偏殿内关于典礼用度的讨论尘埃暂落, 林惟清未及喘息,便由怀恩引着,匆匆赶往御书房。
书案之上, 户部的钱粮报表、吏部的考核记录、各州县雪花般飞来的请款奏章,早已堆积如山, 几乎要将宽大的木案淹没。
昭阳端坐主位, 指尖用力按着突突直跳的太阳穴, 眉宇间笼罩着挥之不去的倦色。
年幼的昭明端坐其侧, 背脊挺得笔直, 面前摊开着一本厚重的《政要注疏》, 目光却不时飘向那摞令人心惊的账册,脸上写满与年龄不符的凝重。
“微臣参见殿下。”林惟清拂衣便要行礼。
“免了免了, 林大人快请坐, 虚礼就省了。”昭阳摆摆手示意他落座,“眼下都快揭不开锅了,哪还顾得上这些。”
内侍奉上清茶, 林惟清刚端起茶盏, 便听昭阳叹道:“今日也请了嫂嫂和惊蛰过来,专为商议这最头疼的钱粮之事, 我与昭明于此道实不擅长, 犹如盲人摸象, 故请林大人也来一同参详。”
昭明此前并未被当作储君培养, 昭阳更是心有余力不足,她虽然善于发现问题, 但对于如何开辟财源,却显得有些束手无策。
林惟清闻言,忙将茶盏放回案几, 拱手肃然道:“殿下言重了,臣于经济实务亦所知粗浅,能列席旁听,已是殊荣。”
话音未落,殿外通传,许暮与惊蛰一同到了。
简单寒暄后,气氛立刻转入正题。
昭阳抽出几本墨迹尤新的账册,推到案前,指尖点着上面触目惊心的数字:“这是近日从庞府及各党羽府邸抄没清点出的部分账目,庞党历年贪墨,窟窿之大,触目惊心!加之西南、西北两线大军不日即将开拔,初步核算,现有国库存银,至多……只能支撑三个月饷银粮草,若战事迁延不顺,后果……不堪设想。”
她每说一句,殿内的空气便凝滞一分。
昭明的小脸绷得更紧,他虽年幼,却也知无粮不聚兵的道理。
惊蛰接话,语气沉稳却沉重:“殿下所虑极是,已查实的庞党各地产业、田庄、商铺,正在加紧变卖折现,然所获银两,于浩大军需而言,不过杯水车薪,当务之急,是寻得立竿见影能快速筹集巨款之策。臣梳理旧制,无非加征赋税、增发宝钞、或向世家富户劝捐,然则……”
他话未说完,林惟清已眉头深锁,直言不讳道:“加税伤民,宝钞易贬,劝捐则易成盘剥,与庞党无异,此三策,皆非良方。”
殿内陷入短暂沉默。
这正是新朝面临的最大困局,既要打赢关乎国运的战争,又不能竭泽而渔,重蹈前朝覆辙。
几道目光,不约而同地投向了静坐一旁始终未发一语的许暮。
无论是此前提出的特科取士双轨选才,还是进献戍边黑茶,着眼于军队适应边贸开源……
此人的见解与策略,往往跳脱窠臼,直指根本,带着一种超越当下经验令人惊叹的远见。
许暮感受到那几道期待中带着探究的视线,并非他善于藏拙或故作高深,实因他深知,自己的许多想法,不过是站在另一个时空无数先贤巨擘的肩膀上,窥得的一丝天光。
大雍人杰地灵,假以时日,未必不会诞生更卓越的济世之才。
然既被问及,他亦不会吝啬分享。
许暮将茶盏放回案上,声音温和道:“大人们所虑极是,开源节流,确为根本,然开源之道,或可不必局限于取,亦可在于活。”
“活?”昭阳眼中闪过一丝亮光,身体微微前倾,“嫂嫂有何良策,但说无妨。”
许暮微微颔首:“些许浅见,或可试行,以供参详。其一,可试行预期收益抵押,发行启泰债。”
启泰,此为钦天监新近拟定的年号。
见众人面露疑惑,他细致解释:“此法,非以增加赋税之名强行征收,而是以新朝国家信誉为担保,以未来三年内,盐、茶等官营专卖预期可增长之收益作为抵押,向社会公开募集钱款,对象可为民间富商巨贾,亦可惠及寻常百姓,言明借款年限,按期给付微薄利息。此非强征,乃自愿借贷,意在将民间丰沛之闲散资金,暂借于国用,共度时艰。此举名为债,实为立信之基石。”
他看向惊蛰:“惊蛰大人精于算术,可精确测算本息,确保朝廷未来有足够能力如期兑付。如此,既可快速筹集巨额款项解燃眉之急,又可不伤民力,反能提振民间对朝廷之信心。”
惊蛰闻言眼中精光一闪,迅速心算,片刻后脱口赞道:“妙啊!若以明年茶税预期增三成计,盐税若再整顿……此法或真可行!不仅可迅速聚财,更能使民间资本与国运绑定,提振信心,实为一举多得!”
他看向许暮的目光,再次充满了难以掩饰的钦佩。
一直沉默倾听的昭明,此刻忍不住抬起头,带着一丝稚气却极为认真的疑惑,轻声问道:“嫂嫂,那些民间富户……会相信朝廷,愿意把钱借给国家吗?”
这是他首次在重大国事讨论中主动发问,虽显稚嫩,却意味着真正的思考。
许暮转向他,语气格外温和,耐心引导:“殿下此问,正切中要害。故而,此启泰债发行,首要在于绝对诚信,所有账目必须完全公开,由林大人这等天下皆知的清望重臣牵头,设立独立监理,确保每一文钱来去分明,到期本息如期兑付,绝无拖欠。一次守信,则次次畅通,一次失信,则根基动摇,此乃建立国家财政信用之基石,关乎新朝长远命运。”
他巧妙地将问题抛回,也给了昭明思考的空间,果然在片刻后,看到昭明若有所思地点了点头。
见昭明想清楚了其中的道理,许暮继续道:“其二,鼓励官督商办,激活商贸,战时军需庞大,可选定如军械制造、药材供应、粮草转运等非核心环节,允许有实力的商家在官府严格监督下参与经营,朝廷收取专项税赋。此举不仅能提升效率,减轻朝廷直接管理的负担,更能活跃市场,扩大税基,待战事平息,此基础或可惠及民生各业。”
这一次,连林惟清和惊蛰都陷入了深思。
许暮所提之策,完全跳出了加税、发钞、劝捐的传统框架,着眼于建立长期信用机制和激发市场活力,格局宏大,思路清奇,却也有些冒险。
昭明显然还在努力理解这些复杂的概念,他小脸绷紧,努力组织着语言,在几位重臣尚未表态前,他带着些许紧张却十分清晰地说道:“嫂嫂所言,似乎是……借债重在立信,商事重在搞活。或可……或可择其信者,先行小范围试之?若成,再逐步推广?”
许暮闻言,眼中露出毫不掩饰的欣慰之色:他能提出先行试之的想法,已显露出超越年龄的审慎与智慧!
昭阳更是喜上眉梢,弟弟的进步让她看到了希望,顺势引导:“那依你看,接下来该如何着手?”
昭明深吸一口气,身体坐得更直,努力让声音保持平稳:“惊蛰,你可立即会同户部有司,详拟启泰债发行细则,精确核算未来几年盐茶增量及本息兑付能力,首要确保朝廷有此履约之力,万不可失信于民。”
惊蛰起身,郑重拱手:“臣,领旨!必当竭尽全力,谨慎筹划!”
昭阳颔首补充:“非常之时,行非常之法,然尺度把握尤为关键,绝不可使良法异化为盘剥之借口。惊蛰大人,此中分寸,务必拿捏精准,有劳了。”
议事暂告段落,众人起身告退。
许暮走在最后,昭明忽然唤住他,眼中充满好奇与敬佩:“嫂嫂,你的想法每每出人意料,却又总能直指要害,真不知你这些见识,究竟从何而来?”
许暮驻足,回身微微一笑,语气谦和淡然:“殿下过誉了,不过是身处局外,偶有所得,能于国事有微末助益,便是我之大幸。”
他巧妙地将缘由归于旁观者清,也不算欺骗。
看着许暮沉静离去的背影,昭阳心中暗叹:此人之才,确是大雍莫大之福。
御书房内重归寂静,昭明依旧坐在原处,眼神却比以往任何时候都更加明亮。
他第一次如此清晰地感受到,参与并思考这个国家的未来,是一种怎样沉甸甸却又充满希望的责任。
他也要努力成长,成为像嫂嫂那样,拥有真知灼见、能匡扶社稷的人。
年号启泰,他定要不负所望,开启真正的太平盛世。
*
都城郊外,西山大营,巨大的西南—西北边境沙盘前,围站着数人。
萧屹川仅披着一件半旧的狼皮袄,未着甲胄,身形却依旧挺拔。
他手指沙盘上的三江口:“都看清楚了?这地方,像个漏斗口,西南的烂摊子要往内地灌,西北的饿狼想钻进来,都得经过这儿。”
他身边站着几位眼神锐利的老将,都是跟随他多年的部下。
其中一位脸上带疤的独眼老校尉啐了一口:“老帅,这地方易守难攻是不假,可也太他娘的被动了!咱们就得像个桩子似的杵在这儿,等着两边来撞?”
另一位更为沉稳的副将赵破虏沉吟道:“韩老弟稍安,老帅的意思,是以三江口为根,稳住阵脚,咱们新到,地形不熟,薛家是死是活是忠是奸还没摸清,贸然深入西南山林,就是给蛮子送菜。”
萧屹川赞许地看了赵破虏一眼,目光随即落到刚刚掀帘进来的顾溪亭和紧跟其后的许诺身上。
顾溪亭一身轻甲,风尘仆仆,显然是刚从城内衙门赶来。许诺则穿着利落的棉服,小脸冻得通红。
“溪亭,来得正好!”萧屹川省去寒暄直接问道,“粮草军械,能给咱们撑多久?”
顾溪亭走到沙盘前,先对几位老将抱拳致意,而后沉稳答道:“外公,赵将军,韩校尉,首批粮草已从永丰仓起运,足供我军在三江口驻扎一月之需,后续补给线,惊蛰大人已立下军令状,必保畅通无阻,兵部辖下工坊日夜赶工,短缺之军械甲胄,五日内必可补齐送达。”
他的回答清晰干脆,让几位老将微微点头。
这几日接触下来,几人对萧屹川这位突然冒出来的外孙印象极佳,心思缜密,处事干练,确是栋梁之材。
萧屹川嗯了一声,目光转向一直安静站在沙盘旁仔细观察的许诺,语气放缓:“诺丫头,蹲这儿看了半天,瞧出什么门道了没?”
许诺抬起头,毫无怯场,伸手指向沙盘上三江口下游的一处支流岔口,声音清脆:“外公,韩爷爷,赵叔叔,你们看这里,落星河,如果我是蛮兵首领,明知三江口正面有重兵布防,强攻不易,会不会想办法另辟蹊径?比如,派遣小股精锐,趁夜色沿这条水浅流缓的落星河,利用竹筏或泅渡悄悄渗透进来,专事骚扰、截断我们的粮道?”
她话音一落,韩奎和赵破虏都愣了一下,随即凑近细看。
韩奎猛地一拍大腿,恍然大悟:“嘿!诺丫头!真是一语惊醒梦中人!这落星河水浅滩多,大船不行,但撑竹筏子夜间渗透,真他娘的防不胜防!老帅!咱们得立刻在落星河口增设暗哨,再派一队精干游骑,日夜沿河巡逻,绝不能让他们钻了空子!”
萧屹川故意瞪了他一眼:“哼,现在才想到?老子昨天就派先遣斥候营去摸那条河的水文地形了!”
顾溪亭将讨论引向深入:“除落星河外,据我们收到的零星情报,蛮兵极擅利用山林瘴气和毒虫设伏,我军初至,需格外谨慎。大军开抵三江口后,薛家不求援我们便不急于求战,首要任务是立稳营盘,广布斥候,摸清敌情。”
赵破虏表示认同:“顾大人所言极是,稳扎稳打方为上策。然,若蛮兵不计代价持续猛攻薛家防线,或西北赤炎部真的趁机大举南下,咱们若一味固守,被动挨打,终非长久之计。”
萧屹川目光扫过帐内众人,最终与顾溪亭对视,沉声道:“所以,时间紧迫!我们必须尽快抵达三江口,抢在局势彻底恶化前,站稳脚跟,拿到主动权!迟一日,风险便大一分!”
他沉默片刻,手指关节重重敲在沙盘边缘,下达军令:“韩奎!”
“末将在!”
“你的前锋营,明日寅时,拔寨先行!逢山开路,遇水搭桥,清除沿途可能存在的匪患眼线,为大部队开辟安全通道!”
“得令!”
“赵破虏!”
“末将在!”
“你统筹中军主力,步骑协同,辎重粮草,给老子安排得妥妥当当!三日后的辰时,准时开拔,不得有误!”
“遵命!”
“溪亭……”他看向顾溪亭,“你随中军行动,协调各部,统筹全局讯息。”
“孙儿明白。”
最后他将目光落在许诺身上:“至于诺丫头……乖乖跟你昭阳姐姐待在都城,仗,有我们这些老家伙先去打!若……若我们这帮老骨头都没了,到时候,可就真得指望你这小丫头顶上去了!”
许诺一听没了二字,又急又气地跺脚:“外公!避谶!不许胡说!”
几个老家伙被她的反应逗得哈哈大笑,连声夸赞:“诺丫头孝顺!老帅好福气!”
帐内凝重的气氛为之一松。
萧屹川也被她逗乐,大手揉了揉她的发顶,朗声笑道:“好好好,听咱们诺丫头的,避谶,避谶!外公还等着看你将来当上威风凛凛的女大将军呢!”
许诺这才破涕为笑,用力点了点头。
一阵充满温情的插曲过后,众将肃然领命,鱼贯而出,各自投入紧张的战前准备。
大帐内,转眼只剩下萧屹川、顾溪亭和许诺三人。
萧屹川走到顾溪亭面前,重重拍了拍他的肩膀,语气不似方才的威严,带着长辈的慈和:“还有三日才开拔,这三日,营中常规事务有赵破虏他们盯着,你不必总耗在这里,回去,多陪陪许家小子。”
顾溪亭微怔,没料到外公会在此时提及此事。
萧屹川看着他,目光深邃,仿佛透过他看到了遥远的过去:“新婚燕尔,本该是蜜里调油的时候,硬生生被这些糟心事搅了。你这一去西南,刀枪无眼,归期难料……别学你外公我当年,心里揣着家国天下,却把最该说的话、最该陪的人,都……都留成了遗憾。”
老将军眼中掠过一丝深刻的痛楚,随即很快隐去:“回去,好好跟他说说话,哪怕只是安安静静吃顿家常饭,也是好的。”
顾溪亭喉结滚动想说什么,最终却只是郑重应下:“孙儿……明白,外公也早些歇息,营中诸事……”
萧屹川大手一挥,佯装不悦地打断他,恢复了往日豪迈:“有老子在,天塌不下来!”
顾溪亭知他脾性,不再多言,抱拳深深一礼,带着许诺转身退出大帐。
掀帘而出时,他回头望去,只见萧屹川独自一人伫立在巨大的沙盘前,帐内灯火将他的背影拉得极长,莫名透出一股孤寂与苍凉。
谁也未曾料到,这份于硝烟将至前短暂流淌的温情与期盼,在翌日天色未明的清晨,被彻底击得粉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