看到镇子中央那个大屏幕了吗?过两天上面就会直播审讯过程了。”
这可是一个惊爆的大消息,周围立刻有不少人追着问来问去。
没有人注意到原本趴在桌上一动不动的夏尔忽然轻微地挪了挪头。
被众人围着追问的隔壁桌Alpha有些得意地清了清嗓子:
“……真假?那肯定是真的啊?这种过两天就能在大屏幕上看见的事我能说假话?要不了多久,消息就会都传开了,听说这次的那个被公开审判的Alpha还是个大人物,平素在军营里风评非常不错,没想到却干起了在军营里豢养□□的勾当,真是畜生啊,我就说了这些高官没一个好……”
他剩下的话还没来得及说完,因为下一秒,原本正趴在桌上睡觉的夏尔忽然暴起,一把将说话的Alpha拎了起来,抵到墙上,然后拿着刀对准了他的嘴巴。
Alpha惊恐地注视着他,想要试图反抗,却在如山岳一般的压力下毫无反抗的余地。
夏尔的眼睛很冷,其中浸满着杀意。
他拿着刀在Alpha的嘴巴上缓慢地划着,一刀又一刀,打了一个大大的叉。
血液渗透而出,浸红了这个叉。
“从今天起,再让我知道你胡说八道,我就割了你这条舌头,剁碎了洒上盐,然后塞进你的屁、眼里,知道了吗?”
Alpha被吓到了,然后忽然回过神来,惊慌地猛点头。
“滚!”
夏尔松开手,Alpha立刻捂着自己的伤口跑掉了。
酒馆内静得落针可闻。
夏尔扔下了手中染满血迹的餐刀,像是十分嫌恶一般把溅到手上的血迹往桌布上一擦,然后在桌上放下一堆钞票和看上去品相不错的珠宝,转身朝着门外走去。
门开启的瞬间,一阵鹅毛大雪随着冷风飘进了屋内。
外面竟然不知道什么时候下雪了,下得还挺大,地面上已是一片莹白。
夏尔只停顿了一下,就孤身闯入了漫天风雪中。
等他的身影消失在酒馆内,里面立刻响起了炸锅一般的议论声。
“等等,夏尔——”金发碧眼的海伦从震惊中回过神来,立刻放下手中的餐盘追了出去,她追了一会儿,终于在街道的拐角处追到了人。
叶鸣廊回过头,脸上还带着未消散开来的怒气:
“有什么事?”
海伦咬了一下唇,但还是抱着一丝期待道:
“你今晚还会回来吗?你在这里的房租已经预缴到了五天后。”
叶鸣廊看着她的神情,声音缓和了一些:
“我不会回去了。”
“可是——”
“换个人喜欢吧。”
说完后,叶鸣廊没有再看海伦的表情,转身离开。
他在街道上漫无目的地走了好一会儿,直到无意间抬头,看到了广场中央矗立着的大屏幕。
他想起了方才那个Alpha所说的话,立时晃了晃脑袋,像是要把里面的水给晃走。
他在想什么啊。
那个人,既然敢把他送出来,肯定事先做好了准备。
而且,就算真的进了军事法庭,那也是他自找的,毕竟他宁愿接受这一切都不愿意和他结婚,甚至都不肯事先问一下他是否愿意。
和战死相比,上军事法庭又算得了什么?
冰冷的雪花劈头盖脸地打在了他的脸上,却没有记忆中熟悉的清幽淡雅的莲香,而且要寒冷得多。
像这种冷冰冰的信息素,天热的时候尚可以驱散暑气,但一旦到了天冷的时候,就什么用处都没有了,而且还会反受其害。
叶鸣廊把手揣进了上衣的口袋里,终于找回了一点点温暖。
他想,自己在这里已经待得太久了。
港口那里的封锁已经撤下了,明天他就要离开这里。
明天,最迟明天。
在做下了这一决定后,叶鸣廊的心情似乎好转了许多。
他最后看了一眼身后漆黑的大屏幕,然后转身就走,再也没有回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