纪元白的目光死死锁在殷离声的脸上, 眼中情绪万千,仿佛有千言万语哽在喉间,却一句也说不出来。
“仙尊……”纪元白的声音沙哑, 带着几分哽咽,“这个人……他……”
傅云疏眉头微皱, 他低头看了一眼怀中的殷离声,见他脸色苍白,嘴角还挂着血迹, 心中一阵心疼。
他冷冷地看向纪元白, 语气中带着几分警告:“纪家主,今日之事稍后再议, 我要先带离声去疗伤。”
纪元白似是才回过神来,他连忙道:“对对对,去疗伤, 药王谷的人呢!”
有青衣服饰的药王谷弟子连忙上来搭手。傅云疏不再多言,扶着殷离声转身离去。
殷离声虽然受伤不轻,但意识还算清醒。他抬头看了一眼纪元白,眼中闪过一丝疑惑,但很快便被疼痛掩盖, 低声道:“师尊, 我没事……”
傅云疏轻轻拍了拍他的肩膀,语气温柔:“别说话,先疗伤。”
等人走向,纪元白立刻将目光投向纪晗昱。
他一步步地靠近纪晗昱,眼神仿若寒霜,锐利得似能直接穿透人心。
纪元白每走近一步,周身散发的低气压便浓郁几分, 周遭的空气仿佛都被这股无形的压迫冻结,旁人只觉寒意刺骨,下意识地纷纷退避,不敢靠近分毫。
“纪晗昱,”纪元白终于开口,声音低沉得可怕,每一个字都像是从牙缝中挤出来的,“我看你是……”
“纪家主!”
一声呼唤将纪元白的视线吸引了过去,这边的动静把石晋给引过来了。
“你如何处理此人是你们纪家内部的事,”他走过来不悦道,“不过可否换个地方,下一场比赛马上就要开始了。”
纪元白的目光如刀锋般扫过石晋,眼中寒意凛冽,不过,这里确实不便处理纪晗昱。
他将人提起来飞到一个偏僻的角落,随手往地上一抛。
纪元白走到纪晗昱面前,居高临下地看着他,眼中没有一丝温度。
纪晗昱浑身颤抖,脸色苍白如纸,额头上冷汗直冒。他张了张嘴,似乎想要辩解,却在对上纪元白那双冰冷的眼睛时,喉咙仿佛被什么堵住,一个字也说不出来。
“纪晗昱,”纪元白的声音低沉而冰冷,对于纪晗昱而言他此刻就仿佛从地狱深处回来的恶鬼,“你可知自己犯了多大的错?”
纪晗昱浑身一颤,双腿一软,直接跪倒在地:“小叔……我……我只是想赢……我没想到会这样……”
“想赢?你当我看不出来那玉符是魔族之物吗!”纪元白冷笑一声,眼中满是失望与愤怒,“为了赢,你连魔族的邪物都敢用,你还有什么是不敢的! ”
纪晗昱脸色惨白,眼中满是恐惧:“小叔……我……我不知道……我只是想赢……我不想给纪家丢脸……”
“不想给纪家丢脸?”纪元白的声音陡然提高,眼中怒火熊熊燃烧,“你今日之举,已经让纪家颜面尽失!”
“那你呢,你又真的是为了纪家才来质问我的吗,我一步步走到今天不是你逼我的吗!”纪晗昱终于爆发了,他朝着纪元白疯狂嘶吼,“你当我猜不出来殷离声是什么人吗!”
纪元白一愣,“什么?”
纪晗昱嘲讽地看着他,“你就别装了,这么多年你对我颇多照顾,不就是因为你没有儿子吗,殷离声是你的私生子对吧。”
“你让我能够在纪家横着走,你一步把我的野心喂大,结果又弄出了个孩子抢我的地位,我怎么可能会不记恨他。”
“我若不主动出手,难道要等着他有一天来抢走我的一切吗!”
纪元白失望无比,“殷离声不是我的孩子。”
“小叔,都到这个地步了就没必要装了吧,”纪晗昱神色癫狂,“这些年你一直在派人寻找一个跟你长得很像的人,不是吗?”
“罢了,我与你说不通,”纪元白冷冷地看着他,眼中没有一丝怜悯,“纪晗昱,你今日之举已触犯族规,罪不可赦。”
“从今日起,你不再是纪家子弟,我将废除你的灵脉。”
失去灵脉,他的一生修为也就没了,此后和废人无疑。
纪晗昱颓废地瘫软在地,纪元白丝毫没有心软,手起刀落,伴随着纪晗昱的痛苦大叫,一阵温热的血溅射到他身上。
纪元白转身离开,不去管地上如同一瘫烂泥的纪晗昱。
他抬手擦了擦脸,血液沾了他满手,纪元白愣愣地盯着。
要去见殷离声吗……
仔细回想,纪元白不由嘲笑自己的迟钝。
傅云疏和殷家没有半点交集,为什么要去殷家祠堂祭拜他们,而且看到自己的脸之时还会惊讶;当年余州城,纪晗昱也一直有意无意地阻拦自己见殷离声,想来他当时就已经有所猜测了,虽然猜测的方向是错误的。
纪元白走到傅云疏和殷离声的院子外,却没敢进去。
这些年,他有隐约有听过殷离声的名声,惊才绝艳的少年天才,想来怀微仙尊和清远宗都对他很好。既然如此,殷离声知不知道自己的身世又有什么关系呢。
“纪家主,”傅云疏从院中走出,“怎么不进来?”
纪元白看向他,“仙尊当年应该是有意阻拦我与他见面,怎么就会儿又不拦了?”
“虽然我不知道具体发生了什么,但殷离声有权知道真相,”傅云疏毫不避让他的视线,“而且有我在,你掀不起风浪。”
“走吧。”
傅云疏率先转身,纪元白随即跟上。
推开门,殷离声正半躺在床上喝药。
听到动静,殷离声兴奋地转身,“师尊!”
等看到傅云疏是和别人一起进来后,他又很快地冷下脸。
“离声,这是纪元白纪家主。”
“纪家主,晚辈身上有伤,就不起来行礼了。”
对于纪晗昱的小叔,殷离声自然不会给多少好脸色。
“不用起来。”纪元白仍是一眨不眨地望着殷离声。
殷离声便是再迟钝也察觉出不对劲了。
“您有什么话便直说吧。”
纪元白看了眼傅云疏,意思再明显不过。
傅云疏也无意探听他们的私事,正准备出去时却听殷离声不悦道:“我所有的事师尊都可以知道。”
他的心情莫名好了几分。
纪元白笑笑,“也对,一日为师终身为父,怀微仙尊对你恩重如山,确实该知道。”
殷离声:“……”他就知道纪家的人说话都不好听。
“我们俩长得很像。”纪元白的语气中满是怀念。
“不过巧合罢了。”殷离声淡淡道。
“不是巧合,”纪元白反驳,“你姓殷,殷这个姓可不常见,你是北境殷家的人。”
纪元白用的是个肯定句。
傅云疏的眼神骤然凌厉,殷离声的脸色也算不上好。
“别担心,”纪元白安抚道,“殷家祠堂命灯皆灭是全修真界都知道的事,没有人会觉得殷家还有活口。”
“那纪家主又为何会觉得我是殷家人?”殷离声嘲讽道。
纪元白神色认真地盯着殷离声,“因为祠堂中压根就没有你的命灯。”
“殷离声,你该唤我一声叔叔。”
傅云疏和殷离声全都茫然了。
“什么……意思?”
纪元白深吸一口气,可眸中还是忍不住落下泪来。
“你的父亲,叫纪元青,是我的双胞胎哥哥,离声,你长得和他很像。”
殷离声不知所措地望向傅云疏,傅云疏将手伸过来由着他抓住,给予他一点安全感。
傅云疏有些担心,他感觉纪元白接下来的话可能会颠覆殷离声几十年来的认知。
此刻他能做的,谁有陪伴而已。
“我……我不是殷天河的私生子吗?”殷离声呆呆道。
“不,殷天河是你舅舅,你母亲名唤殷兰鸢,是殷天河的亲妹妹。”
“怎么会,”殷离声不可置信,他望向纪元白,“告诉我,这中间到底发生了什么?”
…………
几百年前,仙门大比,恰好由中洲纪家举办。
这一年的仙门大比出了很多修真界后来耳熟能详的人物——清远宗的宋闻琢、顾执南;纪家的纪元白;妙音宫的秦怜月;殷家的殷天河;谢家的谢长风……
这是最为耀眼的一届仙门大比,纪家所在的木化城空前热闹。
也就是在这是,少年时期的殷兰鸢和纪元青相爱了。
“闻琢和我说过,你并无兄弟姐妹,殷家也从不与北境之外的人通婚,纪家主说的这话似乎并不可信。”傅云疏质疑道。
纪元白苦笑了一声,“这便是悲剧的开始。”
“仙尊有所不知,中洲一直有传言——双生子会带来不祥,一旦生下的孩子是双生子,必须立刻处死。”
“我的父母本是纪家旁支,当年他们为了保住我和兄长的性命,对外只宣称生了一个孩子纪元白。”
“可纸是包不住火的,后面这事还是被发现了,最后我成了纪元白,是纪家最有天赋的少族长;兄长成了纪元青,被永远困在了小院。”
傅云疏能听得出来这其中当中还有许多故事,但他没有去探究的心思。
“我不知道他是怎么和殷兰鸢认识的,只知道某一天兄长突然来告诉我他喜欢上了一个人,希望我能帮他私奔,那是我第一次看到他的脸上露出真心的笑容,”纪元白闭了闭眼,“所以我答应了。”
“可事情还是败露了,殷天河找上门来,纪家和殷家都派人出去找他们。”
“为了让纪家撤人,我和纪老爷子做了笔交易,从此我成了纪家最锋利的一把刀,和当年的哥哥一样被困在了那间小院。”
“这些年我被隔绝了一切和外界的消息,老老实实地为纪家做了无数腌臜事,手上沾满血污。”
“我原以为兄长和嫂子已经在修真界某个角落隐居,过着平平淡淡的日子,这样的话便是让我当一辈子的刽子手我都心甘情愿。”
“然而,二十年前,我无意听到了纪晗昱和其他弟子的聊天,殷家满门被灭,我震惊无比,明明远些年纪老爷子说他们一切都好的。”
“我跑去质疑纪老爷子,从他躲避的眼神中终于明白了一切,我对这个腐烂的纪家失望透顶,所以我杀了他,自己成为了家主,唯有权利才能让我毫无阻拦地去查心中困惑之事。”
“去殷家祠堂的那一次,我是为了确认殷兰鸢的命灯,若是她死了,想必哥哥也不会独活。”
“看到熄灭的命灯的那一刻,我万念俱灰,本以为我在这个世上已再无亲人,没想到还有一个你,”纪元白抬头望向殷离声,眼中满是眷念,“离声离声,离别之音,我不知是何人给你取的这个名字,可兄长当年说过,若是有孩子,要给你取名长岁。”
“长长久久、岁岁平安的长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