顾溪亭刚踏入宫门不久, 今冬的第一场雪,便不期而至。
都城的雪年年都下,算不得稀奇, 往年纵有再好的雪景,也很难引得顾溪亭驻足流连。
可今日, 他却倏然停步, 仰面望着纷扬而下的细雪, 竟有些出神。
侍立一旁的怀恩公公并未催促, 只静默相伴。
他虽猜不透这位小侯爷此刻心中所想, 却能瞧出, 这竟是难得一见的褪去了所有锋芒、平静无波的顾溪亭。
雪花冰凉,落在脸上, 瞬间融化。
顾溪亭想到的, 是那日与许暮的约定。
彼时,半斤正赖在两人中间,许暮捏着它雪白的爪子突发奇想:“冬日雪地里, 它这爪子踩上去, 岂不是瞧不见了?”
顾溪亭瞧他难得露出这般天真情态,只觉得稀奇可爱, 故意逗他:“等下雪了, 扔出去试试便知。”
半斤竟似听懂人言, 不满地喵呜一声, 伸爪便捂他的嘴,惹得许暮笑倒在他肩头。
临睡前, 许暮窝在他怀里,声音带着些许困意:“都城会下雪吗?”
顾溪亭闭着眼,思绪飘远:“会, 捡到顾意那日,便是个大雪天。”
许暮的声音里带着南方人特有的好奇:“都城的雪,是什么样的?”
顾溪亭仔细回想,往年的雪景在脑中掠过,半晌,才在半梦半醒间含糊应道:“万籁凝尘,落得一个清净。”
许暮闻言,忽然翻身趴到他身边,带着一丝憧憬说道:“我从未见过大雪,但我们那儿的人说,若能同看一年里的第一场雪,这两人便能一直在一起。”
顾溪亭本已睡意昏沉,被他这话闹得清醒了几分,失笑着将人按回怀里搂紧:“算日子也快有初雪了,到时,我陪你一起看。”
“还好,雪不大。”顾溪亭收回目光,低声自语,眼下细雪轻柔,一时半会儿积不起来,应当还赶得及回去,陪他看这第一场雪。
“是呢。”怀恩低声附和,语气小心翼翼,生怕惊扰了这份静谧,“雪若大了,路就该不好走了。”
顾溪亭闻言,唇角微弯,摇了摇头,他并不怪怀恩不解其意,这本就是独属于他和许暮的秘密。
他甚至开始想象,许暮一身翠色衣衫,立于皑皑白雪之中,该是何等鲜活夺目的景象。
思及此,顾溪亭心头一热,脚下步伐不由加快了几分,他只想快些演完宫中这场戏,尽快赶回他那儿,赴场初雪之约。
怀恩见状赶忙小步跟上,心下嘀咕:这小祖宗,方才还静得像尊玉雕,转眼又急成这样,真是愈发难以捉摸了。
*
宫中暖亭,炭火烧得正旺,与外间的寒意隔绝开来。
亭中二人,正是当今天子永平帝与靖安侯祁远之。
早年传闻,永平帝与这位靖安侯情谊深厚,乃至祁远之终身未娶,非说是八字不宜娶妻,还力排众议执意要收养顾溪亭,皆是永平帝鼎力支持才得以实现。
未曾知晓身世前,顾溪亭也曾以为这是君臣相得的佳话,是莫逆之交的证明。
可如今……若当年母亲之事与二人皆有关联,那其中纠葛,恐怕远非情谊二字所能涵盖。
只是祁远之长年居于慈恩寺,顾溪亭回京后也曾暗中观察,确未见他有何异动。
此刻远远望去,雪亭之中,永平帝与靖安侯对坐笑谈,倒真是一副经年未见却依旧和乐的模样。
顾溪亭垂眸,压下心绪:罢了,今日是来演戏的,待一切尘埃落定,祁远之究竟是人是鬼,自有分晓。
他收敛心神,上前恭敬行礼:“微臣参见陛下。”
永平帝笑容和煦,亲自起身虚扶:“诶,今日不在御书房,不必拘礼。”
顾溪亭谢恩起身,永平帝面上又带了些嗔怪般的笑意,看向祁远之:“还不快见过你父亲?”
“父亲安好。”顾溪亭转向祁远之,依礼问安。
“陛下一直念叨你,说是许久未同与你好好手谈一局了。”祁远之神色温和,语气是一贯的淡然。
顾溪亭闻言心下一沉,永平帝虽棋瘾不大,但一下起来时辰便没个准数,若再被留宿宫中……然而他面上却不露分毫,只懂事道:“臣岂敢耽误陛下与父亲叙旧。”
永平帝却摆手笑道:“你父亲最爱观棋,难得雪景当前,良辰佳时,万事皆可待棋终再说,哈哈哈哈哈……”
话说到这份上,再推脱便显刻意了,顾溪亭只得应下:“臣……恭敬不如从命。”
内侍奉上棋盘,永平帝执黑,顾溪亭执白,祁远之则静坐一侧观战,姿态闲适。
只是那目光,似有似无地掠过棋盘,又在顾溪亭强作平静的脸上停留。
棋局初开,尚能维持着基本的章法与体面。
永平帝落子从容,带着帝王特有的掌控力,偶尔闲谈般论及朝中琐事,语气温和,俨然一副君臣相得、父子融洽的景象。
顾溪亭一一应对,言辞恭谨,心思却早已飞到了宫外。
心念纷杂,手下便露了痕迹。
一子落下,看似进取,实则冒进,无意间将一角薄弱处暴露于人前。
永平帝拈着黑子的手于半空微微一顿,并未立刻落下,反而深沉地看了顾溪亭一眼:“藏舟今日,似乎有些心不在焉。”
顾溪亭心头一凛,一旁静默的祁远之却适时开口,声音平和,带着常年礼佛沉淀下来的淡然,恰到好处地打破了那瞬间的凝滞:
“陛下恕罪,年轻人,心性总归跳脱些,定性不足,想必是年关将至,诸事繁杂,心神尚未完全安定。”
这番话,看似请罪,实则轻描淡写地将顾溪亭的失态归因于年岁与公务,巧妙地化解了永平帝直接的质问。
永平帝闻言一笑,顺势落子,不再深究,转而看向祁远之,语气带着几分感慨:“远之啊,你总是这般护着他。”
祁远之将目光从棋盘上挪开,望向永平帝,神色诚挚:“臣命理有缺,幸得佛门眷顾,方可久居慈恩寺静修,藏舟自幼长于陛下身边,受陛下教导良多,臣未能尽教养之责,也只能在这些小事上,略略溺爱一二,实在惭愧。”
他将未尽之责揽于自身,又将永平帝的照拂高高捧起,姿态放得极低,应对得滴水不漏。
顾溪亭垂眸听着这两人看似温情脉脉的对话,指尖微凉,他尽力稳住心神,但一股莫名的心悸愈发强烈,挥之不去。
这暖亭融融,隔得开风雪,却化不开经年累月积下的复杂难言。
亭外雪落无声,亭内棋局继续,言笑晏晏,却似有一张无形的网,正随着天色渐暗而悄然收紧。
他心中的不安,也随之愈演愈烈。
*
许宅小院,雪落无声,悄然掩去了白日里的喧嚣。
许暮抱着半斤倚在窗边,窗外雪光映着廊下灯笼,泛着孤寂的暖色。
他看了一日账册眼底微涩,此刻难得静谧,不由想起顾溪亭那日所言:万籁凝尘,落得一个清净。
半斤在他怀里发出咕噜噜的满足声响,许暮轻轻挠着它的下巴,心想:今日总来跟它争位置的那人,不知还来不来了。
早前九焙司的人来报,说他被召入宫,正陪永平帝与靖安侯下棋。
可天色早已暗透,宫中的棋,要下这般久么?
“小心!”
思索间,一道凌厉箭气骤然撕裂雪幕,直扑许暮面门!
电光石火间,一道细若游丝的银光卷过,将那箭矢扫偏钉入梁柱!裁光身影骤现,急喝道:“公子!蹲下!”
许暮虽不是个中高手,但胜在反应极快,抱着半斤猛地侧身闪至墙边,随后将它放到地上,快速说道:“小半斤,找地方躲好。”
半斤似乎也感知到了危险,喵呜一声窜入榻底。
抬眼间,只见窗外十数道黑影如鬼魅般翻入院墙,刀光森然,踏雪无痕。
无需号令,埋伏各处的九焙司精锐瞬间扑出,刀剑出鞘之声骤起,死死护在主屋之前。
院中顿时陷入混战,刀风卷着雪花狂舞,金铁交鸣彻底取代了落雪的静谧。
东瀛刺客刀法诡异,身法飘忽,狠辣刁钻,皆是精锐。
但顾溪亭留下惊鸿司和霜刃司的人,乃是九焙司的精锐,尤其掠雪、裁光、冰锷、寒泓四人更是其中顶尖的高手。
他们配合无间,招式凌厉实用,毫无花哨,只为杀人护主。
鲜血飞溅,纯白雪地上迅速绽开刺目红梅。
久攻不下,死伤渐增,刺客中发出一声尖锐唿哨,剩余几人虚晃一招,毫不恋战,转身便逃,身影几个起落便消失在重重屋脊后,果断得令人心惊。
院中霎时死寂,只余几具尸首与斑驳血迹。
掠雪迅速查验,沉声令道:“清理干净,加强戒备!”
*
“废物!”庞云策听完墨影的回报,闭眼揉着自己的眉心,每次他觉得头痛欲裂时,都是这副随时可能会发疯的状态。
“顾溪亭……顾溪亭!他对那个许暮,竟看重到如此地步?!竟一直派人守在许宅附近?!”
墨影垂首:“侯爷息怒,此次虽未得手,却也摸清了对方底细,只是已然打草惊蛇,日后恐怕……”
日后?顾溪亭没有防备尚且把自己的鬼众打得溃不成军,若日后防备更甚,还能有什么机会,必须今日!
庞云策猛地打断他,眼中是疯狂的杀意:“没有日后,就在今日要了许暮的命,他顾溪亭越是要护住的东西,我越要在他面前,亲手碾碎……”
他阴沉沉看向墨影:“下一批鬼众多久能到?”
墨影蹙眉:“需三日后方能抵达。”
庞云策脸上浮现恶毒冷笑:“好,那就将现有的鬼众全部派去,趁他们刚退敌正松懈时,给我杀个回马枪!”
*
许宅院内,众人刚松半口气,伤处尚未来得及包扎,一股更浓重的杀意便如潮水般再次汹涌压来。
九焙司众人瞬间噤声,交换眼神,迅速靠拢。
掠雪疾步至门前,语速极快:“公子勿出!今夜恐难消停了!”
许暮也没料到对方一次失手竟然还会再杀回来,看来是知道顾溪亭今日不在,一门心思想要自己的命呢……
他于门内应道:“护好自身!”他心知自己出去亦是拖累,于是强自镇定,急唤烟踪司的人,“速去公主府求援!”
这一次,来袭的黑影不再是十数人,而是如潮水般从四面八方涌至,数量数倍于前!
许暮隔窗见状,心下冷笑:庞云策为杀他,当真煞费苦心了。
惨烈厮杀再度爆发,白雪、黑衣、赤血,在这方小院中交织出诡异又残酷的画卷。
九焙司众人武艺虽高,然而人力有穷时,黑衣刺客看准了这点,如扑火飞蛾般以命换伤,疯狂冲击着九焙司的防线。
掠雪右臂一道伤口深可见骨,血染重衣,裁光呼吸急促,步伐已见虚浮,冰锷、寒泓更是虎口崩裂,握刀的手微微发颤。
“呸!老子今日莫非真要交代在这儿?”
“闭嘴!死也得撑住!不能负了大人所托!”
许暮在屋内,清晰地听见外面兵刃碰撞与闷哼之声,心如刀绞。
他左手默默覆上右臂的箭袖机关,心下已做最坏打算,即便等不到援兵,死前也要多拖几个垫背!
他不惧死,只是……许暮无奈一笑:藏舟,终究还是要辛苦你为我报仇了。
想罢他不再犹豫,悄然启窗,于墙边窥准时机,袖箭连发,精准射倒两名正欲对裁光下杀手的刺客。
饶是如此,九焙司众人还是被步步逼退至房门廊下。
掠雪后背重重撞在门上,嘶声朝内喊道:“许公子,恐怕要对不住了!”
许暮闻声,想开门让他们进来,他果断拉开门闩,让众人退入屋内,一起在里面起码能多坚持个一时半刻,算时辰援兵也应该快到了。
就在房门开启、防线将溃未溃之际,院门口突然传来一道清越的声音:“围起来!一个不留!”
是昭阳!许暮第一次觉得昭阳的声音犹如天籁!
昭阳公主竟亲自带着大队人马及时赶到!皇家侍卫如潮水般涌入,瞬间扭转战局。
黑衣刺客骤遇强援,阵脚大乱,欲作困兽之斗,其中数人更是毫不迟疑地咬碎毒囊,顷刻毙命!
“穷寇莫追!清理现场,救治伤者!”昭阳疾步踏入园中,目光扫过满院狼藉与血污,心下骇然:幸得九焙司精锐舍命苦撑!
“昭阳!”许暮疾步迎上,劫后余生,声音激动。
“嫂……你没受伤吧!刚进来的时候,吓死我了!”昭阳一阵后怕,若晚来一步,后果不堪设想,她简直不敢想象顾溪亭若知此情,会疯魔成何等模样!
“来得正……”及时二字尚未出口,许暮眼角余光骤然瞥见昭阳身后高墙之上,一道黑影如鬼魅般悄然现身,弓弦满引,一支利箭划出诡异弧线,避开所有护卫,阴毒无比地直取昭阳后心!
电光石火间,许暮不及思索,猛地将昭阳推向一旁。
他只觉胸口一窒,一股巨大的力量将他向后推去,冰冷的刺痛感瞬间席卷全身。
许暮踉跄着低头,只见一截羽箭尾羽,正正钉在自己心口。
所有声响仿佛骤然远去,视野迅速模糊黑暗,他无力地向后倒去。
最后残存的意识里,只余一个念头:就这样……结束了么……
“昀川!”
顾溪亭不顾一切地从宫里赶过来,正正看见许暮胸口中箭向后倒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