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个算命的很快就来了。
瞧着倒是仙风道骨的。
上次他来时, 还是奚京祁身为皇子的时候,那时在东宫,现在奚京祁已经是皇帝, 正在新建的寝宫中,名唤行云别苑,更像是行宫, 这位玉阳子道长战战兢兢跟着人进来。
宫殿高大, 四根龙栋矗立在殿中,奚京祁屈膝躺在坐榻上, 支撑着自己的下颌,眼角闪着意味不明的光。
道长靠近殿内, 离陛下越近, 越近越为殿中感到可怖, 高达十几丈的殿内大开着, 天光从外面招进来,落在了奚京祁脸上。
这是一张华贵的脸,凤眼薄唇,高鼻, 下颌线清晰。五官浓烈, 在自然光的照应下也如如同浓墨色彩的一幅画。
很意外, 他进来前还能看到许多宫婢在宫道两旁而立。
但是进来却只看到一个大太监和一个长相端庄的宫婢在天子身旁。大太监不用说,是天子身边的从太子时期上来的东宫太监,别看普普通通的老人样子,但却是一个做事果决、手段狠辣的宦官。
宫婢到是新见,穿着一身素净的宫装,发髻整齐地梳在脑后,显得温婉而贤淑, 捧着的托盘上放着一壶冒着热气的香茗。
他一进来,那两个人面无表情齐齐看着他,玉阳子道长冒了一下冷汗。
他下意识看向他们中间坐榻上的皇帝。
这其实是非常不妥的,直视天颜是不小的罪。
但这位玉阳子道长本来就惴惴不安。
自他上次说先帝身边有黑云环绕后,离开太子这里,没几日真的在山上道馆听到了京中大皇造反的消息。
而他不敢揽工,因为他知道这里面门道大了。新皇继位,他作为皇室道馆的馆主和钦天监一起,在一月前的封帝大典仪式上卜卦吉时。
连日来,馆中弟子问他为何连日心神不宁,被他训斥了一通,但那时陛下没有召见他,他好不容易安心下来,几天前晚上却在道馆一条小路受了一个黑衣人的挟制。
魂飞魄散之间,那人不为求财,竟对他吩咐了一件事……
今日他见到奚京祁很难不想到那晚。
奚京祁坐在榻上,他早就换上了常服,今日是白日来找娄晗。他温和看他:“无妨,今日朕叫你来,为的是阿晗想要看看你的法术,你为他展示一番就好。”
奚京祁的态度已经够温和了,但出乎娄晗的意料,奚京祁这么一说,这位这位道长浑身汗毛倒竖,他却只是勉强笑笑,并不放松下来。
奚京祁的态度越温和,他反而越紧张似的。
他小心地向娄晗望去,看到他的脸却是大惊。他竟然看到了闭门不出多日的世子,原来他一直坐在一旁的蒲团上。
不过十八岁左右,面如冠玉,眉似冷剑,斜飞入鬓,身穿素服,无过多装饰,仅袖口处用淡蓝色丝线绣着几缕云纹,简洁而不失雅致,恰似那山间未染尘埃的云朵,纯净而自然。
虽有几分清瘦,却更衬得身姿挺拔,如同一株刚劲的修竹,透着一股少年人独有的清逸与洒脱。
玉阳子道长:这,这……怎么是世子。
娄晗从太子登基后,差不多就已在王府不出去了。据说他是生了一场病,并不能就外人。
因为这个,京城里还议论纷纷,说闲贤王世子是不是对当今太子的登基有异,不然怎么这对太子的登基后,就不闭门不出了。
可没想到,世子竟然在这!!
世子他竟然在皇宫之中。所幸玉阳子道长把即将脱口而出的疑问,当着皇帝的面压在了舌尖,他掩饰状的抹了抹汗:
“贫道见过陛下,见过世子。”
是了。皇帝也不过二十。
和世子同为年少之人。
但皇帝连生母当今太后都不亲近,怎么会把世子留在皇宫。
奚京祁从不掩饰他对娄晗的特殊。
放佛他乐于让其他人看到。
奚京祁冲他笑了笑,似乎察觉到他有些害怕,“抬起头来,不用害怕,世子想问什么,你答就是。”
娄晗上次见这个道士,还见他满脸装模作样,在奚京祁面前明晃晃把他耍,但是今天见到这个道士却说不上来有什么不一样,似乎是小京继位了,他对他身上皇权的敬畏。总而言之,这位道长……怕得如同老鼠见了猫。
娄晗奇怪地看了小京一眼。
“阿晗,你想问什么,你快说吧。”奚京祁看向他,依旧微笑着,如同不知道娄晗在想什么。
娄晗掀起眼皮,他就直问这个道长了:“你算一算,当今陛下治理天下的前景如何?”
哎呦喂,这是什么问题。这下别说这个今日老鼠一样的道长了,旁边所有的宫婢都跪了下来。
道长噗通一声跪下地上:“贫、贫道不敢妄言国运。”
“都起来吧。”气氛凝重,奚京祁轻飘飘化解了,看着玉阳子,轻声道:“世子问你,你没听到吗?”
道长摸不着头脑,但他算是看出谁最大,连忙望向娄晗,用词纠结道:“世子,此间问题,有关天机,贫道需用心算上一算,如今给不出结果,但陛下登基以来,夙兴夜寐,我大耀必兴啊。”
察言观色是他的本能,而这回他却看不透奚京祁的想法,奚京祁一贯是笑吟吟的,似乎所有额外的情绪都被藏在他笑脸的背后。
但清风表象猛虎内里就恐怖在,但他们这位陛下,表面倒是一副好颜色,而计算之相在背后。
尤其是他对世子的态度,太值得人去考究了。
娄晗眼睛眨都没有眨,一听这个老道士就是在敷衍他,这种东西不好说,说出来关乎砍头,这老道不敢随便发言,所以在说一些场面话。
所幸娄晗淡定地掀了掀眼帘,他倒不是真的想问这个东西,所以故意发难道:“你说话吞吞吐吐,难不成是有什么难言之隐?你身为我国人士,平日里连我国的国运都没有观测过吗?”
道士一激灵,刚想说没有。他本来就没什么本事,当馆长都是道馆他最会巴结。
娄晗神色一冷,“我是真的佩服你,你之前不久算到了先帝身边有黑云笼罩,过了没几日,就是大皇子造反,所以说,你最好再好好算一算,现在陛下继位,可有什么小人聚集在旁阻难,如果算好了,这是大功,陛下不会不赏你。”
说完,娄晗看向小京,却不想奚京祁正在看他。
娄晗一口一个陛下,但是说出来的话,分明是在给奚京祁做决定。而奚京祁却含笑看着他。
奚京祁竟然还在安抚世子:“阿晗,你不必生气,气坏了自己身子就不好了,谢谢你为我。”
奚京祁淡淡地瞥了他了一眼,“你最近夜观天象,可还看出什么,若是没有其他事情,就退下吧。”
玉阳子道长眼见自己得罪了世子,想必失了帝心。想到那晚黑衣人的话,他伏在地上,一咬牙。
“陛下明察,贫道正好还有事情要禀告您。”
道士简直战战兢兢,从牙缝里挤出话来:“陛下继位至今,已到了要纳后的时候,贫道最近某天夜里观测到……连日的凤象正落在皇宫里,本来贫道还不解,今日进宫得见天颜才知……”
众人倾听他会说出什么鬼话。
“凤象正在世子身上啊。世子生有凤相,可惜是个男儿,但、但、”
“但世子凤相浓厚,一国之后册立,也是事关国运事关重大,世子为后势不可挡!”
玉阳子道长的牙齿在抖动。
酸得他咬肌僵硬,等他颤颤巍巍说完。
周遭的声音徒然转静,任谁也没有想到,道长竟然会在世子和陛下面前,说这样的话,这不仅是大逆不道了,而且非常不合时宜。
可这个道士,不知道是不是因为被奚京祁吓着,又被娄晗吓,老糊涂了,他就真的这么说了。
伏在地上满脸羞愧不敢看人。
娄晗:“???”
系统:【我去,他疯了吗?】
娄晗猛地盯着道长,把此无良道长瞧得如芒在背,仿佛自己的整个身体都要被这目光灼穿。
……说的一脸认真,也不知道叫娄晗怎么回。
娄晗看向奚京祁。
系统也幽幽看向奚京祁。
旁边爆发出一阵开怀的笑声,少有的爽朗笑容。
奚京祁余光看着娄晗,憋着笑,用手握拳抵在唇角清咳了几声,然后将手扣着不轻不重地在桌子上敲了敲:“你知道你在说什么吗?世子乃是男子,而且日后朕必定要延续后代,你说这等惊世骇俗之言,不怕朕斩了你!”最后一句话清雅的声音轻轻加重了,显得不怒自威。
道长听了两股战战,头冒虚汗。
但他已经开出口,又不能改口,顶着奚京祁的视线,对娄晗僵硬重复道:“贫道该死,贫道该死,世、世子是凤相,我不敢乱说。鄙人知晓各大王府的大人们的生辰八字,正是逢年过节各位夫人要替亲属看相,贫道前些日子看了世子的命格,他是妥妥的凤命啊!他和陛下乃是天作之合。”
说完,他手持拂尘,头朝地毫不犹豫磕了下去。
奚京祁盯着他不作声。
俊美的脸上阴沉如水。
系统:【这对吗?】
娄晗:这也……可以?
系统,这跟剧情有关吗?
换言之,这是不是世界疯了,为了让他通关任务,给他开挂了。不然,历史上有男皇后吗?饶是娄晗没有学习过这个时期的史书,也知道,按照常规,是不可能的吧。
真出了一个男皇后,天下人不会傻眼吗?
系统:【娄晗,你要是真的成为皇后了,你怎么想的。】
娄晗:谢邀,这是史上最强赘婿吧。
现实世界,娄晗入住豪门,第一个世界,同样。
好家伙,这个世界更加了不得了。奚京祁努力,干死了竞争对手大皇子,弄死了先帝,哪怕现在群狼环侧,但做了一个实打实的皇帝。
助力……娄晗成为了皇后(待立)。
红红火火恍恍惚惚。
不过这个招摇撞骗的道士不像是会疯了说出了这种话的人。
而且自己叫这个道士来,本来是觉得小京很敏感,可以通过自己跟道士的话,提醒他有人勾结吧。
他不作声,瞳孔对上了奚京祁。
娄晗直觉问题应该不出在这个老道身上。
奚京祁偏头对玉阳子说,“你走吧,今日的事情你知朕知,不可跟其他人透露。”
玉阳子委屈。
今天真是不得不办了一件差点失了性命的糊涂事。好歹陛下没有怪罪。
待人走后。
奚京祁上前低身把人抱在自己怀里。
这几日的亲密已经有了娄晗习惯了和小京的肢体接触,娄晗本来对这个该死的道士有点恼怒,现在也没有了。
奚京祁将娄晗困在怀里,他去哄他,嘴里的话,像是甜蜜馅儿一样不要钱地往外抛:“阿晗,你莫要生气,那个老道,我明日就砍了他好不好?”
他将脸颊埋在他的脖颈,脸庞上细腻的皮肤贴在他的身上,私密接触间彼此身体温度相传,奚京祁像是在逗一个小动物一样:“笑一笑嘛,绷住脸都不好看了。”
奚京祁的容貌本来就是天赐一般,故意逗人玩,实在让人柔软。
娄晗很快就被他逗笑了,只是两个人每次待在一起那么繁杂的纱质布料的衣服就会纠缠在一起。娄晗埋头认真用手指分开着。
奚京祁的手摸在娄晗的背脊,他背对着娄晗,眼睛眯着,刹那间闪过一抹幽光,似藏着无尽的算计与难以捉摸的心思,叫人无从分辨其中情绪:
“还记得我跟你说过的吗,我与君共怀鸿鹄之志,现在的一切都是为了千秋伟业而蓄势。”
奚京祁叹气:“边疆大旱,百姓无食,我派粮草过去救灾,但运输过来有人暗中扣押了部分粮草,我想要大查,但朝中皆是劝我放下。如今连丞相都不愿意站在我这边。”
娄晗神色一凝,他的注意力被这个吸引了,看着近身的奚京祁,“你一定有其他的打算是吗?”
那样灵透的眼神看着他,而且其中带着无比的信任。奚京祁心下一动,他勾唇,低声说:“不愧是知我者,阿晗也,我打算借着这次机会大办,打击这些勋贵。”
“父皇在时,秉持中庸之道,从来不管这些事情,而我当时毕竟不是皇帝,且世家势力在朝势力根深蒂固,需慢慢制约,我之前睁一只眼闭一只眼,现在,该让他们学会改变了。”
“他们都是恶人。”奚京祁摸着娄晗的背脊,少年人的背脊清瘦但坚硬,他眯着眼睛,“为了百姓 ,我怎么可以让他们去贪污这些救命的钱,朱门酒肉臭路有冻死骨。”
“我们啊,才是世界上一条心的人。”
他的话音越来越低,但说的越来越深情。没有一个正义之士听到这些话不会动容,和他引为知己。
说完。
奚京祁放开娄晗,他本想起身要走。
但是娄晗却握住了他的手,温度相贴,娄晗却没有让他离开。
他紧紧地上前抱住了奚京祁,吻了吻他的脸庞,淡色的唇添上奚京祁漂亮的脸。
娄晗放开,认真道:“你要小心他们。”
奚京祁的笑意慢慢变深了:“我会的。”
他们是这个世界一条心的人。但其实那些是勋贵是臣,奚京祁是君,而娄晗也是勋贵啊。
他刚刚亲了一下奚京祁的脸,很青涩,两个人都红了脸,两个人对视着,像有什么东西在他们之间悄悄生出来。
-------
作者有话说:嘿。排除掉一些东西,结尾两个人还挺纯情[捂脸笑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