东海, 鹰嘴峡外,大雍水师主力舰靖海号的指挥舱内,烛火通明。
顾停云站在巨大的海图前, 身姿挺拔如松,目光沉静地扫过图上密密麻麻的标记。
连日来, 他命令舰队佯装败退, 弃守部分外围岛礁, 甚至让几艘老旧战船在敌军骚扰下狼狈焚毁。
只为营造出一种主帅因明纱公主被擒而方寸大乱指挥失当的假象。
“报!”
陆青崖快步进入:“将军, 武藏主力舰队已尽数进入鹰嘴峡葫芦口海域, 正在追击我军溃退的诱敌船队!”
顾停云眼中锐光一闪:“终于, 全都进来了。”
他抬头,看向侍立一旁的顾意和刚进来的陆青崖:“按原计划, 封死峡口, 点火为号!”
两人领命:“是!”
*
与此同时,鹰嘴峡深处,东瀛水师旗舰丸山丸上, 气氛却是一片狂热。
武藏志得意满地站在船头, 望着前方几艘仓皇逃窜的大雍船只,脸上是毫不掩饰的贪婪与得意。
他转身, 走向被囚禁在船舱一角的明纱。
多日的囚禁让明纱略显憔悴, 但她依旧挺直脊背, 维持着皇室公主最后的尊严。
武藏踱步上前, 声音压得很低,带着恶意的亲昵:“我的好侄女, 叔叔想起件旧事……你当年那偏僻小院的后厢房,收拾得真干净啊。”
他俯身,盯着明纱毫无波澜的侧脸:“早知道藏在那里的是顾停云, 我就该一把火烧个干净,让你们做对同命鸳鸯。”
明纱抬起眼,冷冷地看着他,不发一言。
武藏见她都到如此境地了,竟然还能露出这番模样,被她气笑了:“怎么?被我说中了?见色起意?竟敢把敌国大将藏在深宫,可惜啊可惜,十八年前他没死成,如今倒成了气候,带着人杀回来了!不过……”
他话锋一转:“也多亏了你,让他方寸大乱。为了你,他最近用兵章法全无,频频露出破绽,这才让我有机可乘,他们大雍有句古话怎么说的,因祸得福?哈哈哈!”
明纱听着武藏的话,心中却是一片冰冷。
慌了?荒谬……
顾停云会因为她而慌乱?她比任何人都了解那个男人。
他心志之坚,犹如磐石,情爱或许能在他心中激起涟漪,但绝不会影响他在战场上的冷静算计,更不可能撼动他对家国的责任。
这看似混乱的败退背后,必然隐藏着她尚未看透的杀机。
但她什么也没说,只是将目光投向窗外昏暗的海面。
武藏喋喋不休,眼前之人却依旧沉默,那种被无视的羞辱感涌上心头,他猛地上前一步,狠狠扇了明纱一个耳光:“跟你那死鬼父亲一样,傲慢的样子真让人生厌,都这种时候了,还摆什么公主架子?”
明纱脸颊瞬间红肿,但她连眉头都没皱一下,只是用更冷冽的目光盯着武藏。
“你不是喜欢他吗,今日,叔叔就成全你们,送你们去地下做一对夫妻!顾停云节节败退,连滩头都不敢守,什么狗屁东海神话,今日,我就让他有来无回!”
他猛地挥手:“传令!全军突击,给我碾碎大雍水师!”
然而,就在东瀛舰队如同嗜血的鲨鱼群,扑向溃逃的诱敌船队、深入葫芦口腹地时,突然……
巨大的爆炸声从舰队后方传来,丸山丸猛地剧烈摇晃起来,桌上的杯盏摔得粉碎。
武藏一个趔趄,差点摔倒,他惊怒交加地吼道:“怎么回事?”
一名浑身湿透惊慌失措的将领连滚带爬地冲进来:“大将!不好了!峡口被不知何时出现的雍军战舰堵死了!我们……我们被包围了!后路断了!”
“什么?”武藏脸色瞬间惨白,他冲到舷窗边,只见峡口处,不知何时出现了数艘体型硕大的大雍战舰,正利用地形死死封住出口。
火光冲天,爆炸声正是来自试图突围的东瀛战船。
武藏难以置信:“不可能……他们的主力不是在前方溃逃吗?”
他恼羞成怒,猛地转身,一把揪住明纱的脖子:“是你!是不是你?!你什么时候把消息传递出去的?!”
明纱被他勒得呼吸困难,却嗤笑一声,艰难地说道:“咳……你自己蠢……中了别人的请君入瓮之计……与我何干?”
“你!”武藏气得浑身发抖,掐着她脖子的手又收紧了几分,正要再发作,外面又传来喧哗。
一名侍卫激动地喊道:“大将!刚才有一艘小艇试图靠近我们旗舰,像是想来救人,被打退了!”
他掐着明纱脖子的手瞬间顿住。
救明纱?
他脸上的暴怒忽然消失了,缓缓松开了掐着明纱脖子的手。
明纱摔落在地,捂着喉咙剧烈地咳嗽。
武藏居高临下地看着她,像看着一件即将发挥最后价值的工具。
他抬起脚,挑起明纱的下巴,迫使她抬起那狼狈不堪却仍带着一副傲慢神情的脸。
“听见了吗?我的好侄女?”武藏的声音轻柔下来,却比刚才的咆哮更令人毛骨悚然,“你的先生,还惦记着你呢,都这种时候了还想着救你。”
他收回脚,直起身,对着舱外厉声喝道:“来人,把这个女人给我绑起来,吊到主桅杆上去!”
两名武士立刻冲了进来。
明纱终于色变,挣扎着想要站起,却被武士粗暴地按住,她喊道:“你要干什么?!”
武藏弯下腰,凑近她耳边:“我要看看,他是会为了救你,让他的士兵在枪炮下送死,还是会为了胜利,眼睁睁看着你被打成碎片!”
他直起身,哈哈大笑,笑声癫狂:“天助我也!真是天助我也!顾停云,你终究还是有弱点的!来人!快吊上去!”
粗糙的绳索毫不留情地捆缚住明纱的手腕,带来火辣辣的疼痛。
她被粗暴地拖出舱室,拖过混乱的甲板,拖到主桅杆下。
滑轮转动,绳索收紧。
明纱感觉身体一轻,双脚离地,粗糙的绳索摩擦着被捆缚的手腕,剧痛传来。
海风吹得她单薄的身体在空中摇晃。
她俯瞰下去,整个葫芦口海域已是一片混乱的战场。
她抬起头,目光越过混乱的海面,越过燃烧的战船,望向葫芦口外,那片相对平静的水域。
就在不远处,靖海号正破浪而来,船首立着一人,玄甲黑袍,正是顾停云。
*
顾停云看到了,他缓缓放下了望远镜。
海风吹动他玄色外氅的衣摆,也吹动他额前几缕未被玉冠束住的碎发。
他抬起了右手,给了一个清晰而明确的指令。
攻击暂停。
针对丸山丸附近核心区域的攻击,果然开始减弱。
其他区域的厮杀仍在继续,但葫芦口腹地这片最关键的绞杀场,气氛骤然变得诡异起来。
一种压抑的寂静,以丸山丸号和那面顾字帅旗为中心,悄然弥漫开来。
桅杆上,明纱在狂风中努力稳住晃动的身体,望向那个遥远的身影。
只是……明纱的目光,不由自主地落在顾停云站立的身姿上。
海风勾勒出他挺拔如松的轮廓,那双在轮椅上被她精心照料了十八年的腿,此刻正支撑着他,如同支撑着这片海域不败的定海神针。
十八年的药效……竟然,真的被他化解了。
这个男人,远比她想象的更加强大和隐忍。
明纱感到一阵尖锐的刺痛,从心脏的位置蔓延开来。
就在这时,武藏那带着狂喜和刻意扬声的中原话,通过简陋的铁皮喇叭,穿越混乱的战场,清晰地传了过来:
“顾停云!为了一个女人,你要让你的手下、让整个东海,都为你陪葬吗?这就是你们大雍男人的担当?”
顾停云依旧站在船头,对武藏刺耳的叫嚣恍若未闻。
他的目光,自始至终没有落在狂笑的武藏身上。
而是越过他,落在桅杆之上的明纱身上,然后又缓缓扫过丸山丸周围的水域,扫过那些看似混乱,实则正悄然改变位置的己方小船。
大雍帅船甲板上,气氛凝重到了极点。
将领们紧握兵器,目光死死盯着顾停云的背影,又忍不住瞟向桅杆上那个随风晃动的身影。
他们知道将军在拖延、在等待,但看着现下的处境,想着可能的变数,每个人的心都提到了嗓子眼。
顾停云忽然开口:“东南风,风力三到四,丸山丸**七度,还在增加,水下的锚,该挂稳了。”
几乎就在他话音落下的同时,船身侧方水下,一道气泡串悄然浮上海面。
顾停云的眼神,瞬间锐利。
信号来了,水下挂钩固定完成,丸山丸的退路,已被彻底锁死。
他缓缓抬手,陆青崖立刻将一把通体黝黑的强弓和一桶箭矢奉上。
搭箭,扣弦,动作流畅而稳定,弓弦被缓缓拉开……
他的目光,穿过数百步的距离,穿过弥漫的硝烟和混乱,牢牢锁定了目标。
武藏通过望远镜看到顾停云的动作,脸上的狂笑僵住,他瞪大眼睛,难以置信地看着远处:顾停云竟然是对准了明纱?!
顾停云的声音透过陆青崖放在他嘴边的喇叭响起,清晰地传遍这片突然寂静下来的海域:“武藏,我只是想知道,你这人……”
他微微偏头,调整了一下箭头最后的角度,眼神锐利:“能有多不要脸。”
话音落下的刹那,他扣弦的手指猛然松开。
武藏的瞳孔骤然缩小,他下意识想要嘶吼放绳,但已然来不及了!
桅杆上,明纱在顾停云抬弓对准她的那一刻,心脏像是被一只冰冷的手狠狠攥住,仿佛已停止了跳动。
她看着那个男人平静无波地拉满弓对着自己,看着他毫不犹豫松开了扣弦的手指。
果然……如此。
这才是顾停云。
用最决绝冷酷、也最有效的方式破局。
用她的命,赌东瀛水师的覆灭,很值,他说的。
明纱闭上了眼睛。
这一生啊……
还真是……太失败了。
也好。
就这样吧,死在他手里,也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