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徽玉对待他的态度变了。
他不再用那种莫名其妙的阴暗目光盯着他看了, 反而在两人目光相触时露出了一种奇异的包容感。
带着几分期待和殷切。
又有些涩然。
总之整个人都像是痛改前非了,一夜间变成了表里如一的温柔大好人。
姜融被他诡异的眼神激出了一身细小的疙瘩。
他原本还担心这人醒来后会不会拿他身世说事的,可林徽玉非但没有提起, 反而更像是完全忘了这回事, 每次在姜融试探地朝他瞄过去时都会摆出微笑招手的招牌动作,微妙程度直接拉满。
姜融一开始还觉得他是在背地里憋什么坏主意, 为此还防了他好长时间。
事实证明却是他多虑了。
林徽玉没有在物质上苛刻过他, 食宿方面也好, 平时的照顾也好, 都更上了一个档次,更甚者在极偶尔的时候, 他竟然还允许姜融短时间去做他自己的事情。
溺爱的程度肉眼可见地增加了。
吓得姜融一度以为他被夺舍了一次后精神受创,脑子变得不正常了, 但左看右看都没有看出什么所以然来。
最后只能勉强让备受迫害的自己相信, 林徽玉这家伙大约除了神经质了一点, 阴魂不散了一点, 似乎真的对他没什么恶意。
姜融松了口气。
他因被过度入侵私人领地所产生的紧迫感也渐渐松泛了下来,心情都好了很多,也不介意时不时给他个好脸色看。
后来他发现林徽玉这家伙其实也没什么可怕的, 顶多就是阴间了些, 如果他温声细语地对他说话,或者真拜托他去做什么, 这人也很少拒绝。
姜融一向是个喜欢顺着杆子往上爬的。
自从他找到诀窍后日子就顿时就好过多了:比如不把林徽玉当做控制他管控他的人,从而生出抵触之心。而是把他当成一个对自己百依百顺的仆人, 使唤他、支配他,那么之前那些受不了的困苦的生活一下子就会拨云雾而见青天了。
直到姜融十四岁。
原著的剧情线正式开始。
已经十八岁的林徽玉被白塔强制召用,他是C级向导, 必须要为了自己的天赋而负责,为白塔的基业发挥余热。
而目前人微言轻的他根本无法拒绝。
这也没办法,这一年一共发生了很多了不得的大事,首先是世界最大权力中心、白塔的最高领导人去世了。
他是姜融的外公,同时也是个为了白塔利益可以牺牲一切的老人。好战派的哨兵在他的带领下一直冲在最前线,长年累月地与越发众多的污染物做着严苛的对抗。
他倒下了,群龙无首,前线的战况被迫处于谁也不敢打,谁也不敢担责的僵持期,局势前所未有的混乱。
首领去世的消息一夜之间席卷了整个国家,上到繁华的中央内地18区,下到边境线上硝烟未散的战场,人人感受到了那股自上而下的动荡。
而新继位的白塔主政者年轻气盛,甫一上位便抛出强制征召全国所有向导的命令就是为了立威,不让白塔的基业动摇太大的同时也能稳固剩下的哨兵,使其更加信服于他。
所以这条政令一出,别说林徽玉了,全国各地教会记名的向导无论等级高低、是否觉醒完全、年龄大小等等,都有义务去白塔报道,接受统一的调配。
不然?
没人敢挑战不然的后果,向导的重要性摆在这里,姜融母亲的例子比比皆是。
林徽玉在收到召集令的那一瞬间就黑着脸,二话不说为姜融也收拾了行李,当着他的面大包小包地把他最喜欢的几件衣服都装了进去。
姜融挑眉:“你要干什么?”
他上前一步,按着林徽玉的手不让他装,打了个懒散的哈欠,“你自己去就算了,为什么还要带我?我可不跟你去吃苦。”
几年过去,长大了几岁的姜融身形抽条,五官也长开了些,脸上褪去了宝宝相后看起来比小时候更加夺目。
林徽玉一眨也不眨地盯着站在窗边的他。
他看着姜融漆黑如墨的发梢上沾着的阳光的金辉,风从敞开的窗户外吹了进来,他额前的一缕碎发轻拂,眼底的红色分外灼热。
姜融完全不怕他了。
明明早些年还会用可怜巴巴小心翼翼的目光看他的,可是最近丝毫不会了,这让林徽玉欣喜的同时还感到了莫名的可惜。
毕竟弟弟不太听他的话,他就要费更多的时间来说服他,这让林徽玉多少有些苦恼。
“宝宝,跟哥哥走吧。”
林徽玉声音低沉沙哑,像是从喉咙深处挤出来的,虽然在笑着,却又每一个字都浸着淡淡的不虞,“白塔强制征召,像哥哥这种没有身份背景的普通人连躲开的资格都没有,我是一定要去的,但我不能跟你分开。”
姜融嘁了一声。
他看上去有些不耐,拿着自己的衣服不让人碰,“他们找的是向导,我又不是,我跟你去那里算什么?做你的小拖油瓶吗?”
“更何况我在这里待的好好的,一点都不想动弹。”
懒洋洋地扑到了床上,姜融在加宽过的小床上愉快地左右滚动了一圈。
“话说林徽玉,你走了以后我是不是能一个人霸占这么大的床啦?这个房间也是我的啦?太赞了!你什么时候出发赶路?我去送你啊,别跟我客气!”
“……”
林徽玉磨了磨后牙槽。
姜融声音还带着少年人未脱的澄澈。
颊上没有完全消下去的婴儿肥、尚且带着柔和弧度的下颌线、以及笑起来时浅浅鼓起的脸蛋,这些全部都彰显着他还是个天真孩子的事实。
这孩子被他养的很好。
自然灵动,光彩熠熠。
林徽玉胃痛地觉得自己就像是一个勤勤恳恳兢兢业业的花农,在贫瘠的土地上播种、施肥、浇水、现在好不容易种出了世界上最漂亮的花,还没有来得及欣喜就要面临着分别的困扰。
而这朵漂亮的小花在他即将离开的时候还挥舞叶子跟他告别,半点依依不舍的情绪也没有,让他能被生生气晕过去。
脸色黑了又青,他忍不住捏住了床上姜融柔软的腮肉,“你个小没良心的,之前说喜欢我的人不是你吗?这才过去了几年啊,你这么快就变心了?”
姜融莫名其妙:“谁说喜欢你了?你大白天做梦呢?”
拂开了对方的手,他拒绝了对方有事没事就翻旧账的行为,看似冷心冷肺地拉远了关系,但没多久又别扭地小声补充了几句。
“如果你想我了,我们可以写信交流啊。”
“我也会定期给你寄信的。”
“……”
回答他的是一阵沉默。
姜融根本不懂如果他们分开意味着什么,白塔规矩严得很,他们这辈子说不定再也见不到面了,这让他怎么能甘心。
指腹贪恋地摩挲了一下,林徽玉眼底这些年逐渐藏起来的偏执又悄然浮升了:“你自己一个人也能好好的?”
他轻笑了一声,手掌却像一个铁钳一样抓住了姜融的肩膀,让只能他面对地望着自己,“别开玩笑了,你那么容易相信别人,谁稍微对你好点你就飘了,没有我你怎么可能好好的?”
“我走了谁护着你?”
姜融渐渐蹙起了眉心。
这还是四年间林徽玉第一次对他情绪激动的讲话,都让他有些不适应了,“我自己也能照顾好自己,这个世界有谁离了谁是活不下去的?”
他自由散漫惯了,虽然林徽玉的确帮助了他很多,他们两人也的确相处了很久,可他们到底是两个不同的个体,又怎么可能一辈子绑定在一起?
林徽玉不讲话了。
姜融被他看得心头一跳。
幸好,脑海里此时响起的声音打破了他们之间沉重的空气,让姜融有了反应了思考的时间:“跟他一起去吧,不会有事的。”
姜融一愣。
“不用担心会被以前的熟人发现,”他的守护灵望舒解释,“你可以将林徽玉理解为气运之子,他去了白塔会凭借自己的能力一步步往上爬,迟早会站在顶峰。你跟他只要处于同一阵营,那么他的气运在一定程度会对你起到庇护的作用,只要多加留意就能避开很多危险。”
姜融理解了。
看来这就是守护灵一开始就让他来教堂,并且预言说可以在这里一直到他十四岁的原因了。
但仅仅因为安全,就要一辈子当别人的挂件吗?
姜融不是很能接受,哪怕是守护灵的劝解也觉得不太舒心,眼帘一垂他开始生闷气了。
“放心,我怎么会让你一直屈居人下。”
望舒的声音温和地抚平了他的思绪,本质却带着独属于神灵的冷漠,“我之前说过不会让任何人试图操控你的身体和思维,那就一定会做到,哪怕是气运之子,是所谓的主角也不例外。”
“我会守在你的身边,等林徽玉站到权力巅峰,世界意识最薄弱的那一刻——”
“彻底修改它的规则。”
他嗓音沉寂了下来,在姜融猛然抬头的动作中接着道:“届时,整个世界的意志都会认同你、偏爱你、你会成为世界的主人,拥有真正的自由和幸福的一生。”
厄运也好、反派必须要经历的磨难也好,这些全都跟姜融没有关系了。
这座重新构造的废土世界将成为类似于主神空间、那座巨大空间站的性质,独立于三千小世界之外,跟中枢之地也没什么不同了。
而作为主人的姜融将再也不用遵循人设、他的命运轨迹将变得跟神一样不可观测。
这就是他送给姜融的礼物。
也是身为主神的他跟随姜融回溯的真正目的。
姜融睁大了眼眶。
……
那边,林徽玉见他神色松动,以为自己说动了他,立刻趁热打铁:
“别犹豫了,我们现在就走好吗?”
“哥哥会保护好你的。”
姜融这次没再拒绝,看着他琥珀色的眼睛点了点头。
他们即刻出发了。
白塔的位置在最内城,也就是被18个城区所包围的最中心。
到达这里的路途遥远,他们光是辗转搭车都用了三天时间,但姜融已经很久没有出这么远的远门了,精力超乎所想的旺盛。
他被林徽玉护着,一路连风沙都没有怎么吹。
两人在附近一座繁华的城镇下了车,他们披着教堂的统一着装,一件黑色的神职人员的服饰,一看就是亲密的同行关系。
但跟清隽温润的林徽玉不同,十四岁的姜融留了一头墨色的长发,只用了一根素白丝带束在脑后,垂落的发丝折射着光泽,衬得那张轮廓精致的脸庞愈发惹眼,宛如教堂彩绘玻璃下天使的神像。
白塔是个恢弘的建筑。
在开放的时间到来之前,他们先在附近的城镇过了一夜。
林徽玉似乎也想起了姜融和白塔之间有些他不知道的渊源,想了想,他看着姜融一头柔顺的黑发,出了一个绝妙的主意。
——变装。
他递给姜融一个袋子。
姜融打开后看到里面的衣服样式,捏着布料的手都是抖的。
他怒瞪着在他耳边煽风点火的林徽玉,想要从对方脸上找出戏弄他的证据。
林徽玉无辜眨眼:“哥哥也没别的办法呀,宝宝。哥哥虽然有信心照顾好你,但是白塔毕竟是个人生地不熟的地方,出了意外连个挽回的机会都没有,我只能出此下策。当然,你不要误会,绝对不是我想看。”
姜融:“……”
姜融:“你看着我的眼睛再说一遍?”
林徽玉扭开了头。
姜融气急败坏:“太过分了,我是男孩子!”
“谁看的出来?”
林徽玉上下扫视了他一眼,摇头挑眉,“如果不是你开口讲话,我们这一路走来遇到的每个人都以为我带的是个妹妹呢。”
见姜融羞赧,他再接再厉:“宝宝这样可爱,哪怕穿小裙子也不会有违和感的,不要害羞嘛,难道你真的想用你原本的模样进去?你确定不会发生什么不好的事?”
姜融犹豫了。
林徽玉的建议还真没问题。
十四岁的男孩连喉结都不明显,身高也才堪堪突破一米五的大关,大眼睛看起来又圆又亮不说,皮肤也白到耀眼,乍看上去可不是雌雄莫辨吗。
姜融:“……穿就穿。”
不就是变装吗?为了顺利进塔,这点小困难算什么,别说只是装着糊弄人了,就算让他下辈子都与小裙子为伍他也不会有丝毫犹豫的!
姜融似乎听到脑袋里的声音笑了一声。
他的脸登时更红了,吭哧吭哧地换衣服。
终于到了白搭允许报道的时间。
门口的的守卫哨兵登记完林徽玉的身份就颔首放行了,可轮到姜融的时却伸手拦住了他。
“召集来的向导有一个携带家属的名额,这是我妹妹。”
林徽玉微笑着拉了拉姜融的头巾,把那块白沙质地的布料掀开一角,露出了里面一张好奇张望的小脸。
是个女孩没错。
长头发,脸很圆,看身高还没成年。
“我在教堂没有别的亲人了,老神父年龄大了,没力气照顾她,就拜托我带她一起走。”林徽玉补充道。
哨兵点了点头。
两人总算顺利地进来了。
白塔的内部是大型的镂空设计,高耸得望不到顶。姜融再次回到这里,心情复杂,面对着分外恢弘的建筑也没有半点多余的感想。
“走吧,先去我们住的地方。”
林徽玉很快整理好了神情,牵着他的手按下了电梯的开关,照着通知函上的地址走去。他向来心态好,也很有自己的主意。
房间是个很舒适的单人间,设施一应俱全,先不论别的,至少白塔对于向导的待遇还是不错的。
看林徽玉忙前忙后地整理行李,姜融站在他的身后,没有忍住叹息开口:“你为什么一点也不担心你自己啊?向导看着风光,实际上谁当谁知道,在这里只有被剥削的份,一点人权也没有。”
林徽玉“嗯?”了一声,回头看他。
姜融望着他那仿佛一无所知的琥珀色眼睛,没好气道:“心大的家伙,你要是随便死了就没人给我铺床了。”说完他扭过头,一副泄了气的模样。
林徽玉弯起眼睛,笑意温柔:“谢谢宝宝关心我,你虽然看起来对哥哥很冷淡的样子,但实际是相当爱我呢。”
姜融:“……”
林徽玉一旦沉浸到了自己的想法里就很难出来了,他认定姜融是个别扭的傲娇,不管姜融说什么都很难改变他的想法,“不过这些,哥哥都知道,不会有事的。”
姜融费解:“知道你还这么不当回事?”
林徽玉收敛了笑意,语气认真了起来:“不管是好战派还是保守派,都是一群只为了自己的利益着想,丝毫不顾及我们这些普通人生命的家伙而已。只要掌控权利的人不是自己,那么被压迫也是预料之中的吗?”
他倒是看得通透。
姜融不再管他,反正他早就知道林徽玉不是普通人了,这种所谓的‘气运之子’想来都是有主角光环的,自己只需要跟在他的身边沾沾光就能过的很不错了。
“比起这个,宝宝再试试其他的小裙子好不好?哥哥买了这么多呢!”林徽玉话锋一转,又回到了今早的话题。
姜融炸毛:“滚啊变态!”
-
告诉他别出门后,林徽玉去向导中心报道了。
姜融将看不顺眼的裙子统统丢进衣柜里后就在房间里百无聊赖地晃着。
守护灵在这几天话格外多,显然很不放心他:“你现在所在的7层,是C级向导的住处,这里相对安全,只要记住别去10层往上就好。”
姜融点头:“10层开始就是哨兵们的底盘了吧?还有训练场、休息区……要是这几年布局没有变,我会绕开这些地方的。”
他在这种事上倒没有什么逆反心理,不会拿自己安危开玩笑。
但有一点他很在意:“新上任的领导人,是我那表哥吗?”
薛惩。
这位也是个神人,他自小跟在老首领身边,出入过无数战场,斩杀的污染物不计其数,这几年姜融哪怕在外流浪,也没少听到他的“光荣事迹”。
薛惩是个很传统的哨兵,天赋出众,精神域强大,对目光所及的一切都有着极强的掌控欲,在小的时候姜融就很讨厌他。
“是的。”
守护灵道:“但他不会来C级向导区,别担心。”
姜融对其他人不太了解,不过林徽玉回来时,手里应该会领到终端,上面记录着各个哨兵的信息。他打算等林徽玉回来,用终端登内网查查。
他打定主意要避开这些危险人物,抱着林徽玉的大腿蹭蹭他的气运,等时机成熟就彻底独立,过自由自在的生活。
想通之后,姜融顿时没了顾虑,迷迷糊糊睡了个午觉,直到临近下午才醒。
他去客厅接了杯水,忽然瞥见窗外似乎有个黑影一闪而过。
眼花了吗?
姜融走过去,拉开窗帘探出半个身子往外看。
废土世界没有建筑比白塔还高了,映入眼帘的是远处城镇里低矮的小屋,密密麻麻的,像一朵朵挤在一起生长的蘑菇。
从高处往下看的感觉很不错,姜融忍不住笑了笑,心情莫名好了不少。
放下窗帘回到房间,姜融打算洗个澡。房间不大,但应有尽有,他脱光衣服,闭着眼躺在浴缸里舒舒服服地泡着,没一会儿却感觉鼻尖痒痒的。
他睁开眼,一个黑东西骤然闯入视线。
“什么啊?”
姜融吓了一跳,在浴缸里扑腾了一下,整个人滑了进去溅起不少水花,那停在他鼻尖上的东西也飞了起来。
——原来是只纯黑色的凤尾蝶。
它触须细长,翅膀上的花纹是亮银色的,精致得像假的一样。
蝴蝶绕着他飞来飞去,姿态优雅极了,个头也比普通蝴蝶大不少,看着根本不像昆虫类的生物。
“什、什么时候飞进来的?”他喘着气,看着这只在狭小浴室里盘旋的蝴蝶,好一会儿才平复了心跳,“是我打开窗户那会?”
姜融从浴缸里爬了出来,探着上半身想去碰它,守护灵的声音却突然传来:“那不是普通的昆虫,是哨兵的精神体。”
姜融伸出去的手一僵。
什么?!
他瞪大了眼睛,再看那只刚才还觉得无比漂亮的蝴蝶,顿时怎么看怎么不顺眼了起来。哪个哨兵这么没规矩?不知道白塔7层是向导的住处吗?这么贸然闯入,指不定是个惯犯。
姜融向来讨厌这些做派,拽过一条大浴巾迅速裹好自己,他抄起墙角扫把就朝蝴蝶扑了过去,硬生生将它赶出了出去。
“坏东西,别让我看见你,不然把你做成标本夹在书里!”
姜融啪的一声关上了窗,还不解气地瞪了一眼玻璃。
塔外,黑色蝴蝶震了震蝶翅,几乎眨眼就消失不见了,没有了刚刚逗小孩玩的慢悠悠劲头后,它速度快到肉眼难见。
它没有姜融以为的飞回白塔,反而垂直向下,化作一团黑雾钻进了地底。
鲜有人知,塔往上是白,往下是黑。
地底的黑塔足足有24层,关押的全是精神域崩溃后堕黑的黑暗哨兵,他们有的是未能及时得到安抚而被迫堕落的军人,有的是拒绝向导的安抚在此之前就出现了各种各样心理问题的疯子。
总之无一例外,都是一群难搞的家伙。
跟黑暗哨兵岌岌可危的精神阈形成了强烈对比的,是他们那极强的攻击性,摧毁欲上来后敌我不分,除了还保留着人形外简直和污染物没什么区别。
若不是他们拥有不可复刻的战力还有利用价值,恐怕早就不是关押而是销毁了。
如果被白塔的老家伙们知道有黑暗哨兵的精神体可以强行越狱,恐怕他们会因为太过匪夷所思而把眼珠子瞪出来。
地底,最深层。
蝴蝶振翅,落到了一个男人的指尖,银色的鳞粉簌簌落下,像一场如梦似幻的泡影。男人抬起手指,将蝴蝶凑到鼻翼下,轻嗅着它身上与往常略有不同的微妙气息。
“哪里来的小家伙……”
他低哑的嗓音在黑暗种起伏,“浑身上下,都是甜的。”
-
姜融把它赶出去后还不解气。
他捏住了自己的拳头,被热水熏得暖洋洋的脸蛋白里透红:“爹地,你认出他了是不是?那是哪个哨兵,叫什么名字?我之后一定要打死他。”
“宝宝要打死谁?”
是林徽玉的声音。
他推开门进来,一转身就看到姜融裹着浴巾,浑身湿漉漉的,连头发丝都在往下滴水。
林徽玉上前两步拿起毛巾帮他擦头发,一点点吸走黑发上的水分,又轻轻捋开他贴在脸颊上的发丝。
林徽玉已经成年,比姜融高出不少,此刻面对面站着还得弯腰低头迁就他。可他半点不觉得辛苦,擦完头发又从姜融手里接过了扫把。
姜融鼓着腮帮子,气呼呼地说:“算了,跟你说也没用。”
“谁说的?”林徽玉捏了把他的腮肉,“哥哥哪次没有替你出气了?”
这话倒是不假。
姜融刚到教堂那年人生地不熟的,又营养不良长得瘦小,有一群同样是流民的人盯上了他,把林徽玉装到他小背包里的面包抢走了。
林徽玉看到他顶着红红的眼眶回来时的可怜模样,问清缘由后,二话不说烤了新面包给他,随后就把那一群人狠狠教训了一顿。
可他不知道的是,当天晚上,那个在他眼里柔弱瘦小的小不点就翻窗偷偷跑了出去,报复心极强地找到那群已经鼻青脸肿的家伙,拿着棍子一个个往他们脑壳上敲,揍得他们满头都是包。
姜融也想起了这件事。
他忽然仔细打量起林徽玉的脸:从前林徽玉只比他高半个头,现在却比他高出一个多头还多,姜融要想看清他的全貌都得仰着头、垫着脚。
他作为向导的天赋或许不算出众,但头脑一直很好,是个不可多得的好帮手。
林徽玉在他灼热的目光下依旧保持着平静的表情,还抽空朝他温柔一笑:“怎么了?”
姜融抓住了他的手,轻声喊:“哥哥。”
林徽玉瞳孔猛地一缩。
姜融平时都是连名带姓地叫他,这四年还是第一次叫他哥哥,他大受震动,难以置信地上下打量着姜融,连思考都忘了,说话都结结巴巴的:“你、你请讲?”
姜融埋进他怀里蹭了蹭,声音甜到腻人:“你会一直站在我这边对不对?不会让人欺负我,会像小时候那样一直保护我?”
林徽玉松了口气。
他还以为姜融有什么难办的要求呢,刚才他甚至都在想要是姜融想要天上的星星,他该怎么摘下来了,却没想到他只是想确认这个。
“这不是理所当然的吗?难道我还能让你重新当回以前小要饭的?”林徽玉抱着他,摸了摸他的脑袋,“我可舍不得。”
姜融抬起脸,漂亮的眉眼间满是不解:“可我们又没有血缘关系,我还总凶你,保护我你一点好处都得不到,就算这样你也愿意?”
林徽玉笑了,把他湿润的发丝揉得一团糟:“我又不是为了从你身上得到什么,才照顾你这么久的。”
“你只要开开心心的就够了。”
-
姜融刷完了好感度,晚上从林徽玉那里借了终端,钻在被窝里翻看。他先快速过了一遍白塔向导的资料,然后开始逐个查看哨兵的信息。
哨兵的数量多到离谱,光是B级以下的就有三十多万人,没大半天根本翻不完。姜融放弃了全部查看,专注看评级高的。
这一看才发现,A级以上的哨兵数量骤然减少,只有一百多人,而在册的S级哨兵更是少得可怜,三个手指头都数得过来。
白塔新领导人,他的表哥薛惩也赫然在列。
姜融看到他的脸就觉得反胃,立刻划了过去。他仔细翻看了所有A级以上哨兵的资料,却没找到精神体是蝴蝶的人。
那人到底是谁?
守护灵明显知道,却故意瞒着他,看样子是不想让他和对方有过多接触。姜融知道自己一时半会儿也查不出对方的身份,只好先放弃。
林徽玉不喜欢他睡前熬夜,直接把终端收了回去:“好了,快睡觉,不然就长不高了,小矮子。”
才一米五出头的姜融:“……”
可恶!
被威胁到的他狠狠闭上了眼睛。可也许是下午睡得太沉,此刻怎么也睡不着,满脑子都是小时候在白塔的那几年,还有母亲的脸。
这些记忆他原以为早就忘了,也刻意不去想,却没想到此刻变得越来越清晰,牵扯着他的神经让他无法安心。
直到深夜,姜融才终于陷入熟睡。
梦里,他和母亲从白塔逃出来后并没有遇到守护灵,脑袋里只有自己一个人的声音,孤寂、沉闷,像一潭平庸的死水。
跟其他小孩早早就觉醒了能力不同,才十岁的姜融跟黑山羊并不亲近,他连对方十分之一的力量都无法自由支配,甚至连让它睁开那双矩形的眼睛都做不到。
他吃了很多苦,饥饿、受伤、被抓捕、被追杀,夜不能寐。每一次磨难都来得猝不及防,砸得他喘不过气,时刻都要绷紧神经求生。
直到他遇到了一只和他同样处境的小狼犬。
那只狗浑身漆黑,毛发却脏乱得像在泥坑里滚过一样,姜融作为向导,一眼就看出了它的遭遇——
这是一只被污染物感染的黑犬。
它看上去已经重伤不治,没多少日子可活了,却依然顽强地喘着气,用那双金棕色的、毫无生气的眼眸望着他。
不知是出于什么想法,也许是孤独,姜融抱起了它,透明的精神力笼罩在它身上,试图为它缓解痛苦。
大部分向导都有或多或少或强或弱的治疗能力,可姜融没有。他不会治疗,甚至不能让它的伤势稍微好转,只能用类似精神催眠的方式,让这只狗少受点罪。
姜融没想到它能活下来,所以一直没给它取名。
可那只狗却意外地没有死掉,每天跟在他脚边摇尾巴,用湿漉漉的舌头舔他的手心。姜融本就不多的食物要分它一半,藏身的地方也多了个跟班,日子过得更加艰难了,每天两眼一睁就是求生模式。
可在梦里,姜融却清晰地感受到了自己的心情。
——竟然是开心的。
-
第二天一早,姜融醒来时林徽玉已经出门了。向导的工作很忙,他要做的事很多,恐怕刚开始这段时间连分心的余地都没有。
姜融琢磨着,不知道他有什么办法能躲过强制分配的那一劫。
不过,这似乎也轮不到他操心。
他起床洗漱,忽然想起昨晚的梦,对着镜子里的自己嗓音懵懂地问:“爹地,你说人有前世今生吗?我昨天做了个很真实的梦。”
“……”
一向秒回的守护灵,这次却罕见地没有立刻接话。过了好一会儿,才传来迟钝、沉寂又沙哑的声音:“你梦到了什么?”
“当然是我自己呀, ”姜融说,“可梦里没有你。真是个寂寞又可怕的梦,我都不敢想要是爹地你没在我身边,我一个人该怎么办。”
他问:“这一定不是真的,对吧?”
回答他的声音慢了片刻,才说了句很轻的:“对。”
姜融立刻弯起眼笑了:“太好了,我就知道,我明明一直跟你在一起,怎么可能孤身一人嘛?”
“只不过,”他顿了顿,“我还梦见一只眼睛是金色的小狗,它真可爱。”
守护灵没说话,空气静了几秒。
姜融揉了揉头发,放下洗漱用品走出盥洗间,轻轻叹了口气:“一想到它只在梦里出现过,而现实却什么都没有,我都感觉有些遗憾了。”
他只把这当成件不值一提的小插曲,以为守护灵也一样。
可没想到,一小时后他都吃完早餐了,对方才突然提了句:“那是那只蝴蝶精神体的能力,它的鳞粉能让人产生幻觉,你以后再撞见不要吸入就好,之后不会发生类似的情况了。”
姜融愣了下,疑惑道:“原来是幻觉?可那也太真实了,我还以为是平行时空呢。”
他应下:“知道了,我肯定不让那家伙再靠近我。”
之后,姜融就低调又谨慎地在白塔这个小房间里住了下来,一住又是几年。
他做事向来稳妥,说要忍耐就绝不会留半点破绽,哪怕林徽玉出门工作,他也没贸然偷溜出去,打破这好不容易得来的宁静。
就算偶尔出去透透气,也坚持把人设贯彻到底,穿上裙子束好头发,把自己的存在感降到最低,只去附近人少的小花园坐一会儿。
看看书、读读报、画点画。
倒也乐的清闲。
只是林徽玉最近回家,脸上总带着掩不住的倦意,像是累到了极点,却一直强撑着,仿佛在等情绪积压到临界值,才要一次性爆发出来。
姜融拧眉看他,很担心的样子:“你怎么了?是不是出什么事了?”
林徽玉一看到他,立刻收起所有不该有的情绪,换上温和的笑脸,语气自然地岔开话题:“宝宝今天都做了些什么?看了哪些书?”
姜融垂下眼。
他已经完全褪去了小孩子的样貌,身形逐渐向成人靠拢,少了几分小时候的青涩,多了几分说不出的更加微妙的吸引力。
林徽玉看着他垂下的纤长眼睫,半晌后才松了口,“好了,不要再露出这副伤心的表情了,你知道我拿你没办法。”
他脱下了代表向导身份的白色外套挂在了门口的衣架上,捏了捏眉心:“现在战场哨兵的折损率太高,已经到了没有办法控制的程度了,所以上面做下了一个决定。”
林徽玉指了指上方的楼层。
“薛惩,我们的领导人决定开启黑塔的出入权限,让里边的人出来参战。”
姜融满脸都是问号:“薛惩他疯了吗?”
那可是黑暗哨兵!
想利用这些不可控的人为自己服务,他就不怕被反噬吗?他这简直是拿全国人民的安危在开玩笑。
他表哥还真是,丝毫没变。
林徽玉也学着他的模样敛下了眉眼,长睫遮住了琥珀色的眼眸,同时也遮住了里面不停翻涌的雾气,“倒也不是不能办到,只要首领先一步找到S级的向导,就能做到。”
姜融:“……”
是了。
黑暗哨兵并非完全不可控,他们缺少的是足以压制他们,用绝对体量的精神力令他们产生臣服念头的高级向导。
林徽玉的视线朝他看了过来。
“可有一个不需要S级向导也能解决的办法,因为那位被关押在黑塔最底层的罪犯、黑暗哨兵莱茵曼·卡伦今天在交涉场上说了一句话。”
林徽玉:“他说——”
“此时此刻,你们这纯洁无比的白塔上藏着一个我想要的、十分感兴趣的小公主。把人双手奉上送给我,我就同意这次合作。”
姜融逐渐升起一个不妙的念头。
虽然没什么关联,但他突然有一种不好的预感,说话也磕绊了起来:“这个人、这个人的精神体该不会是?”
林徽玉:“蝴蝶。”
……
姜融眼睛一黑。
巧了吗这不是。
姜融心如死水地想,他既是表哥薛惩要找的S级向导,也跟这位精神体是蝴蝶的黑暗哨兵有过一面之缘。
他还能安稳地苟到林徽玉登顶巅峰吗?
“哥哥,徽玉哥哥,”姜融强迫自己清醒,抓住了林徽玉的手,泪眼汪汪地又贴了上去,“你一定要保护好我啊!你可是我全部的希望了!”
林徽玉:“?”
不懂。
但他弟弟好爱他。
幸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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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有话说:可恶的错字我和你势不两立[愤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