高廷赞守孝期满,除服之日,杨夫人带领家丁们,抬着祭品来到墓地扫墓除服。此时,正值隆冬季节。祭毕,高廷赞更衣除服完毕,刚要归府,天气骤变,朔风凛凛,瑞雪飘飘。高廷赞道:“天气太冷,不如在此用过午饭,大家保暖御寒,再走路吧!”杨夫人道:“也好。”遂吩咐家人把物品整理好,抬到房内。
午餐过后,雪越下越大,高廷赞对杨夫人道:“这雪一时难停。我们到祠堂廊下,观赏雪景如何?”杨夫人说好。于是家人们扫出路径,身穿裘皮斗篷的高廷赞与杨夫人走向祠堂。戴头巾的两个丫鬟给主人撑起油伞,一同来到祠堂廊下观景赏雪。
这祠堂居高临下,周边景致尽收眼底——远方峻岭层峦,银装素裹;近处如梨花飘落,鹅毛飞扬。所有景物,皆被白雪覆盖,分外妖娆。
杨夫人道:“几年不见这样大的雪了。”高廷赞道:“瑞雪兆丰年吶,来年又是个好收成。”他们站在廊下,丫鬟收起雨伞,冻的搓手、跺脚。
高廷赞对杨夫人说道:“我们身穿裘皮,尚觉寒冷,那贫苦之人,饥寒交迫,如何得了!我有个愿望,思忖已久,觉得我们应该多做些善事。”
这也正是他夫人所想的,杨夫人当即说道:“好哇!”
高廷赞道:“我们赖有祖辈遗产,房多地广,又有不菲的年俸,征战凯旋时,受朝廷恩赐也img颇多......这些财产堆聚家中,如无败家之子,几辈子也用不完。我是不希望子孙们无所事事,坐享其成的。儿孙自有儿孙福,让他们自己奋斗才是正理。”杨夫人道:“老爷所言极是。”
高廷赞又道:“咱们的财物积压府中,吃不完用不尽,一些贫苦百姓饥寒交迫,家无隔夜之粮,身无遮体之衣......这又何必呢!”把妻子揽入怀中。杨夫人道:“杜甫的诗句:‘朱门酒肉臭,路有冻死骨’,曾使我震撼。这财产本是身外之物,生不能带来,死不能带走,让大家分享一点,也是件乐事!”
高廷赞道:“夫人能如此理解我,真是贤德,令我欣慰呀!咱们不为沽名钓誉,只为宁己安人。”二人紧紧依偎在一起,互相借着对方的体热,温暖了许多。
高廷赞道:“那咱们就从明年开始,周济一些贫困之人,让他们度过严冬这一难关。对贫不能娶,死不能葬者,资助些银两。”杨夫人点头赞成。
高廷赞的大手紧握着夫人柔软纤细的嫩指,感到无比的惬意和幸福。他兴奋地说道:“夫人,你让我真正体会到什么叫‘心心相印’。”杨夫人道:“夫唱妇随是妇人的本分。”高廷赞道:“这两个词的含义是截然不同的。‘心心相印’是发自内心的,心想不同,则不能相印。‘夫唱妇随’则是循规蹈矩,也许是勉强的......夫人是属于哪一种呢?”杨夫人道:“当然是前者啦!”高廷赞道:“这才是下官的好夫人......人生难得一知音,能与夫人结为伉俪,我高某今生足矣!”
杨夫人柔情似水,仰起头,深情地瞧着他,说道:“我也是。”此时此刻,情感碰撞出的火花,叭叭作响,星光喷射。若是没有仆人们在场,他夫妻二人定会唇唇相印,狂吻一番......
大家兴高采烈地欣赏着雪景。
郑昆一瘸一拐地来到他们面前,说道:“老爷、夫人,有两个人冻倒在雪地里了,旁边有个独轮车,车上像用破被蒙着一个人。”高廷赞道:“赶紧差人把他们救起,抬到房内,给他们吃些暖汤、热饭,等暖和过后,让他们到草堂见我。”郑昆道:“老爷,车上若是病人或是死人怎么办?。”高廷赞道:“问明情由,将病人抬到闲房内将养调治,死尸待雪停之后安葬。”郑昆应声而去。
在茫茫雪地上,贫妇和男童两人紧抱在一起,面色青紫,奄奄一息。他们身旁,有一辆独轮车,车上用破被蒙着一个人,确切地说是一具僵尸。车倾倒在雪中,尸体几乎滑下。
家丁张和、王平、李清、赵泰搀起贫妇和男童,拍打他们身上的雪。李清、赵泰一人背起一个,张和、王平扶好车后,护送着他们往回走。
高廷赞与杨夫人回到草堂,喝茶取暖,等候消息。张和之妻王氏进来禀报道:“老爷、夫人,那贫妇吃了汤饭,饱暖了,要来叩见老爷和夫人。”高廷赞道:“唤她进来。”
不一会,王氏把中年的贫妇——任婆和十来岁的男童任守志引进房来。二人向高廷赞夫妻跪下叩头,任婆道:“多谢老爷、夫人救命之恩!贫妇是哪儿的造化?冻倒在雪里,自认必死。幸遇佛心的老爷和夫人,搭救我们的命,又赐给香汤、暖饭。真是重生的父母,再造的爹娘。这大恩大德,料我们这穷花子,今生今世也不能报答,只好来生变牛、变马,再报答大恩了!”说罢连连磕头。
杨夫人道:“你且起来,我们有话问你。”
任婆拉着任守志站起身来。
高廷赞问道:“你们是何方人氏,姓甚名谁,因何到此?慢慢讲。”
任婆道:“贫妇姓朱,家住山东曲阜县平安村。丈夫名叫任德理。这是我儿子任守志,前几年患病,成了哑巴。家中房无一间,地无一垄,靠着我丈夫看相、算命;我给人家说媒、接喜度日。偏遇连年旱涝,柴米贵如油......无奈,一家三口背井离乡,逃荒在外。打听得此处风调雨顺,五谷丰登,就奔向这里。不料,我丈夫犯了心口疼病,昨夜死在店中。店家把我们赶出来。我母子举目无亲,回家又没有盘缠......”泪流满面地又道:“听说镇国府高老爷乐善好施,想到那里求他老人家帮助,把我丈夫埋葬了。偏遇老天降下大雪,饥寒交迫,倒在雪中待死......多亏老爷和夫人把我们救活。不然,我们死都没有葬身的地方了......”失声痛哭起来。
任守志也哭泣着。
杨夫人同情地擦着眼泪。
王氏指着高廷赞夫妇,说道:“这就是镇国府的老爷和夫人。”
任婆望着高廷赞和杨夫人,惊喜道:“真是老天有眼,让我们真的遇到了慈善的老爷和夫人了。原以为镇国府的老爷和夫人,是上了年纪的人。不料,老爷、夫人竟这样年轻......愿老爷、夫人福如东海,寿比南山,官运亨通,子孙满堂,孝子贤孙,世世代代都做大官!”又叩起头来。
她这几句祝福话,说的很快,声情并茂,加上口音的不同,丫鬟与王氏都掩嘴而笑。
高廷赞对杨夫人道:“夫人,你看他母子二人,这么困难,实在是可怜。”杨夫人眼睛闪着泪花说道:“是啊,孤儿寡母的,真是可怜。”
高廷赞向任婆问道:“你们如今是想回家,还是投往别处?”任婆道:“回家也无处栖身,是走投无路了......”泪流不止。
高廷赞道:“既然如此,我家坟墙外有几间草房,尽可居住。那里有看守坟茔的张德老夫妻居住,如今他二人年事已高,你母子二人就与他们为邻,权且帮我看守坟茔。等雪停了打发人去买一口棺木,成殓你丈夫。葬埋你丈夫之后,再给你一些柴、米、棉衣、被褥等生活用品。过了寒冬,附近的一片田地,你们可以耕种,足够你母子二人糊口。”
杨夫人道:“我家老爷在茔地,為老母守孝三载,刚刚期满除服,正要派人看坟......若不愿意,也可在府内帮佣。”
高廷赞道:“等有了点积蓄,再回故土如何?”
任婆母子喜出望外,急忙磕头谢恩,任婆道:“老爷和夫人这样大恩大德收留我们,哪能挑挑拣拣!我们情愿尽心竭力,看一辈子坟,还提什么回家呀!”擦着眼泪,嘴角露出了笑容。
杨夫人又道:“以后你们遇到什么难事,尽管到府上去诉说,我们尽量帮你们......起来吧。”
任婆连连道谢,母子再拜站起身来。
高廷赞对王氏说道:“等雪停了,领他二人去打扫一下房间,安顿他们居住......你把郑昆叫来。”
王氏应声对任婆道:“走吧。”任婆母子二人再拜,随王氏离去。
高廷赞吩咐郑昆道:“你去买一口棺木,把死者成殓起来。取五个月的柴米、铜钱十贯。然后再给他们买棉衣、铺盖等生活用品,一块儿给任婆送过去。”
郑昆道:“是。我这就去办。”高廷赞看着郑昆的腿,说道:“你行走不方便,这些事就吩咐张和去办吧!”郑昆很受感动的离房而去。
大雪过后高廷赞等人都回到府内。高廷赞正在书房看书,郑昆进房回禀道:“老爷,任婆母子已安顿好,老爷吩咐之事俱都办理妥当。任婆非常满意,不住的谢恩,让我转达他母子的感激之情。”
高廷赞道:“知道了。从明年立冬开始,在紫竹庵施舍粥饭、棉衣,到来年立春为止。对于贫不能娶,死不能葬者,要酌情资助,以后年年如此。千万仔细,查问明白,别被奸人所骗,成为笑柄,贻笑大方。”郑昆道:“是。老爷还有什么吩咐?”
高廷赞道:“还有,佃户的租钱,从明年开始,丰收之年收全租;八成年景,收租六分;半成之年,只收三分;若逢大灾,难收之年,一概免收。盖庙、修桥、补路,随时布施......把帐目记清。过了年,我和夫人就要回到京城面见皇上,此处由你夫妻料理,帐目每月结算,年终绝算一次,进京呈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