看到是他的那一刻, 姜融屏息凝神,一口气险些没有喘出来。
“你、你是怎么找到我的?”
他偷溜出来的时候明明已经很小心了,就这样对方还能在半个小时之内逮到他, 难道是开天眼了吗?
林徽玉似乎看出了他的想法。
他露出一个微妙而又无奈的笑, 摸了摸小孩毛茸茸的发顶,将上面有他亲自戴上去的胡萝卜发卡摸得左摇右晃。
“哥哥毕竟跟你相处了这么长时间, 又怎么会不知道你的习惯?你每次偷跑出来也不会超过教堂半公里, 还总是往人烟稀少的地方钻, 像是害怕被什么人撞见似的。”
林徽玉发散的思绪, 可有可无地去猜,“是白塔吗?你怕的是他们的人?”
姜融紧张地吞咽口水。
看他这副模样, 本来对于他弱点不怎么感兴趣的林徽玉也难免增添了几分好奇,“还真的是啊?看来我们宝宝可真是, ”他斟酌了一下用词, “来头不小?”
姜融站起身推了他一把, “你瞎猜什么, 这跟你有什么关系,不许管我了!”
他作势想要跑开,却在转身的那一瞬间被骤然黑下脸的林徽玉一把握住了手腕, 小孩子的力气本来就小, 被这么一拽他胳膊迅速红了一片,还险些一个踉跄向后躺倒。
眼看姜融就要一屁股跌坐在地上。
十分突兀地, 抓着他手腕的那只手在此时忽而又变换了力道,从不想放手的固执的抓握变成了很轻很柔的拉扯力。
那只手虚虚地握着姜融的腕骨, 缓冲了他即将摔倒的架势,随后反过来扶着他的小臂将他牢牢扶稳了。
“怎么样?”
“有伤到吗?”
还说了这样关心的话。
姜融喘息着把因为急速运动后加速跳动的心脏放到了肚子里。
他高高挑起了眉毛:“别以为这样我就会原谅你了,除非你发誓, 说自己以后再也不打我内裤的主意,还有刚刚说的话也必须也全部都忘掉……”
“宝宝。”
对方轻轻唤他。
姜融微微一顿。
察觉到什么的他缓缓抬头,像是看到了什么让他难以置信的事情似的,表情有片刻的茫然,强撑着的虚张声势的气焰也在此时成了漏了气的气球,在他稍稍愣怔的时间里悄无声息地流空了。
他竟然在林徽玉的脸上,看到了一双鎏金色绚丽而深邃的眼睛。
纯质的金属色泽在他眼瞳里流转,像是将银河碾成了液体在其中沉浮,片刻后又悄然隐去,变成了深不见底的神秘。
这人他的语气……
姜融艰难开口:“你,难道是?”
对方身上浮现出透明的精神力,利用这具向导身躯所自带的治愈能力为他抹去了手腕上的红痕。
顺便解释:“是夺舍。但不会维持很长时间,所以可能无法陪你太久……”
他话还没有说完。
咚的一声。
那边已经知道答案的姜融反应了过来,瞬间一个猛扑撞到了他的怀里。
小家伙脸上泪眼汪汪的痕迹还没有消散,抬眼看过来时玫红色的眼睛满是雾气,在这双眼睛的加持下,一分的可怜也能放大成十分,更何况他所怀揣的感情是这样充沛的情绪。
‘林徽玉’微微一笑,轻柔地用手指蹭掉了他挂在睫毛那颗豆大的眼泪。
但下一秒他就笑不出来了。
因为姜融真情实感地扯着嗓子叫他:
“爹!”
披着林徽玉壳子的主神:“……”
夺舍小世界主角这种匪夷所思费力且不讨好的事他做起来尚且连丝毫犹豫都没有,可姜融一声惊天动地的呼唤,竟然让他险些破功了。
姜融可不管他是什么反应,顶着一颗圆滚滚的脑袋不住地往他的怀里钻,细软的发丝有好几根扫在他的下巴上。
这孩子的一双手死死抱紧了他,像个出生后从来都没有体会过安全感,而现在好不容易找到了归宿的幼崽,从而死活不愿意将手放开。
“爹地!”他蹭。
“我就知道你也是想见我的!你没有不在乎我,我还是你最爱的宝宝!”再蹭。
“对不起呜呜,我不该说你是个坏爸爸的,你为了我能做到这种程度,简直就是全世界最好的爸爸!”抬头卖萌。
主神:“……”
半年多了,他本以为自己习惯了,但直面如此场景时还是没能忍住抽搐的眉弓。
他用稍显疲倦的嗓音回复道:“你认错人了,小家伙,我不是你父亲。”
姜融不知道脑补了一堆什么东西,感动到声音都哽咽了:“我懂我懂。你是守护灵,平常只能以魂体出现在我的脑袋里,但因为附身在了活人的身上,所以只能被迫遵循活人的规则,以人类的身份自居。”
他总结:“而现在,你是林徽玉。”
“爹,啊不,徽玉哥哥。”
姜融脑袋转动地相当灵活,改口的速度也一骑绝尘,“你能陪我到什么时候?今天一整天可以吗?我有好多话想对你说!”
小家伙踮着脚尖,两条小短腿还没完全站稳,就仰着脸朝他抬下巴。
蓬松的黑发随着他的动作轻轻晃动,就连上翘的弧度都恰到好处地像只刚睡醒的奶猫。
他的眼尾天生带着点上挑的,此刻睁得圆圆的,乌溜溜的瞳孔像盛了满眶清潭,眼底满是湿漉漉的水汽。
被他这样抱着胳膊摇着撒娇,心肠再硬的人态度也该软化了。
算了。
神在在心底不知道对自己重复了多少遍这个词汇,到底还是忍住了两人身份错乱的带来的荒谬感。
只不过。
他话语一转:“别叫这个名字。”他不想面对面跟姜融相处时,姜融嘴里叫着的还是别人的名字,“叫我望舒吧。”
望舒。
在他们脚下的土地,也就是废土世界观的文化中,是古代月亮的代称,有月光融心,相互流动的含义。
主神是规则和秩序的化身,此前的他并没有名字,因为没有必要。
他所诞生的特殊性注定了这世上不会有人有资格与他站在同一个高度,且用人类那样亲密的口吻称呼着他。
所以名字也好,代号也好,对他来说全都是毫无意义的东西。
如今则不同。
望舒是他刚起给自己的名字。
此时此刻,数秒之后的短暂未来,他最在乎的人将会在他的期待中,将只属于他的名字首次叫响。
唇齿间每一个音节的起伏,咽喉中每一个字词的发音,所思、所想、所念的全都只是他一个人。
就像现在。
“望舒?”
姜融音调里还带着些许茫然,小孩子的嗓音又清又脆,像初春刚融化的雪水滴在青石板上溅起的回响。
他面对特定的对象向来是听话的,立刻就乖乖重复了一遍,“望舒的名字很好听哦!所以我之后就这么叫你吗?”
主神眉目瞬间柔和了下来。
他极近怜爱去摸小家伙的额发,却并没有像林徽玉那样自带理所应当的底气,而是手伸出来的一瞬间就观察着对方的反应,见他没有表现出反感后才彻底放了上去。
“是的。”
“我知道啦。”
姜融何止没有反感,在对方手伸过来的一刹那他自己就主动把脑袋凑了过去给人摸了,很亲密地进行着每一个互动。
在他看来这是一件无关紧要的小事,他倒是没有别的心思,只摇晃着对方的胳膊示意他尽快回答刚刚的重要问题。
“所以望舒,你可以陪我到什么时候?你以后可以经常出现吗?这样的话,哪怕面对讨厌的林徽玉,我会为了你而忍耐的,会尽量不跟他起冲突的。”
看他眼巴巴地期待着,主神神态稍稍变化,说了个准确的时间:“一小时之内没问题,再多就会引起动荡了。”
主神在每个小世界都只能有一个分身,且分身必须要遵守世界的准则。
在这废土世界里,他的分身早就消散了,强行停留的时间越长,对世界和他双方造成的危害也就越大。
姜融有些失望。
他是个很开朗的孩子,没多久又转换了心情开开心心地贴着他,身体热烘烘的温度源源不断传了过来。
“没关系,”他乐观道,“我已经满足了。”
姜融肉眼可见地表达了自己对站在他这边的守护灵的喜欢,跟面对外人时很提防的态度不同,对于划分在他阵营里的家人,他好说话到令之前认识他的人都会觉得不可思议的程度。
往回走的路上,他如愿以偿地让守护灵背了他,趴在对方背上的时候他乐的脸颊都红扑扑。
“我好幸福啊。”
小家伙嗓音像裹了一层棉花糖,甜到流蜜,“好久都没有人背过我了,望舒你怎么这么好?等我长大了,我也会背你的。”
对方回复并不扫兴:“我会期待的。”
姜融做着保证:“哪怕一个小时过去了,距离你下一次出现会过很长一段时间,我也会乖乖等你的,也会听你的话留在教堂里,再也不偷偷逃跑了。”
“是吗?那就拜托你了。这件事情坚持下来会很辛苦,能做下来的话真的很了不起。”
姜融不好意思地笑了。
飞扬的风从两人的面前吹过,他抓住了手下的衣料,小声说出了藏在心底的诉求,“所以你可不可以答应我,哪怕你回到了我的脑袋里,也要主动一些跟我讲话?”
“我喜欢跟你聊天。”
他说:“有你跟我说话,会让我觉得我不是一个人……我不想再孤零零的了。”
身下。
背着他的人脚步顿住了。
“你从来都不是一个人。”
也许你并不记得、并不相信、并不在乎,但——
“不论过去、现在、和未来,我都会一如既往地爱着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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林徽玉头脑短暂模糊了片刻。
再次恢复意识时,他有些困惑地忘记了之前自己先前干了些什么,只记得他养的小不点又偷摸逃走……
等等!
林徽玉条件反射地去寻找姜融的身影。
但很快,他僵硬的身体就慢慢放松下来,脸上表情也是罕见的愣怔,难得表现出了一丝符合年纪的空白。
姜融就在他身边。
而且是趴在他身上这种相当信赖和亲密的熟睡姿势,抱着他的一只胳膊,脸颊大部分都埋在了他的怀里。
“喜欢……”
嘴里还在嘟囔着。
把耳朵贴近他唇边,清晰听见这两个字的林徽玉瞳孔震颤。
喜欢谁?
他吗?
林徽玉以往只被姜融言辞激烈拒绝过,哪里被这样热情洋溢地诉说过喜欢,他一时不知道做出什么反应比较好,身体却诚实地从头红到了脚。
弟弟好可爱。
他想,平常对他那样冷淡,睡着了之后竟然会喜欢哥哥喜欢到在梦里都要告白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