姜融已然浑身湿透了。
就像一株勉强自己站立的幼苗, 他一步步拖动着沉重的身躯迈步向前走着,雨水顺着衣服一路向下,汇集在衣摆, 一滴滴掉在了他的脚边, 在地上留下一道长长的深色的拖尾。
从水池里刚打捞上来的荷花似的,他每一步都移动得十分艰难, 偶尔停顿的脚步也带着犹豫和迟疑。
多道目光注视着他。
佣兵们或隐晦或阴暗地打量着被逼到绝路的少年, 用捕获般的痴缠视线看他每一次犹疑之下的颤抖, 和下意识寻求帮助似的环顾着四周。
可没有人帮他。
仅有的两个站在他那边的男人也被凶残的佣兵们按在地上桎梏了起来, 此刻被好几道枪管围在了中间,望过来的眼神里满怀痛恨和对那少年的怜惜, 却无力地不得不接受自己什么也做不到的事实,痛苦地扭过头去。
他的队友只有自己。
于是不得不逼迫自己理解了这个事实后的他便又开始走动了, 只因为心软到不想让重要的人死在这里, 所以就用自己做了交换, 去寻找那所谓的为他量身打造的漂亮的‘鸟笼’。
何其可怜可爱的一个人。
这样想着的K, 也和隐晦地注视着少年的其他佣兵们一样,不约而同地为他分去了几分同情的目光,就这样看一个眼盲的少年仅凭借声音缓慢摸索着往自己的位置走来, 路途偶尔磕磕绊绊, 心动得难以言喻。
K恍然间觉得此刻的朝他走来的小康斯坦汀当真动人极了。
好似一个不惜跋山涉水也要向他奔来的和平鸽,连拍打着翅膀的动作也在诉说着爱意, 距离缩短的时候他们两人的世界里只有彼此,再多的恩怨也不存在了, 那些源源不断令人烦躁的第三者也随风雨而去。
K认为自己当然应该心动。
恋人之间本该如此,小康斯坦汀每一次向他走来都不需要其他的理由,就如鸟儿天生就属于天空, 花朵的生存仰仗着太阳,而他则给予鼓励和回应,这是独属于亲密者之间的默契。
少年终于走到了他的身边,摇摇晃晃在他身前站定,手指捏着衣角显得有些忐忑,似乎很担心面前的男人是否会暴怒似的。
不不——
他怎么会生气?
完全相反的,这一瞬间的K感觉到的只有心脏要从胸腔之中跳出来强烈的冲动,比锣鼓声还要响亮,欢天喜地做好了替他迎接爱人的准备。
他开始发自内心的觉得振奋,饮了口醇酒一般醉醺醺的,头脑却无与伦比的清醒,为小康斯坦汀站在他身边的事实而感到极致的享受。
身体里每个细胞隐秘地鼓动了起来,彰显着令它的主人也难以压抑的愉快,K抬手抚过少年头上湿润的发丝,转瞬向下,为他洁白的肌肤抹去了多余的水痕。
姜融拼命忍住了厌烦的条件反射,强忍着让自己没有动弹,隐忍着任由那只手在他脸上不停作乱。
他鼻头红红地抬眸看去,玻璃珠一样的玫红色眼睛里便只剩下男人的倒影,乌压压占据他的眼底。
“笼子……”
声音很哑。
“嗯?那个啊。”
K理解了好一会才想起了他在说什么,尾音拖得很长,他笑意也浮在了脸上,为他年幼单纯的爱人感到痛心似的,“是的,亲爱的。”
拇指碾过男孩苍白的唇瓣,硬是压出一道泛红的凹陷,他补充着说:“你逃的那天晚上,我睁着眼坐到天亮,那时候我就想……得把你关进笼子里看好才行,省得你总像只没拴绳的鸟,扑腾着往我看不见的地方飞。”
他俯身凑近,呼吸带着冷意扫过姜融的耳廓,嗓音轻的像土吐信的蛇:“后来我就去仓库融了金银,一点点敲出了一座来,全程都没有任何停顿,终于做出了满意的成果……你猜我制作的时候在想什么?”
姜融眼睫剧烈抖了抖。
K唇角的笑意扯得更深:“每打一片花纹,我都在想,我可爱的小康斯坦汀住进里面会是什么模样,会不会怕?会不会哭?但转念又想怕也没关系、哭也没关系,只要你再也离不开我就够了。”
仿佛没有看到姜融纸一样透明的脸色,K的指尖滑到他的下颌,强迫他抬头对上自己的眼,语气里掺着病态的期待。
“亲爱的,你一定能体谅我的是吗?如果你换位思考的话就一定能理解我的心情……我是这样爱你,可你却伤透了我的心,难道不应该主动走进去,以示你对我的忠贞吗?”
姜融连呼吸都跟着发颤了。
他只觉得那只手不是按在他的脸上,而是扼住了他的喉咙,将他整个人都牢牢地裹住了,不然为什么连一点挣脱的缝隙都没有?
他都要无法思考了……
面前的男人根本就不是个能交流的对象,姜融不住恐惧地想,他的精神不正常,像是只会沉浸在自己世界里的独.裁者,自顾自地臆想着从始至终都不存在的恋爱。
他想鼓起勇气将这男人痛骂一顿,或者头也不回地从这里逃开,将除了自己性命和自由的其他东西都置身事外。
可他做不到。
诺亚和菲利克斯就像拴着他的两根绳索,让他意志与身体分离,所有的幻想都化成了云烟,只剩下冰冷冷的现实让他意识到自己什么也做不到。
他甚至开始被男人的节奏所带动,忍不住去想那个笼子会不会就在他的身边、会是什么样子,以及自己未来一生都要在里面度过的悲惨经历。
越想越伤心,他唇瓣因为紧张而抿了起来,神色里也多了一抹无法压抑的焦急。
雨滴垂着他的下睫毛,凝聚成豆大的水珠,顺着脸颊畅通无阻地掉在了地上,姜融已经无心去分辨里面有没有他的眼泪的一份功劳了,费力地闭上了眼睛,孱弱的身躯也跟着下陷,随时都能折断一般。
“是的。”
他扯出了一个似哭似笑的表情,手指攀附着男人的手臂,像是在扶着一个唯一可以支撑他站立的支柱,“亲爱的……我、我很乐意……请原谅我……”
他断断续续地向自己的‘恋人’道歉,如对方所愿地表达着自己的忠贞,就像真的知道错了一般请求着对方的原谅,等待着对方对他下达处置。结果或许是好的,或许是坏的,总之由不得他。
可面前的男人哪里是他的恋人?
他们又什么时候相恋过?
他又如何必须要道歉呢?
明明这一切都来自于一场荒诞的误会,从头到尾就是一个贪婪的豺狼看上了美味的小羊,想要将他占有,从而撒下了一场弥天大谎,做出了鸠占鹊巢的举动罢了。
又在小羊得知事实之后困着不让他逃离,让他必须承认这段美妙的爱情经历,不但要在身体上侵占他,还要在他的灵魂上打上标记。
这是残忍的逼迫。
是自私的恶欲、是强者对于弱者的欺压,反正绝不会是爱。
众人对此心知肚明。
却无可奈何。
难道这些看戏一般的群众仅仅会因为同情而反抗这里的支配者吗?
别开玩笑了,菲利克斯那样的傻子绝对不会再有第二个。
于是姜融便不得不在没有人打断的情况下,接着诉说着请求原谅的言语,把自己的身心都交给了面前男人的审判。
“我爱你……”
他说:“我不会再和其他人接触了,我会听你的话,不做让你伤心的事,我还会、我还会……呜……”
他说着说着就发出了一声委屈到了极点的哽咽,不明白自己为什么要对一个他根本不认识的男人说这些,像个对待感情随便的坏孩子般。
眼泪啪嗒啪嗒直掉,他苍白的唇都被他自己咬红了,抓着男人肩膀的手指也越发用力,背上绷着的筋络也即将要断掉似的。
“呜呜……”
还在哭,声音越来越大,连这场雨都无法掩盖的悲伤:“呜呜爱你……”
“……”
K脸上的表情淡了下去。
他原本是想笑的,轻嘲或者淡讽,总之做出像往常如出一辙的冷淡笑意,扯了扯唇角,以往很擅长做到这点的他却失败了。
不知沉默了多久。
K彻底失去了逗弄小康斯坦汀的兴趣,一把将人抱了起来,把他整个人都按压在怀里,力气大到怀里的孩子发出了骨骼难以承受悲鸣,在他的臂弯里难耐地挣扎。
“爱这个词很难说出口吗?”
他贴在姜融的耳边,用气音问,“还是说这才过去了短短两天,你就连如何表达爱都不会了?需要我教你?”
姜融哪里会承认,哆嗦着连说了好几个不,摇头的动作撇下了无数水珠。
K又怎么会因此而满足?
男人难以形容这种没有来的暴躁感,气血上涌到就连后牙槽也无法抑制地产生了强烈的痒意。
感受到极致落差的男人甚至想不顾场合的捏着小康斯坦汀的脸颊质问他,为什么仅仅才过了两天,他的态度就发生了如此截然不同的变化,以前向自己表达爱意时这男孩明明会说的很,嘴巴也吧嗒吧嗒地说个不停,会丝毫不犹豫地表现出幸福。
可现在却吝啬而固执,不但眼睛始终不肯看向他,就连爱语也说的磕磕绊绊,无端地令他感到烦躁。
“那就证明给我看。”
他低头一口咬在了男孩的下巴,在上面留了一个凶狠的牙印后,唇齿没有离开,就这样去吻他的唇。
姜融感觉到了他的吻,下意识的反应骗不了人,他所做的并不是乖顺地接受,而是用出了最大的力气挣扎狠狠地将他推开了,哪怕唇瓣被牙齿磨的肿胀也不肯露出来,而是慌忙捂住了嘴巴。
“我……”
反应过来自己做了什么后,他看起来完全呆住了,连辩解的话也说不出来。
“这就是你的爱,小康斯坦汀。”
K道:“真是好极了。”
他抱着人的臂弯不断缩紧,又在达到某一个顶点时骤然放松,看在他怀里的少年拧眉忍受,匍匐在他肩头大口地喘气。
扫视了一眼周围,他跨步离开了这片肮脏的泥泞地,转身时衣摆在空中划出一道冷硬的弧度,放眼望去附近哪里有什么鸟笼,他留在原地的只有模糊不清的脚印罢了。
无疾而终的交谈。
重逢不欢而散。
-
姜融重新回到了车上,他一路上战战兢兢,如履薄冰说了很多好话,但这男人始终没有要原谅他的意思,反而较真极了,从头到尾都没有吭声。
久而久之,姜融也失去了为自己辩解的心情。
他本来就没有什么好辩解的,事实如此,难道要让他在遭受到欺压时感到满心欢喜吗?他没有情绪崩溃已经很坚强了。
蜷缩着身子,姜融沉默地趴在男人的臂弯里,后知后觉地感到寒冷。
他抱着自己,心想这样的生活还要持续到什么时候,这才不到一个小时,他就已经坚持不住了。
一辈子好长。
如果让他持续反复地重复今天的经历,哪怕是天生乐观的人也会被逼到发疯的吧?这么看来跟不喜欢的人待在一起真的好难受,怪不得真正的威廉之前总是拒绝他。
“阿嚏。”
想着想着,姜融忍不住鼻子发痒,打了个喷嚏,鼻头泛着不正常的红,连眨眼睛的动作都感到了吃力。
他虽然体质很差,可并不是那种随便淋雨也会生病的脆皮,到底是年轻好动蹦蹦跳跳的身体,他还不至于连一点风霜都无法经历。
男人的反应却很大。
他几乎是瞬间就把姜融身上的湿衣服脱了个干净,勾着他的两只手臂将他从湿透了的布料里捉了出来,随即拿毛巾裹住了他,为他擦拭着身体。
男人的动作很怪异,像是在拼命隐忍着什么,比如刚刚发怒到一半截住的怒意,比如看着眼前莹白如玉的身体自然而然就攀升的热气。
姜融顿时产生了一种被盯上的毛骨悚然头皮发麻的感觉,被打湿一缕一缕黏连着的黑发下,他的脸上也划过了一抹不自然地警惕。
“小康斯坦汀,我不与你计较。”
手覆盖在了他的后颈上,宽大的指节顺着脊柱向下一路下,按在了他的尾椎骨,手指完全张开,是能将他的腰一把握住的大小。
姜融缩在他的身上,能感觉到男人胸腔传来的震动,说话的声音语意不明,但是却出乎意料的平缓了下来,让以为他会发怒将自己殴打一顿的姜融感到了些许意外。
垂眸瞥见他的神色,K鼻腔里发出了一道轻轻的哼声:“你好像松了一口气?”
天可怜见的,他刚刚心里有一股邪火在烧,真的想把这无论如何都养不熟的小家伙处置一番,连如何惩罚都想好了,他保证会让他再也生不出除了爱他以外的其他念头。
可这小家伙仅仅是打个喷嚏。
K的那些杂念就陡然消散了,化成了烟云被压制到了心底的最深处,令他的意识猛然清明了起来,多出了一些别的情绪。
记忆变得清晰,他想到了小康斯坦汀上一次生病时是多么兵荒马乱的场景,这男孩只是往那里一躺,不吃不喝,就能把他精于算计的一颗心扰乱得不成样子。
说什么处置。
他哪里舍得。
“……我要穿衣服。”
姜融本来没有跟男人搭话的打算,他现在还警惕着呢,生怕男人起了歹心,唤起他的心理阴影,所以手臂格外严实地捂着自己,半点不给别人占便宜的机会。
可虽然被毛巾擦干了身上的雨滴,他的身体不怎么冷了,整个身子别扭的厉害,光秃秃的也实在不像话,让他本来就不多的底气也消散了不少,说话也闷声闷气的。
“衣服?”
K目光从他身上扫过,眯着的眼睛像是在仔细辨认,语气含着针一样不咸不淡的讥讽和微不可查的酸意,“反正给我们的小康斯坦汀穿了衣服,也会被别的男人脱下来,我看倒也没有必要了吧?”
姜融瞪视着他:“你在说什么。”
“我不想跟你吵架,亲爱的,”K说,“但你身上这痕迹难道是你自己吻出来的吗?别告诉我你离家出走了两天,回来一身风流印子还要否认说自己没有鬼混。”
姜融气到脸颊鼓起:“我本来就没有。”
见他这样理直气壮,K也气笑了,按在其中一个最明显的上面,摊平了看着:“你有没有被人嗦这里?都肿得能挂铃铛了。”
姜融双手齐上推阻着他,眼尾发红,双肩也开始起伏。
他头脑混乱地回忆了一番,很果断地承认了:“有。”
K便又把他翻过来,视线下移,看到他的腰窝下面,随后越看脸色越黑,一巴掌拍在了他的屁股上。
把那打得上下一颤。
“嘴巴呢?有没有被人亲?”
姜融捂住了自己的屁股,恨不得找个地缝钻进去,可是面上的交锋不能输,他又挺胸抬头地承认了:“有。”
K呼吸粗重,都要压抑不住怒气了,他觉得遇到了小康斯坦汀之后他引以为傲的情绪掌控能力就像个笑话,每天起起伏伏地比过山车还要刺激:
“那你还说你没有去鬼混!”
姜融关于这点持绝对地否认态度,声音比他还要大,一点都不甘示弱:“没有就是没有!别把他们想的跟你一样坏,他们亲我嗦我都是为我好!”
可不是吗——
诺亚之所以会翻来覆去地弄他,全都是为了他的心理疾病着想,明明诺亚的主职不是心理医生,却不得不在他的多般请求下被迫无奈接受了他治疗责任。
而菲利克斯,他们那是为了学习怎样高效地掌控更多的恋爱技巧,所以才在百忙之中做出多次亲嘴的实践操作罢了。
闻言,男人磨了磨牙。
他感觉到眼前有短短一瞬间黑屏了,像是宕机的机器接收不到信号,耳膜里也传出来了跑火车似的嗡鸣声。
“没有?”
他咬文嚼字:“你把这个叫做没有?你还替他们说话是不是?那你倒是解释解释为什么我碰了你就是不行,别人碰了你就是可以?”
他气得要死。
甚至不明白哪里出了错误,明明他给予了这孩子可以像菟丝花缠绕着大树一样紧紧缠绕着他的权利,也允许那柔嫩的枝丫舒展过来,在他身上汲取着生存的养分。
可对方偏把他往外推,找到机会就要疯狂戳他的痛点,在他的雷区蹦跶。
姜融皱眉。
他张嘴立刻有一肚子的苦水要倒,想把这男人从头到尾都抨击一顿,可话到嘴边,又想起了这可能是这男人的阴谋,他最擅长于给自己一个惹怒他的机会,然后狠狠收回,以此作为对自己发难的理由。
吃一堑长一智,姜融话语转了个弯,不上这个当了:“我没有说你不好……你答应过我放过他们的,不能说话不算话。”
K先是漠然,随后轻嗤了一声应下了。
但背地里,他却做了截然不同的处理手段,不认为当时随口一说,只为了把人骗回来的承诺有值得遵循的必要。
车队没有驶向遥远的住宅小屋,大部队反而往东南方向,也就是离这里极近已经废弃的据点位置行使。
到了目的地后,男人先是让人找了套衣服送来,把小康斯坦汀严严实实地包裹住,才抱着他从车里出来,带他吃了预防感冒的药防止生病的可能。
屋外,篝火噼里啪啦地燃烧着。
几个又一次被抓住、比死囚犯也好不了多少的少爷们一个挨着一个鼻青脸肿地缩在角落,吞咽着口水看着几个大咧咧的佣兵围着篝火烤火鸡,开了几瓶啤酒休闲地庆祝。
比起第一次被关在地下室时的惶恐,此时的少爷们心里倒是没有多少恐惧,反而茫然更多。
他们的生命被小康斯坦汀庇护了。
这是在来到这里之前谁也想不到的事情,可事实如此,这些人没有杀他们并不是因为一时的心善,而是因为小康斯坦汀在他们心里有了分量罢了。
不管是谁,看向那个男孩的眼神都是不同的,像是在看什么美好的存在。
怪不得这些人受到了K的召集会集结的如此迅速,或许是因为在这些人的私心里,小康斯坦汀是他们所有人的宝物。
他不属于这片森林。
但这些人会用尽各种办法让他变得从此离不开这里,让他被迫无奈,却也只能接受恶徒们的狂欢。
一旁。
菲利克斯的表情不怎么好看,他潜意识里觉得K不会做跟他行为举止都不符的善举,以他对K的了解,他的兄长还没有这种能在被明晃晃戴了绿帽子后还能保持无动于衷的胸襟。
果不其然,一个佣兵站了起来,皮靴踩着湿润的地面来到了他们的身边,手中的枪械表皮在篝火的映照下泛着橘红的光,比白日里多了一丝诡谲。
“你曾经是我们的同伴,那你应该知道的,菲利克斯。没有人敢动他的人,你会付出代价的。”
越是黑暗的地方,越是有一套严苛的行为准则要遵守。
佣兵说着,语气里满满都是遗憾,似乎想不到曾经那么反感跟K起冲突的菲利克斯竟然会是第一个反抗的人。
而且看起来这么的无畏。
跟那几个少爷光是一个眼神就被吓得不敢动弹不同,菲利克斯双手被反拧在身后戴着手铐,这是其他人不敢小瞧他的证明。
他一只眼睛充斥着猩红,不笑时看起来有几分可怖,尽管如此他还是向上翻了个白眼,很不耐烦的样子。
“要杀就杀。”
他违反了约定,本来就不该活了。
菲利克斯曾用性命起誓绝不会让小康斯坦汀再一次落难,可他食言了。
所以哪怕可以……他也没脸再见他了。
“你呢?军人。”
诺亚的情况更加不容乐观,他少见地脸上没有一丝表情,用那双湖泊一般的蓝眸扫视了说话的佣兵一眼,便厌烦地挪开了。
比起自己即将要死的低迷,这两个人好像更在意屋里的少年。
单纯而天真的孩子、在车里曾那样真切地恳求着他们不要放弃自己,把他们当成了仅有的能拯救他的上帝。
失约的感觉真不好受。
仿佛如小康斯坦汀一样被夺走了视力,他们灵魂里的世界也变得黯然失色了。
好希望能再见他一面。
可见到那孩子该说什么好呢?
对不起没能保护好你,让你经历了人生你从来不该遭受的磋磨,让你害怕、流泪,患得患失,从此不再拥有幸福。
不对。
如果可以……
最后一句话果然还是想对他说——
照顾好自己。
……
屋外炸开了第一声枪响。
紧接着第二声、第三声接连响起,沉闷的而又厚重地在空旷的基地里回荡,像是有人用重锤敲击着钢琴的低音键,奏出一曲残忍又急促的死亡乐章。
屋内,K伸手扣住姜融的后脑,将他的脸按进自己怀里,另一只手紧紧捂住他的耳朵。
掌心的温度隔着薄薄的布料传来,隔绝了屋外的血腥与嘈杂。
他低头在男孩的发顶落下轻吻,动作温柔得仿佛在对待稀世珍宝,声音裹着暧昧的低哑:“你有听见我的心跳吗?”
“接下来的每一天它都会因你而跳动,亲爱的,我保证会做一个合格的恋人,你的丈夫,永远保护你,珍惜你。”
像是在婚礼的教堂,面对神父的宣言,他们拥抱越来越紧,宣告完的K低头吻了上来,唇齿相缠的瞬间,呼吸也传递到了彼此的口腔里。
轻轻捧住男孩的脸。
他的脸颊软得像刚出炉的舒芙蕾,鬓边碎发被男人指腹别到耳后,露出小巧的耳垂,泛着薄红。
男人拇指蹭过他的下唇,那里还沾着一点像晶亮的口水,谁也没有说话的余力了,只俯身用舌尖一点点舔了干净。
漆黑的天幕把森林染成了墨色。
烟囱里向外飘出一阵阵白烟。
K注视着他几经波折才抢到手的心上人,脉搏越跳越快,有条不紊的呼吸声也乱了半拍。
他能看清姜融每一根长长的睫毛,能感受到男孩掌心传来的热度,他甚至能一眼望进他的眼里,看到那仿佛用着与他同样的爱意回应他的美丽的红色眼眸。
“甜心。”
“你好漂亮,我为你着迷。”
扣着他后颈的手收得更紧,K把人往怀里带了带,唇齿间的力度加深了,动作间带着不容拒绝的狂热。
姜融的手抵在他胸口,像是在确认他嘴里话语的真实性,隔着一层薄薄的作战服,摸了摸他剧烈跳动的心跳。
K为他这一举动欣喜若狂。
“你也想要了解我是吗?”
“你并没有如你所说的那般讨厌我。”
他笃定道,看透了这男孩脆弱的防线似的,语速也越来越快,“宝贝,我们的过去是那样真实,哪怕你百般否认也无法抹去我们曾经相恋的事实,你忘记了吗?我们在床上也很合拍,我们都夸赞过彼此的热情。”
“让我们回到过去好吗?”
又是亲吻。
姜融没来得及回答的嘴巴被他亲的不成样子了,一张嘴就是侵入的舌头,勾着他的口腔不放,在他人的嘴巴里疯狂作乱。
这人仿佛有使不尽的力气,想要一股脑的把这几天欠着的份补齐,把他刚穿好的衣服抓的皱皱巴巴,手指也碰到了领口,想要往下探去。
“我带你一起回忆起来。”
扣住了男孩的后脑阻止他乱动,K的语气里也多了几分不容置喙难以压制的急切沙哑,事实上会乱动只是他的错觉,姜融并没有一点想要反抗的意思。
他任由对方疯魔了一般作弄。
被推倒在收拾干净的沙发上,垫在了柔软的垫子里时也只是浅浅皱了皱眉,除此之外并没有别的举动了。
“外面是什么声音?”
他软软的嗓音在男人闲暇的空隙里问,男人便用唇碰了碰他的脸,“别听,你只需要注意着我就够了,小康斯坦汀。”
男人亲不够似的低头吻他柔软的唇瓣,这次慢了些,只细细描摹他的唇形,指尖也摩挲这他的下颌线,像是在触碰什么易碎的东西。
他贴着他的唇低语,嗓音里满是满足的喟叹,“你怎么能这么乖,好喜欢你,好想亲你……当然这种程度是远远不够的。”
“亲爱的也不可以随便敷衍我。”
这座小屋里好像跟外面是截然不同的两个世界,一方上演着血腥的恐怖场景,尖叫和枪声不断,鲜红的血液淌了一片,在噼里啪啦的火光中燃烧着,有人睁着空洞的双眼抬头看着天,有人四肢分着家辨认不清是谁的物件,一方温馨而狂乱,脸红心跳。
就在这浓得化不开的暧昧里,K耳晕目眩般深望着他。
这是他最为幸福的一天。
他的漂亮的爱人乖顺如献祭的羔羊,仿佛回到了他们初遇的那天。
这让他无法抑制住自己内心的狂喜,幸福感源源不断的往上涌着,他也不停歇的在男孩的耳边诉说着爱语。
可是十分突兀地——
咔哒一声轻响。
一个坚硬的东西稳稳抵在了他的胸口,触感是冰凉的铁器,正是那心脏跳动的最剧烈的位置,分毫不差。
K身体冻住一般不动弹了。
他低头,唇齿轻轻颤抖,眼睛也眯了起来,像是在辨认着什么让他难以理解的事情。
谁也没有注意到的时候,姜融那环着男人腰的手悄然滑到了他腰后,指尖精准地触到那把冰凉的手枪,动作熟练地抽枪、上膛,把那黑洞洞的枪口隔在了两人之间。
原本温顺依赖的姿态瞬间褪去。
姜融微微抬眼,眼底没了半分脆弱,只剩带着百般无聊的锐利。
声音染上了几分张扬的攻击性,他颇感无趣地扬了扬唇:
“亲爱的,你精.虫上脑了吗?”
“那我们玩一波互射?当然,我是指用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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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有话说:我服了卡死了,整点没有发出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