郑坤被关押的地方名为“静室”, 乃关押待决重犯之所,比平常囚犯的牢房干净齐整得多。
他身着囚衣,盘膝坐在简陋木榻上, 闭目养神,面色虽有些苍白,却无颓唐。
这几日,他手下狱卒暗中传递来了不少消息,使他知晓苏听砚正为粮道被断而焦头烂额, 其平粜之策也遭到了阻滞。
他嘴角藏着丝冷笑, 心想金书铁券在手,只要不坐实谋逆,谁能奈何得了他?
苏听砚再狠,能狠过太祖遗训?能狠过天家秘器?
年轻人终究是年轻人, 手段酷烈又如何,在这真正的规则面前,也不得不低头认输。
“苏照啊苏照, 任你翻云覆雨, 这利州的天,还轮不到你来说了算。”
他心中畅想着,竟生出几分坐看风云的闲适, 甚至开始期盼起被押解上京,等到了那波谲云诡的玉京, 在更广阔的棋盘上,他的东主,自有办法救他。
牢门外突然传来一声不同于平常狱卒换班或送饭的响动。
郑坤蓦然睁眼,一个全身漆黑的蒙面人,神不知鬼不觉地出现在栅栏外, 他手中拿着并非狱卒标配的钥匙,轻易打开了牢门。
“谁?!”郑坤低问,浑身瞬间戒备,却又在看清来人手中并无兵刃,眼神焦急而不带杀意后,化为探究。
蒙面人闪身入内,单膝跪地,“郑公!小人奉贵人之命前来!情况危急,长话短说!苏照表面忙于平粜,实已暗中定计,不日便要强行将您押解上京!贵人得到密报,他已安排好杀手潜伏,妄图在路上将您谋害,届时万事休矣!”
郑坤心脏一跳:“当真?苏照他敢?!”
“他有何不敢?公堂剜耳刺股,他苏照何曾将律法放在眼里?贵人说,铁券是保命符,但若入了他们的地盘,符也可能变成催命符!”
蒙面人头也不抬:“贵人已在城外安排接应,车马,行李,新的身份文书一应俱全。今夜狱中守卫已被调整,此刻正是良机!请郑公速速决断!”
郑坤眼神急剧变化闪烁。
疑虑,恐惧,渴望,对贵人的信任,走投无路的抉择,无数情绪在他胸中激烈交锋。
他仔细打量蒙面人,对方气息沉稳,眼神坚定,不似作伪。
最关键的是,此番营救合情合理,苏照此人的狠辣他已亲身领教,上京的风险他也心知肚明。
“贵人”此时出手,或许正是雪中送炭?
“好!”郑坤不再犹豫,霍然起身,“贵人厚恩,老夫没齿难忘!”
闻言蒙面人当即从身后包裹中取出一套平民衣物:“请郑公速速更换,一切出城再叙!”
郑坤换完衣衫,在蒙面人的引领下,他们如潭中之鳅,无声穿梭于复杂通道中。
只见沿途守卫要么背对,要么恰好在打盹,这一切更让郑坤确信“贵人”权势通天,早已安排妥善。
他们顺利从偏僻侧门离开了大牢,冷风一吹,郑坤神清气爽,对自由的渴慕压倒了一切。
蒙面人一言不发,只在前面引路,专挑小巷暗渠而过,他身形敏捷,显然对利州极为熟悉。
郑坤紧跟其后,既感到逃脱的兴奋,却莫名有一丝不安,但眼看城墙轮廓不远,那情绪又被吹散。
但当他们潜行至据说守卫较为松懈的西城门附近时,眼前景象却让郑坤再也迈不动脚。
巨大城门牢牢紧闭,这并不意外,夜间闭城是常例。
但诡异的是,城门前空旷的广场上,此刻竟空无一人!
没有例行巡逻的兵丁,没有打更的梆子声,什么也没有,只有郑坤那股越来越强的不祥预感。
“不对……”郑坤冷汗冒了出来。
“不对!不对!!”
刹那之后,四周城墙之上,街角暗处,无数火把如同接到号令,在同一瞬间被点燃,熊熊火光将城门周围一片照得亮如白昼,纤毫毕现!
炽热烈芒刺得郑坤睁不开眼,也完全烧尽了他心中最后的侥幸。
火光的中心,两道人影并肩立于城楼之下。
一人官袍赫赫,眸中带笑,正是他恨之入骨又忌惮非常的苏照。
另一人白衣胜雪,面如冰霜,正是那个始终如影随形的萧诉。
苏听砚手中拿着郑坤那面金书铁券,有一搭没一搭地上下抛耍着。
郑坤只觉浑身血液皆在这一刻冻成了冰碴,然后轰然倒流,冲上头顶,又狠狠砸回脚底。
他扭头看向身边的蒙面死士,却见对方早已退开数步,一把扯下面罩,露出那天在公堂上面无表情的侍卫的脸,正对着苏听砚的方向微微颔首。
陷阱!这是一个精心策划,请君入瓮的陷阱!
根本就没有什么所谓的“贵人”,也没有逃生的希望,都是苏照抛出的诱饵!
他像个愚蠢至极的猎物,一厢情愿地咬钩,还自以为逃出生天!
“郑大人。”
苏听砚每一个字都像冰锥扎在郑坤心上,“这深更半夜,衣着如此朴素,是要去哪里体察民情啊?”
“看来郑大人在牢中反省得不错,竟然知道穿民之衣,体民之苦了。”
郑坤几乎站立不稳。
苏听砚举起手中的金书铁券,让那“赦免”二字在火光下无所遁形。
“太祖御赐,世袭罔替,非谋逆不杀?果真是好一道护身符!”
“不过郑大人,你可知这铁券为何能保你性命?并非因为它本身无敌,而是因它代表你服从天子恩典,接受朝廷法度管辖。你身在羁押,等候国法裁决,铁券自然有效。”
他顿了顿,随后字字铿锵,响彻寒夜。
“然《大昭律·特赦篇》有载,凡持券者,若私逃羁押,抗拒王法,即视为对赐券之天子的不忠与背叛,此等行为,本身已属‘谋逆’范畴。太祖遗训亦明言,恃券而骄,违法乱纪者,券文立废!”
郑坤如遭九天雷击,浑身剧震,只有“谋逆……券文可废……”几个字在脑中疯狂回响。
他才明白过来,苏听砚从未打算在“通敌”罪名上与他死磕,对方等的,就是他自己主动越狱,亲手将“私逃羁押”的罪名坐实,再废了他的铁券!
郑坤踉跄悲嚎:“苏照,你跟我玩这套!你敢耍老夫,你敢阴老夫!!?”
苏听砚只是轻蔑挑眉,“我阴你?这怎么能算我阴你?这些可都是圣上的意思!郑坤,你有多久没读过《大昭律》了?你可知道太祖赐你此券,是望你忠于天家,这券上规则是天家定的,也亦由天家做主。而你今夜勾结外人,私逃出狱,抗拒朝廷审查,此乃公然藐视天威!”
“依律,你的金书铁券——”
说着,他猛地将手中那面曾经让郑坤寄托全部生机的令牌,狠狠砸去地上,再一脚踩了上去。
“——自此作废!”
“来人!逆犯郑坤,私逃羁押,罪同谋逆,证据确凿!依《大昭律》,夺其铁券,废其特权!”
“即刻将此逆犯收押重牢,明日午时三刻押至城中广场,当众斩首,以正国法,以慰冤魂,以儆效尤!”
待郑坤被押得远了,苏听砚才弯下了腰,突然好像哪里不舒服似的开始叫起疼来。
“嘶,疼,好疼……”
萧诉脸色直接一变,立即俯身抓住他手臂,道:“砚砚……!?”
那语气太过关切,也焦急,手从苏听砚手臂上又伸至腰间,将人直接半抱入怀里,想看看对方哪里疼。
苏听砚却只顾着一个劲地吸气,手指了指腰道:“我刚刚,刚刚好像踩那铁券的时候用力过猛,闪着腰了……”
“感觉腰就快断了……”
“闪着腰了?”萧诉来回摸索,“哪里,我看看!”
“往上点……不对,再往下些……哎,好疼,真的好,快疼死了……”
根本再顾不上什么合礼不合礼,萧诉的手在他腰间来回找寻,摸了几遍,但不管摸到哪里苏听砚都说疼,萧诉都不由更着急几分。
他掌心温热,隔着衣料也能觉出对方腰肢紧绷,仿佛是真扭着了,但摸着摸着,却觉出哪里不对劲。
突然,他摸到了一个什么东西。
那是一块硬物,就藏在苏听砚腰封内,萧诉直接将这东西从腰封中取出,却发现是一枚扳指。
二人同时静了一瞬。
这是一枚白玉扳指,外侧并无特别,内侧却以极精细的刀工刻着一个流畅的“S”形纹样。
萧诉垂眸看着掌中之物,又抬眼看向苏听砚。
苏听砚脸上那点装出来的痛色瞬间散了,耳根子迅速漫上红晕。
他伸手将扳指拿了过来,朝萧诉道:“……把手给我。”
“这是什么?”萧诉问,声音低得有些沙哑。
苏听砚摸摸鼻子:“就……扳指啊。”
“那什么……”
“前几日,我不是替你看手相么?”他咽了下唾沫,“趁那时估的大小。”
“也不知道合不合适?”
萧诉也想起那晚在书房里,对方托着他的手,一会说“看手相”,一会又胡扯到“指甲干净”。
原来醉翁之意不在酒。
“这个‘S’,是何意?”
“是‘苏’。”苏听砚飞快道,顿了顿,又补充,“也是‘诉’。”
“这是我们那儿名字拼音的写法。”他解释得有些磕绊,“就是,苏听砚的‘S’,萧诉的‘S’。刻在戒指上,意思就是……”
“唉,总之,就是我们俩的名字,你怎么理解都可以,就是我们两个!”
他抬起眼,这次没再躲闪,直直望进萧诉深邃的眸里。
夜风吹起他的发丝,也拂过如火焰燃烧的面颊,还有他唇尖殷红的那粒小痣。
他深吸一口气,像是下了极大决心,又从衣裳内取出了另一枚几乎一模一样的扳指。
“萧诉,其实我早已心悦你了。”
这句话他说得极其快,像怕慢一点就会后悔。可说完,又感到无比轻松,十分畅快,仿佛再也不用压抑什么。
“但我不能让你两手空空的做我男朋友。”
“所以我这些日子,一直在等,等做好这两个扳指,等找到时机,才打算跟你说这些话。”
萧诉喉结剧烈地一直在动,但却没有说话,依旧静静看着他。
见对方迟迟没有将手给他,苏听砚索性直接抓起对方的左手,将扳指郑重其事地戴到了对方无名指上。
“所以萧诉,现在你愿意吗?”
“愿意……做我男朋友吗?”
萧诉眼眸被火光映得超乎寻常的明亮,嗓音就跟目光一样温柔:“……男朋友,是何意?”
“男朋友就是……”
苏听砚舔了舔有些发干的唇,“就是……你以后可以对我想亲就亲,想抱就抱了。”
“我允许了。”
他说到最后几个字,城墙上的风忽然变得很大,把火把都吹得噼啪作响。
萧诉终于动了。
“哎——!你别急,我这枚你还没……唔!”
苏听砚一直想不明白,萧诉这个人虽然看上去清绝冷淡,可再怎么给人的感觉也是平和温柔的,可不知道为什么每次他吻他时,却从不温柔!
萧诉的吻跟他的人千差万别,苏听砚被亲得全身战栗,身形不稳,只能堪堪攥住对方肩膀。
他又开始喘不上气了,心想自己肺活量难道真的这么差吗?那为什么以前从来没发现?还是因为萧诉真的亲得太深了,那舌尖都快被他吞进去了,含都含不住。
他被锁在萧诉怀里,脸上红得黑夜都盖不住,狠狠推了好几下才将萧诉推得清醒了几分,趁对方松懈一点时连忙移开嘴道:“你先把我的那枚扳指给我戴上,行不行?!”
“你这人能不能有点仪式感?!”
萧诉喘了一下,眼神依然紧紧盯着对方的唇:“不是说想亲就……”
苏听砚忍无可忍:“当了男朋友才可以,你他娘的都没给我戴上扳指,我现在还不是你男朋友的!!!”
萧诉终于放开了他的唇,不过却还是不放开他的腰,他拈起另一枚扳指,没有马上为苏听砚戴上。
“砚砚,”那声音因为用力亲吻哑得快听不清,“那你可知在大昭,男子之间互赠信物,尤其是贴身之物,意味着什么?”
苏听砚笑了一下:“定情?还是私定终身?大昭好像是可以娶男妻的,你要我八抬大轿迎你吗?”
他本是说笑,谁知萧诉却极认真地点头:“是。”
“你既赠我此物,我便当你许我一生。生同衾,死同穴,我不可能会放你走了,无论如何都不会放你走了。”
苏听砚喉头微动,想了很多,但觉得说什么都像空头承诺,最终只是轻轻“嗯”了一声,伸出左手:“那你替我戴上。”
萧诉便执起他的手,将白玉扳指缓缓推入无名指指根,尺寸分毫不差。
眼看对方戴完戒指又想靠过来亲,苏听砚忙往后躲,道:“不行,你太得寸进尺了,我得跟你约法三章,刚刚说的想亲就亲作废!”
萧诉当即皱起眉头:“誓言怎能随意作废?”
苏听砚:“谁让你这么索求无度!现在改了,不能想亲就亲,一天最多只能亲……”
他想了想,眼前这个人再怎么也算单身守节了两辈子,憋得狠了才这么孟浪,也算情有可原。
终归还是不忍心:“一天最多十次!”
但是刚说完他就有点后悔,十次好像太多了,应该说三次的,但三次好像又有点太少了,折中一下应该说五次!
然而根本没给他机会反悔,萧诉算了算时辰,今夜还有半个时辰才过子时,直接赶在今日过去之前补足了剩下九次。
苏听砚喘着破碎的气,先在心里骂萧诉,骂完以后又开始骂自己。
骂自己心软,更骂自己也没谈过恋爱,不够游刃有余,也不懂距离产生美,对于萧诉,竟有一种像宠老婆似的予取予求!
真是夫纲难振啊!
苏听砚忍不住把脸埋进他肩窝,闷声道:“萧诉,你变了!”
“嗯?”
“你以前完全不是这样的。”苏听砚控诉,“以前你多端方守礼啊,碰我一下都跟触电似的。现在呢?”
萧诉低头看他,眼中笑意浮动:“端方守礼并非断绝人伦天性,若所有君子都做了柳下惠,那如何开枝散叶,绵延子嗣,家国传承?”
苏听砚顿时噎个半死。
搞凰色就搞凰色,怎么这也能扯到家国传承上去??
再说他们两个男人,能传个几把啊?!
等到天亮,赵述言便来报:郑坤已被押入重牢,单独看管,午时斩首的告示也已贴遍全城。
“百姓们都在议论,说大人英明,说那铁券废得好!”赵述言眉飞色舞,“还有好些人跪在衙门口磕头,说终于等到这天了!”
苏听砚靠在椅背上,闻言只是点点头:“粮道那边呢?”
“按大人的计策,民/运特道一开,今早就有十几支小商队运粮进城!虽然量不大,但陆陆续续的,粮仓又开始进粮了!那些大粮商坐不住了,有几个已经开始私下找我们的人,想试探能不能按之前的价继续卖……”
“不急,”苏听砚慢悠悠道,“再晾他们两天。等郑坤的人头落地,他们自会明白,这利州的天,到底是谁说了算。”
处决了郑坤等人,利州官场剩余的蠹虫更是树倒猢狲散,审讯与抄家进展得非常顺利。
苏听砚一面忙着整理案卷,准备回京复命,一面继续推行他的民/运特道与平粜之策。
有了他,利州的官仓也越来越充实,粮价稳稳回落到了灾前水平。
利州,终于迎来了许久未见的大晴天。
但苏听砚并不感到就此满足。
肃清贪腐,平抑粮价,只能“止血”,而要让这片饱受摧残的土地变得比以前更好,还要更长远的“造血”。
站在昔日敛芳阁那片已成焦土的废墟前,吹着和风,苏听砚发现这里的残垣断壁间竟然都有小草顽强探出了新绿。
兰从鹭陪在他身边,拿玉手揪着小草:“骄骄,你说怎么这么奇怪,敛芳阁都烧没了,我站在这里却好像还能闻到甜腻的脂粉味。”
苏听砚闻言目光一动,道:“所以,我想在这里种点新的东西,盖住旧的味道。”
“种什么?”兰从鹭好奇抬头看他。
“种希望。”
苏听砚眼神熠熠,“种能让利州以后再也不会出现敛芳阁这种东西的希望。”
他将他的所有构想写在了奏折上,快马加鞭送回了玉京。
利州经此大难,百废待兴,最紧迫的便是三个问题。
一是大量灾民失去生计,无所事事易生事端,也消耗存粮。
其次利州人口锐减,女子稀缺,长此以往,户籍凋零,田地荒芜,绝非长久之计。
最后,像柳如茵,兰从鹭他们那样的人,还有许多像小红薯,小汤圆那样的孩子,未来的路在哪里?仅仅活下来,够吗?
“我打算在这里,”苏听砚指着敛芳阁的旧墟,“建一座学堂。不是普通的私塾,而是一座前所未有的‘利州官立综合学堂’。”
众人都凝神听着他的想法,赵述言不禁开口问:“综合学堂?那是什么?”
苏听砚解释道:“将学堂分为几部,蒙学部招收适龄孩童,不论男女,教授识字算数;工学部教授木工,营造,纺织,农桑等实用技艺;还要设法学部,选拔聪慧者,延请名师,研读经史子集,乃至律法,算学,格物!”
大家都听得屏息,这手笔也太大了!
“建学堂需要大量人力,可招募灾民中的青壮,以工代赈,付给工钱或折算粮食,既解决了他们的生计,又建起了学堂。”
“学堂建成后,则需要夫子,工匠,杂役,又能吸纳一批人拥有稳定实业。”
“更重要的是,我要向朝廷请一道特旨——凡利州籍贯之女子,年满六岁至十四岁者,必须入蒙学部学习至少三年,天资优异的,可继续升入工学部,法学部深造。学成之后,通过考核,女子亦可入利州府衙及各州县为吏,甚至……未来若有女进士之才,我亦会力荐其参加科考,入朝为官!”
“什么?!”赵述言顿时喊出了声,“女子为吏,甚至为官?大人,这、这亘古未有啊!?朝堂之上,必定哗然!”
萧诉瞬间便理解了他的想法,问道:“这便是你解决利州女子稀缺的方法?”
“不错。”苏听砚点头,“我要颁布政令,宣告天下,利州女子享有与男子同等入学,就业,继承田产之权,独此一州,作为特区试行!同时,广贴告示,招募外地身家清白,愿意迁入利州落户之女子家庭。凡迁入者,按人头分给口粮,田亩,其家中女子若入学堂,还可免束脩,优异者则奖学补贴!”
他看向众人,缓缓道:“天下困苦者众,卖儿鬻女者不知多少。我以此‘利州女子特权’为饵,辅以实利,必能吸引大量外地女子举家迁入。”
“这样一来,利州人口增加,户籍充实,婚配有望,生机自复。”
在一片震撼的沉默中,兰从鹭眼圈通红,突然跪下:“骄骄……不,苏大人!若此法能成,利州无数女子,孩童,将再不必如我和如茵姐姐一般,我兰从鹭没有读过多少书,我不会说话,可我替她们谢谢你!”
柳如茵也深深福礼。
苏听砚止了柳如茵的礼,随手又将兰从鹭眼角的眼泪抹了去,“你总说你没读过多少书,可是这又不是你的错,以后利州的孩子们都不愁书读了,你若是想学,去了玉京,我亲自教你。”
兰从鹭红着张倾国倾城的脸,含情看他:“你教我?”
苏听砚捏他鼻子,“我可是国子监祭酒,还教不了你?”
身后突然传来一声咳嗽,苏听砚一看过去,发现又是萧诉。
“你风寒啊?一早上不知道咳多少回了,实在不行看大夫去!”
萧诉身形一顿,不想对苏听砚冷脸,可再怎么尽力忍耐,看到那双好看的手去碰别人,他就如何也平静不下来。
早上去视察赈灾粥棚时,还有百姓抓着苏听砚的手感恩戴德地磕头,看到对方跟百姓亲热交谈,还拥抱了许多半大少年。
萧诉一言不发,转身走了。
兰从鹭笑得不行,“唉呀,早知道刚刚就让后厨做份饺子带出来了。”
苏听砚顿感莫名其妙:“带饺子做什么?”
兰从鹭:“你自己想吧,笨!”
苏听砚也不知道萧诉哪里不对,早上到现在不停咳嗽,他好心关心对方,又怎么了?
难道萧诉是怪他没有帮他叫大夫?怪他不够关心他??
这是公主病吧!
苏听砚决定先不管他,而赵述言则已经开始苦哈哈地想这份惊天动地的奏折到底该怎么写了。
“大人啊,你这想法虽好,可触及礼法根基,陛下那里,怕是根本说服不了啊!”
说到这,苏听砚也自信不起来了,他其实早给皇上写过一封密信去,换来的却是一顿劈头盖脸的痛骂。
他为此还专门设计了一个“三年期”的试行方案,还有严格的考核标准,承诺若三年内利州户籍不增,民生改善不显,或因此引发动乱,他愿一人承罪。
那八百里加急的天子谕令一来,却仍只有短短几字:“滚回玉京!朕要当面骂你!”
朝中反对的声音也很大,远超预期。
但苏听砚早有准备,反正御史台的弹劾奏章堆得再高,他现在也看不到,不管多少人骂他,他就当不知道。
苏听砚想了许久,又重新写下一封奏疏:
“臣并非不知礼法,实在是利州已到存亡绝续之关头。所谓‘女子平权’,也绝非要颠覆伦常,而是在利州这特殊之地,给女子一条‘活路’,也给利州一条‘生路’。女子入学,可明理持家,教养出更聪慧的下一代;女子为吏,细心周至,或更胜男子。此乃人尽其才,地尽其利!”
“若陛下担心天下女子闻风皆涌向利州,他州男子不好婚配,怕引发大乱。须知道臣并非鼓动良家女子背井离乡,而是给绝境之人一个选择,且利州条件艰苦,非真心实意求生者不会前往。至于其他州府,若恐女子流失,何不效仿利州,亦善待自己治下的女子?”
他手中紫豪写得冒火星子,“陛下,此法若成,利州三年内户籍必增,民生必复,成为陛下登基以来首件‘化腐朽为神奇’之大政绩。届时,史书工笔,皆盛赞陛下圣明烛照,勇于任事,善于革新,真可谓是功在当代,利在千秋!”
“最后,臣愿立军令状。”
他笔尖一顿,唰唰写下最后一句:“若陛下再不恩准,臣就不回去了!臣不干了!臣立马吊死在利州,连尸骨都不准别人带回玉京,我要将骨灰撒向利州大地!!”
紫宸殿内一片寂静,良久,皇帝才缓缓放下手中那份利州加急奏疏。
立于殿前的重臣们一声不敢吭,沉默低头。
“不回来了?”
“吊死在利州?”
“好!”
“好!好!好!”
已年过半百的靖武帝气得站起身来,手撑在御案之上,高声喊道:“传!传朕旨意!准苏照所请,派户部,礼部官员常驻监察,他要钱给钱,要人给人,三年为期!”
他胸膛起伏,抓起案上一方澄泥砚就要砸下,却不知道想到什么,又生生停住。
到底没舍得,这是苏听砚上次血溅御书房后,特意上贡赔给他的。
他放下砚台,闭了闭眼,又赫然睁开,怒道:“再给朕派一队钦差,快马加鞭去利州!御赐白绫一幅给那个无法无天的小泼皮!”
“告诉他,朕准了!让他早点给朕把利州那摊子破事办完!要死也给朕滚回玉京来死!!要吊也得吊在朕眼皮子底下!!!”
圣旨与那卷御赐的白绫,由一队风尘仆仆的钦差,以最快的速度送到了利州苏听砚手中。
彼时苏听砚正在视察初步清理出来的学堂选址,灰头土脸,却眼神发亮。
诏使宣旨时,周围所有人听到“御赐白绫”都吓得神色顿变,兰从鹭更是瞬间腿都软了。
唯有苏听砚,他恭敬接过圣旨和白绫,展开那白色绸缎看了看,竟一下笑出声来。
赵述言:“大人当真是浑身是胆,这时候都还能面不改色,还笑得出来!”
“别玩了大人,这可是圣旨,天子之怒,伏尸百万啊!”
苏听砚将白绫随手扔到赵述言肩上:“要是没有这道白绫,我倒还真有些忐忑,但有了这玩意,我这下可就放开手干了。”
“小花啊,收好这白绫,这可是御赐之物,价值不菲呢。回头你让清宝把它拆了,给我做件里衣,到时候我就穿着它去面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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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有话说:看到有宝说让我下本去写无cp万人迷,感觉会香死
哈哈哈哈哈其实我真是第一回写万人迷这种类型来着,我以前只会写二人转小甜饼,这本也算是个突破了吧哈哈哈哈
也是没辙啦,谁让这个砚宝太招人喜欢了,自此开始萧醋王要上线了,以后就天天泡在醋里吧[彩虹屁][彩虹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