奚京祁是个恶人。
他显然生来就寡有感情。
所谓的寡有感情就是真的没有感情。
得到太多东西, 对于奚京祁来说,所有东西就显得寡淡。
但很久之前,并不是这样的。
太子出生后, 阖宫上下沉浸在一场盛况空前、热火朝天又喜气氤氲的欢庆里——陛下早年征战伤了身体,宫中皇子稀少。但孩子渐渐长大后,很长一段时间皇后宫中的人也随之发现他的不同。
这孩子太早慧了, 奶娘教他的事情他一遍就能学会。
与此同时, 在他长大期间,负责照顾太子的奶娘不断更替, 奚京祁却没有一次表达过留恋,包括对亲母也是。
皇后身份尊贵, 平日里亲手照顾奚京祁的大多是那些宫人, 自然不敢跟皇后议论这点。
直到皇后身边、同皇后情同姐妹的朝阳长公主来看望她, 几次后, 犹豫地说出她的观察,“这孩子,是不是有一些慧极寡情,我每次看他, 从未见他发怒嬉笑。”
朝阳长公主想起之前的一件事。
皇后的宫中有一个大花瓶, 有次她来看望太子, 年幼的奚京祁曾在爬上这个花瓶,打量了来皇后宫中的她一会儿,然后冷冷地移开了视线。
小太子也不知道怎么支开了跟在他身边的宫人们,事后朝阳长公主向皇后告知了这一点,然后小小处罚了那些“偷懒的”宫人们。但当时让朝阳长公主惊异的是奚京祁看她时的眼神。
那一刻,朝阳长公主甚至产生了一种错觉,她觉得这个孩子是在判断她这个踏入他领地的人有什么危险, 当发现没有危险后,他就对她失去了兴趣。
他那么一个小的孩子,但却让人挺毛骨悚然,因为他似乎有他完整的一套思维逻辑,一天的大部分时候他会自己坐在廊道盯着虚空看。
他们不知道他在看什么。
那么小小的一个人,脑子里究竟能装多少东西呢?
他甚至还会主动看皇后收藏的一些诗集道卷,几遍、有时候一遍之后,他就会抛开。
要知道,哪怕是现在那些已经长大了的小有心计的世家子弟,其实刚出生的时候都还是懵懂无知的。更何况奚京祁乃是中宫所生,更没有人告诉过他这些,他应该是无忧无虑的才对。
奚京祁这个时期或许是有过,但是他快速的度过了这个时期,而是用眼睛开始浏览这个世界。
皇后喜好求仙问道,平素也不太过问她儿,听了这话,皱眉:“他还小,不懂这些。”
朝阳长公主突然灵光一现,她提议道:“许是在皇宫孩子太少,祁儿没有玩伴,才会如此,不如我常带我晗儿过来。”
皇后一想,那是极好,两个孩子互相认识日后也可以增进王府和她儿的联系。
那时奚京祁不过四岁,而娄晗不到两岁。
让人奇怪的是,奚京祁见到娄晗还真的极喜欢这个弟弟。
有了这个弟弟陪伴,奚京祁还真的有了很多“人气”。
奚京祁的学习能力非常快,而且很懂人情世故。
所以他很快就得到了他想要的一切,名望,皇帝的喜爱,臣子的支持,太子之位,甚至是百姓的爱戴。
这个时代是一座古老的巨兽,在这巨兽的顶端之上,能够见证太多的利益勾结,稍有不慎便是性命不保,多么矢志不渝的志向都会在这个朝代改变,多么温顺仁德的人都会在世俗中变脏。
先帝就是这样一个人,他马背上开国,但是在打倒昏皇,自立为帝之后,却又走上了那被金钱权力迷了眼,昏皇的老路。
而奚京祁依旧没有走其他人的道路,他没有在这个权力的欲望中迷失了眼睛——而是渐渐的没有了情欲。
他不知道是为什么,得到了太多,他反而不知道自己想要的是什么,觉得很让人生厌。
习书期间,贵族子弟一般是在太学院上学,太子则有专门的太子太傅在旁教导,修习帝王之术。
因为世子和太子关系好的缘故,世子也在一旁陪读,和面对其他人一样,为了得到自己想要的,奚京祁在这个从小玩到大的玩伴面前,也是温文尔雅的一面。
和他不同,娄晗是真正的君子。他雅正、一丝不苟,认认真真跟随在他身旁,毕生志愿就是太子做一个仁德之君,而他在旁辅佐,与太子一同为黎民社稷尽心竭力,做一个真正的忠臣。
很可笑吧。
一个一心想要做忠臣的人,知不知道他跟随的领袖其实什么都不在乎?也不在乎他的黎明社稷。
皇帝老年因为玩乐中了风,所幸他有一个好儿子。简直是天命所归,天生的上位者。
先帝一开始的时候是自得的,但是慢慢的——他开始恐惧。
自己已经开始衰老,而自己的孩子却日渐壮大,先帝躺在龙床上,常常会恍惚地看着床下“温情”侍奉的太子,觉得像是吸了他的生命力一样。
他有了改立之心,但其实这棵种子是奚京祁自己浇灌的。
当然结局显而易见——也就是失败了。
太子不仅通晓文稻,还精通武略。
但他少有展现,以至于世人们很容易忽略。
“其实母后并不喜欢父皇。”奚京祁搂抱着娄晗,黑檀般的头发落在他俊美雪白的脸颊边,衬得更加他眉眼更加昳丽,他悠悠地说起这些皇家秘事,“父皇是个莽夫,他打得了天下,却治不了天下,开国后办的最对的一件事就是娶了没落却名门的望族之女我的母后,而母后嫌他,但我母后是个聪明人,她从不表现这点,反而是有人在时,装作很爱他的样子。”
奚京祁淡淡地笑:“这对夫妻很有意思是吗?同床异梦,各怀鬼胎。”
娄晗抱膝在坐榻上,盯着他的脸看,也学作他的样子,摸了摸他的背脊。
整个殿里,就只有他们的存在,从高往下看,只有两个年轻人坐在这华贵的宫殿,一个清雅一个温润,一侧巨大的屏风上绣着两颗青松交织在一起,奚京祁在这个时候,身上的年少气息此时止不住地往外冒,两个人像青松旁边的鸟儿一样。
“那个玉阳子道长我也知他技艺不精,可那又能怎样?我母后亲封。”
娄晗认真在听,暂时抛却了老婆长得真好看的念头,“你母亲?”
此时,他忘了眼前这个小京的背景都是虚假,因为一切都在谈心这一刻化为实质了。
“是的。”奚京祁低垂着眉眼,指甲抓着娄晗的衣角,摇啊摇晃啊晃,这种动作他做起来竟然分外不违和。娄晗两眼一定,突然觉得有些熟悉感。
“我母后在我小时,就迷上了求仙之术,虽在后宫但给自己取了一个道号,自封为九霄琼华御灵毓瑞妙法真人,正是那家道馆的座上长老,正是因为此,道术才会在京中流行。”
娄晗认真在听。
奚京祁又道:“你知道我第一次见你在想什么吗?”
奚京祁闭上的眼睛,郑重道:“我认为,我终于有朋友了。”
“在这个深宫里面,所有人都戴着面具,哪怕和你再亲近,其实都心隔心,我母后和父皇也从来不是跟我一条心的人,只有你是。”
“我杀父皇和皇兄那晚你即使看到了,也从来没有怪过我,我就知道。”奚京祁再睁开眼,过分浓密的睫毛使他的眼神看上去非常的深情诚恳,“从今往后发生任何事情,你都会相信我了。”
娄晗:沉默。
说完。奚京祁凝视着娄晗,等着他的回应。
系统嘀咕:【这说的什么话,娄晗你不会信了吧,怎么听起来有种为了收买人心编瞎话的感觉。】
娄晗就:……
小京为什么每一个世界都有跟自己说一些这种一听就知道是在哄人的鬼话。
以前有过吗?
怎么感觉这个系统越来越聪明了,这几次说话都说到点子上了。
虽然他很想在小京说这些让人伤心的话的时候,认真的附和他安慰他,但这些话实在很难认同啊!
系统也深深以为。
娄晗看到了不怪,难道不是因为根本没有立场怪吗,娄晗说到底也只是一个世子,而更深层的原因不是娄晗是半路穿过来的,对这些权谋事变完全不在意啊。
就只在乎奚京祁这个人吧。
这种不在意系统认为是一种非常奇怪的感情,娄晗在乎奚京祁这个人,但太子这个身份下所干的一切他竟然可以奇异地保持不深想。
于是娄晗头发半挽着,看着小京,执回他的手,语气深情,“我也是,其实我第一次见你,也一样。”
一对“伪”青梅竹马在一起谈心,单方面方的了解呈螺旋式上升。
待谈心之后,他们在宫廷绕着中央那棵据说是从海南移过来的大树行走。
这棵树非常的大,而且这间宫殿竟然仿照东宫在做了一个池塘,树在池塘中央,遮天蔽日了整个池面。
少缕阳光从枝叶间隙穿过,娄晗看还好这池塘做的是活水,不然怕是要臭了。
再说东宫围绕的可是护城河,这么有限的宫里可以弄一个池塘,娄晗在脑中联想。
也是因为奚京祁没有妃嫔,所以才可以这么任性。不然恐怕会被史官喷。
系统:【娄晗,我突然发现你根本对奚京祁身边有没有人这一点也完全不在意耶。】
娄晗一边和小京走路,一边还要分神跟它讲话,有些不耐烦了,“什么叫也?”
“呃……你回答我的问题,不要转移话题。”
娄晗:“当然是因为这些根本不重要啊,只要我们能出去就可以了,也就是我跟小京互相有感情的话,就可以了。”
系统:【!娄晗你这家伙无情的是你吧!】
娄晗不知道它在疯言疯语什么。
少年抬头远眺。
因为要天黑远处薄雾缠绕,近处岸边栽了一枝桃花树,花瓣零落洒下,在水面形成一圈圈波纹。
“今天的事情你不用放在心上。”奚京祁淡然笑道。
娄晗从系统那边抽开思绪,开始迟疑,今天听了太多件事情,一时之间不知道小京说的是哪一件。
奚京祁又道:“那老道是糊涂了,我想他怕是受了我母后的指使,因为我迟迟不纳后,想必前朝都向她告状了,而她要用这种话提醒我。”
娄晗又不懂了,这跟小京他母妃有什么关系?
天下无不漏风的墙,皇后就算知道自己一直以来在小京偏殿,想要小京跟这些古代帝王一样广纳嫔妃绵延子嗣,也不用让道士跟他们说这种话呀。
但娄晗觉得小京有时疯疯癫癫,恐怕另有打算,就由他去了,只是微笑,没有出口反驳。
奚京祁跪坐在席上。
娄晗沿着一条池塘边到岸中央的一条小道,去抚摸那棵大树去了。
看着那个走在小道上的白衣少年。
漂亮修长的手指捂在唇边,挡不住的笑意。
这样宁静的日子在奚京祁记忆中的有很多次。
但唯独这一次,很有些不同。
等到他真的坐上了这个位置心觉无聊,因为他已经看透了这个王朝这个巨兽的运转规则,并对此厌烦。
他天生通晓其中却永远不会为此改变。
与其说是知世俗而不世俗,不如说是自己就是世俗——
看到那种完全跟世俗无关,不带任何粗俗气息的事物或人,真的很感兴趣。
祈福殿中凝视娄晗的时候。
娄晗带着那种眼神看着他的时候,他就想起了他幼儿时期的某个时候。
那些飘忽的记忆。
娄晗灵透的眼睛像他一样打量这个世界。
只有他知道,那一刻他灵魂深深的战栗。
刹那间,远处传来一阵唤他的声音,“这棵树的触感很不一样哎!”
清脆的声音,让人听了便开怀,面前就浮现了那个灵秀脱俗的白衣少年。
他在笑。
宫婢们坐在地上也忍不住笑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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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有话说:昨天休息了一天,今天继续[哈哈大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