万国茶典, 百年一遇。
而似此番规模之盛,万邦云集,自大雍定鼎中原以来, 堪称唯一。
大殿前,旌旗招展, 钟鼓齐鸣。
代表着四方来朝的各国使节团依序列队, 等候觐见大雍天子。
西域胡商身着锦绣, 波斯使者宝石缀满衣襟, 高丽使臣袍袖宽大, 南洋岛国的代表肤色黝黑却佩着华丽的黄金首饰……
他们如同百川归海, 汇聚于这皇城之中,见证大雍的赫赫天威。
永平帝祁景云端坐于九龙金漆宝座之上, 接受万邦使节的朝拜。
他高踞于龙椅之上, 俯瞰这盛景,眉宇间染上了一抹志得意满的从容。
谁能想到,昔日宗室旁支一介庶子, 如今竟能开创如此万国来朝、四海宾服的盛世局面?
纵然内里暗流汹涌, 此刻这泼天的尊荣与风光也是实实在在的,做不得假。
永平帝微微侧首, 语气中带着难以掩饰的愉悦, 对侍立一旁的昭阳低语:“昭阳, 你是这天朝唯一的公主, 此等荣光,当与你共享。”
昭阳今日穿着象征公主尊荣的绣凤礼服, 端庄华贵,闻言兴奋点头:“父皇文治武功、四海宾服,实乃大雍之幸, 能成为父皇的女儿,实乃昭阳之幸!”
她笑得真诚,眼底深处却藏着一丝不易察觉的审慎,这盛况之下的暗流涌动,她比谁都清楚。
然而她这番恰到好处的奉承,显然极大地取悦了永平帝。
永平帝满意地颔首,心中那点因之前赐婚风波而产生的微妙芥蒂,消散不少。
他心想,到底是亲生女儿,自己多年来宠爱有加,纵容非常,她岂会因一桩婚事就真与自己离心?
识时务,知进退,懂得依附最强的力量,不愧是他祁景云的血脉。
想到这里,永平帝不自觉地将目光投向坐在祁远之身旁的顾溪亭身上,只见他仍是精神萎靡不振,对茶典也兴致缺缺。
自己这第一个儿子,竟还不如昭阳更像自己。
不论是相貌还是性格,都有些太像顾清漪了……
想起他初入都城时,在沉默寡言之下藏着谨小慎微的警惕,然而尽管如此,他仍会忍不住捡回受伤的顾意,骨子里的良善,几乎成了他最大的缺点。
若非首次给他下药没掌握好计量,让他失忆外加性情大变,自己的计划恐怕也要泡汤了。
可如今,这把刀竟然为了一个叫许暮的男子,自弃至此……是药力终有尽时,还是那情之一字,竟真能化解百毒?
可情若能解百毒,那他顾溪亭又是怎么出生的呢?
永平帝唇角勾起一抹难以言喻的自嘲弧度,心道:
罢了,那许暮容貌气度确属绝品,清冷脱俗,将这般人物禁锢于床笫之间,的确能极大满足征服欲。顾溪亭本正在兴头上,佳人却将香消玉殒,换做是谁,怕也难轻易释怀。
恰在此时,顾溪亭似有所感,抬眼望来。
目光相接,却不见往日那份隐忍的不屈,只余一片空茫的死寂,永平帝心中那点不悦散去,抬手示意他近前。
顾溪亭脚步略显虚浮行至御座前,躬身行礼:“陛下。”
永平帝面上带着和煦笑意,语气平淡,听不出喜怒:“是朕的茶典太无趣吗?”
顾溪亭垂首:“陛下福泽四海,方有今日万邦来朝之盛景,茶典热闹非凡,只是……”
一旁的昭阳适时接口,语气带着恰到好处的惋惜:“只是听闻许暮公子恐怕熬不过今夜了,父皇您也是见过那位许公子的,当真谪仙般的人物,莫说顾大人,便是女儿见了,也心生欢喜,可惜了那般好容貌……但……好看的皮囊嘛,父皇总会为女儿寻来更好的,女儿看林大人新收的那个学生,就很不错。”
永平帝闻言,心下莫名舒畅几分,他故意不理会顾溪亭,转而指着昭阳笑斥道:“你啊,这般喜好颜色,若生成男儿身,怕是要惹得天下女子皆为你伤心断肠了!”
他和昭阳笑谈了半刻,才又看向顾溪亭,语气略带告诫:“去陪你父亲安坐吧,待今夜过后,尘归尘,土归土,你也该醒醒了,莫要再沉溺往事,辜负朕对你的期许。”
顾溪亭默然谢恩,退回座位,并为祁远之斟上一杯热茶。
永平帝远远瞧着,见他虽失魂落魄,却仍不失礼数,心下稍慰。
这份刻在骨子里的周全与敏锐,到底还是随了自己,若非如此,也不值得他这些年费尽心思去打磨和掌控。
永平帝将目光收回,落在昭阳明媚的脸上,压低声音纵容说道:“你方才提及的那位林惟清的学生,强招为驸马恐惹物议。既是你喜欢,待他日此人犯错,朕……或可给你一个为其求情的机会……”
昭阳立刻心领神会,亲昵地挽住永平帝的手臂,低声撒娇:“还是父皇最疼女儿!”
这幅父慈女孝其乐融融的天家景象,落在不远处几位盛装出席的后宫妃嫔眼中,却显得格外刺目。
尤其是位份最高的薛贵妃。
如此重大的国宴场合,陛下竟只带昭阳一人在御前相伴,几位皇子皆无缘近身。
其中深意,她岂会不懂?无非是觉得那些儿子,无一堪当储君大任!
陛下始终微妙地平衡着几位皇子母家的势力,给予希望却又从不让他们满足。
本以为斗倒了先皇后,又熬死了那几个得宠的小妖精,今年怎么也该到她薛家女正位中宫了。
偏偏年初晏家倒台,薛家受其姻亲牵连,不得不暂避锋芒。
加之她那不争气的儿子祁允执在户部差事上出了纰漏,虽未酿大祸,却也惹得陛下不悦,立后之事便就此搁浅。
想到儿子,薛贵妃又是一阵气闷。
允执资质平庸,却心比天高,若非她与兄长薛承辞在背后多方打点,如何能在朝中立足?
可陛下眼中,似乎只有昭阳,一个公主,竟可协理万国茶典!还有她那胞弟昭明,年纪虽小,已显聪慧,陛下每每提及,眼中尽是期许,这将她与皇长子允执置于何地?
她目光扫过昭阳,只见其气度沉静,举止间自带一股不容忽视的威仪,竟将周围一众精心打扮的妃嫔都比了下去。
薛贵妃心中那点因今日盛装压过所有嫔妃的优越感,顿时消散:早知如此,当年就该了结了这小妮子!
“贵妃娘娘,您瞧那南洋进贡的红珊瑚,真是稀世珍品,光彩夺目呢。”身旁的淑妃笑着搭话,试图缓和略显凝滞的气氛。
薛贵妃回过神,勉强扯出一抹端庄微笑:“是啊,陛下仁德感召天地,泽被万邦,方有此等祥瑞来朝,实乃我大雍之福。”
她端起面前的白玉茶盏,浅啜一口其中清透的凝雪,那本该清冽甘甜的味道,此刻尝起来却莫名带着苦涩。
她想起兄长薛承辞的告诫:“能笑到最后的,才是赢家,眼下风光不过是过眼云烟,切莫因小失大。陛下正值盛年,储位未定,我薛家要的是长治久安,而非一时虚荣。”
是啊,她薛氏一族能屹立不倒,靠的不是一时的恩宠,而是从龙之功和军中的根基,以及审时度势的耐心。
当年她连先皇后都斗倒了,还怕等不了这一时吗?
她放下茶盏,目光再次投向广场。
使节献礼已近尾声,接下来便是盛大的茶艺比拼与歌舞盛宴。
薛贵妃的脸上重新挂上无可挑剔的雍容笑容,仿佛刚才所有的嫉恨与盘算都未曾发生。
她面上似是欣赏歌舞,内心却在冷笑:不知道今夜之后,又有哪个小妖精可以爬上龙床。
就在歌舞升平、一派祥和之际,一名身着寻常使节服饰其貌不扬的男子,竟突然走到广场中央,操着一口流利的中原官话朗声开口:“陛下!臣子这里,尚有一份特殊的宝物欲呈上!”
朝拜环节已过,然而此人以臣子自称,态度恭谦,永平帝虽觉突兀,但见他言辞恭顺,倒也未驳其言,含笑问道:“哦?有心了,不知是何宝物?”
这下不仅大雍群臣,连在场的外邦使节们,也都将好奇的目光投向了这个不按常理出牌的人。
只见那使者双手高举起一个看似普通的木匣,声音清晰地传遍整个广场:“此乃十八年前,东海水师,震海铳营将士的抹额!”
此话一出,整个广场上的的空气仿佛瞬间冻结了。
木匣开启,那条抹额赫然呈现在众人面前,人群中顿时炸开了锅!
“东海水师?不是十八年前就全军覆没了吗?”
“此时提及此事,意欲何为?”
“这抹额……是何意思?”
群臣哗然,窃窃私语声如同潮水般蔓延开来。
外邦使节们虽不明就里,但看着大雍重臣们骤变的脸色,隐隐有些不好的预感。
永平帝脸上的笑容差点僵住,眼底掠过一丝不易察觉的惊怒,但旋即被他强行压下,恢复帝王的威严。
当年东海之事,他虽默许甚至乐见其成,但所有具体勾当皆由庞云策经手,他自认并未留下任何直接把柄。
此人此时冒充使者,在万邦面前发难,是想……揭发庞云策?
他突然目光锐利地看向顾溪亭,却见方才还萎靡不振的他,此刻眼中已再无半分颓废,甚至带着一种幸灾乐祸。
顾溪亭迎上永平帝的目光,遥遥举起手中茶杯,似敬非敬。
永平帝心中顿时了然,还真是……自己吓自己。
定是顾溪亭查到了庞云策与东海之败的关联,欲借今日之机,一举扳倒庞云策,一雪前耻。
他……果然还是那把最锋利的刀。
只是如此大事,竟敢不先行禀报,擅自行动!
想来是看出自己暂时还需用庞云策平衡朝局,又愤恨于庞云策是赤霞与凝雪之争的最大受益者,加之回都城路上的遇刺之仇。
永平帝心中既有一丝被忤逆的不悦,又有一丝对这把刀锋利程度的满意。
他随即看向庞云策的方向,然而庞云策被其心腹墨影挡在身后阴影里,看不清神情,想必已是惊惶失措了。
也罢,事已至此,且看这出戏如何唱下去,若真能借此除去日渐尾大不掉的庞云策,也未尝不是一件好事。
永平帝沉声开口,威压顿生:“肃静!”
广场上瞬间安静下来。
他看向那使者,声音带着不容置疑的威严:“你是何人?在万邦面前手持此物,究竟意欲何为?从实招来!”
那人看起来像是被永平帝的威严吓到,壮着胆子从抹额下取出一卷文书,高举过顶:“小人石老三!乃是十八年前,东海鹰嘴峡海战中,顾停云将军麾下震海铳营的火长!”
此言一出,满场再次哗然!
石老三不顾四周反应,继续激昂陈词:
“当年!我东海水师七万儿郎,奉旨迎敌!我震海铳营奉命扼守鹰嘴峡天险,凭借地利,本可重创来犯之敌!可就在决战前夜,我军战船部署、火力配置,甚至……甚至连顾将军的旗舰位置,皆被敌军掌握!东瀛战船仿佛生了眼睛,炮火精准异常,直指我军指挥舰与弹药库!”
他说着,猛地伸手指向夜空,仿佛在质问天地:“更可恨者!我军将士浴血奋战,苦待援军!然原定三日内必至的后援粮草、接应战舰,却迟迟不见踪影!我等在火海血泊之中,孤军奋战了七天七夜!七天七夜啊!”
说到痛处,石老三已是泪流满面,泣不成声。
人群中,不知是谁低声喃喃:“我就说……七万将士,岂会一战尽殁,其中必有蹊跷……”
这话更引得众人议论纷纷,看向御座的目光充满了复杂的探究。
永平帝面色阴沉,一拍龙椅扶手,侍立一旁的曹静言立刻心领神会,喝道:“不得喧哗!”
待声浪稍平,石老三抹了把脸继续道:“小人命大,所在辅船被炮火掀翻,抱着一块破船板,在冰冷刺骨的海水里泡了两天两夜,才被一路过渔船救起,捡回这条贱命!”
他深吸一口气,仿佛用尽全身力气:“十八年来,小人隐姓埋名,装聋作哑,在东海沿岸苟活,苍天有眼!让小人找到了这个!”
他抖动着手中的文书:“这是在清理一艘当年战后被打捞修复的东瀛商船底舱时发现的,证据确凿!就是朝中位高权重之人,与东瀛勾结,泄露军机,断我后勤,陷我七万忠魂于死地!今日,小人石老三,拼着这条贱命不要,也要为我东海冤死的七万弟兄,讨一个公道!求一个真相!”
御座之旁,祁远之早已听得脸色煞白,双手紧握成拳。
当年顾家一夜倾覆,正是从顾停云东海殉国的噩耗开始。
他不是没怀疑过有人刻意为之,他望向对面的庞云策,却见对方似乎并没有即将被戳破的紧张。
难道……是他想错了?
而永平帝看不到庞云策的表情,只看到祁远之目光复杂地望向对面,心中不由一动,生出一种难以言喻的掌控感。
他开口道:“远之,你与当年的顾小将军乃是故交,情谊匪浅,此份证物,便由你代为开启、验看,以示公允,如何?”
祁远之闻旨,身体几不可察地晃了一下。
他深吸一口气,稳步上前,从石老三手中接过那卷看似普通的文书。
当他打开密信,目光落在信笺上那熟悉的字迹时……
这字迹……他又怎么会不认得……这分明是……他猛地抬头,目光复杂地望向永平帝。
旋即,他又像是想到什么,急速地瞥了一眼台下垂首不语的顾溪亭,眼中情绪复杂难辨。
他最终还是决定,将信上的内容,公之于众。
“此信内容乃……”
广场之上,鸦雀无声,所有人的呼吸都屏住了,等待着那石破天惊的真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