几人从地道出来的顺序是这样的:一个黑市头头被要求探路走在最前,之后是拴着他们的花缎罗,紧接着拽出来另外两个黑市老大,再然后是君燕纾、权衡、寒露和了法,那道寒芒亮起时,他们站在屋子中央。
死的是最初走出来的那个人,事发过于突然,没有人反应过来,花缎罗在人死后已经往后急退,却还是被鲜血喷了半身。
房间无灯,雨云遮月,昏暗中那道寒光像是不曾出现过般消失了,一众青年才俊并未探知到任何人的气息。
花缎罗厌恶地擦了擦眼睫上的血水,将手上绳索一拽:“谁要杀你们?”
两个人吓破了胆,顿时就顺着绳索的方向跪下了,一人抱住花缎罗一条大腿,连喊救命。
花缎罗被迫一头雾水地生死攸关一个来回,心里也有气,遂看向权衡的方向。
能在暗中偷偷在市集里埋下炸药、一出密道就派人在出口杀人,显然是上头的人见事情败露要杀人灭口。权衡是条懒鬼,本来不想趟这浑水,但桃花市一炸,也把他的火气炸出来了——他长这么大,从来都是他去殃及无辜,一朝被迫进行了一番狼狈逃亡,现在只想把幕后主使揪出来抽一顿。
暗夜里权少主的眼睛像是两点鬼火,他抹去溅在脸上的一点血,不耐烦道:“闭嘴。”
两人立马缩成了鹌鹑。
“阁下不出来谈谈?”权衡道,“无论你背后站着谁,想必都不想得罪自在阁吧?”
暗中无声。
权衡舔了一下嘴唇。这大半天来不及喝水,他的唇上有一些皲裂,舌头抿过去尝到了一点血腥味。权少主不喜欢等,于是打算把人从黑暗里逼出来,问道:
“刀剑在哪?”
这次那两个鹌鹑答得倒快:“在屋子东边!窗子下面有个匣子,匣子里放的就是!”
君燕纾不等他话说完就已经向那扇窗子走去,还不等摸索到匣子,后颈便有一道寒光闪过。
这次花缎罗早有准备,抬手便是三只透骨镖,然而那道寒光去势不减,三只飞镖叮然被击飞!
花缎罗眉心一簇:“他还有一把武器!”
说话间那道寒芒已经斩向了君燕纾的脖子,君燕纾不得不向侧躲去,寒芒一击不中,立刻隐匿于黑暗之中。
刺客的动作太快,权衡此时刚到君燕纾身边,花缎罗的一句话还没说完。几人还不等喘上一口气,那道寒光再次闪现,这次穿过半个屋子,出现在了花缎罗身边,眼看着就要割掉三人中另一个的头颅——
花缎罗眼疾手快揪着他的头往后一扯,将人扯得做了个铁板桥,腰椎发出不堪重负的咔嚓声。
了法已经来不及上前,只能提醒道:“小心另——”
他话来不及说完。肉眼可见的刀光之下隐藏的才是杀招,暗中却有另外一道漆黑的刀锋自下而上掠过,直切进那人的颈椎。
刀锋薄韧,从骨缝探入,自大动脉切出,像是一股黑风掠过人身,风过人死,刺客已经隐入黑暗。
花缎罗手中一空,猝不及防只提起剩了个头颅,鲜血喷上右护法另半面身子。花缎罗把手中的头一扔,难得面露烦躁地抹了一把脸。
最后剩下的人惊叫一声,连滚带爬地离开花缎罗身边,在了法身边原地抱头蹲下,死死攥着他的裤脚。
寒露也靠近了法,小声说:“他有两把刀,一把是白色的,另一把是黑色的……”
屋子里的人都已经知道这个刺客是谁了。
满月楼十大杀手之一,第六位“索命无常”屠维。
满月楼的十大杀手,各个身怀绝技,据传前三名的刺杀任务从未失败过。杀手最重要的技能的就是隐匿,而屠维是个例外——他是十大杀手中最具有辨识度的。
因为他的武器是一黑一白的双刀。
传说他有前三的实力,但因为容易被人认出,所以只排到了第六。
然而就算他排第十,只要他铁了心思要杀这人,寒露有点怀疑整个屋子里的人都拦不住。
君燕纾和权衡已经找到了匣子,杀手割掉那个人的头时,二人刚好从匣子里抽出武器。惊鸿剑像是一柄水,而权衡的刀闪着血光。
二人扭头看过来,花缎罗向权衡摊开手:“没拦住。”
“得带他走,离开这间屋子。”了法低头问,“门在哪?”
“北边!”
了法看了看花缎罗,又看了看权衡,道:“我们单打独斗恐怕没法把这个人救下来,劳烦自在阁的二位与我们合作。”
说完他不等回应,又道:“权少主,君兄,匣中应有长棍。”
寒露跟着道:“小师叔,给我一把剑。”
君燕纾低头去翻找,先抛给寒露一柄短剑,然后抽了把长枪出来,权衡拿过,将长枪掷出,“笃”地钉在了法脚边。
了法拔枪,口中还在彬彬有礼道“多谢”,手上已经迅猛抡圆了枪在地上横扫一圈,真力刚烈地随着长枪扫过青石地面,带起一阵沙石,向着四面八方撞去——
却没有撞到除了墙壁和东边二人的任何东西。
人不是影子,也无法真正融入黑暗,如果地面上没有,那么就只会在……
所有人都是一抬脸,望向横梁。
寒露比视线更快,已经拔剑出鞘上了梁,她当然不是上去跟刺客拼命的,只是试图拖延一点时间,只听刀剑相击的一声锵响,寒露“啊”一声惊叫,从梁上掉了下来。
多亏她阻挡的一瞬,君燕纾已经接替她提气纵身落在了房梁上,看见了那个黑衣人,惊鸿起手直刺,真力如浪涛扑面!
权衡本想跟上去,又顿了一下,转而冲向了大门。门上落着栓,权衡一刀横劈开门栓,将大门向外一推,霎时风雨灌进房间,兜头浇在权衡脸上。
天上一个惊雷,紫电正穿透夜空,将屋内照得一时透亮。
了法提起脚边人,将他往大门处一扔,正落在权衡身边,权衡顺势在他屁股上踹了一脚:“跑!”梁上君燕纾第二剑刺出,黑衣人没躲,肩头挨了一剑,人却与君燕纾擦肩而落,落向了大门处,手中向外抛出一把暗器,迎风炸开,金针直刺权衡!
被踹出去的人滚进雨夜里,爬起来就往街外冲。权衡看了花缎罗一眼,花缎罗会意跟了出去,紧接着了法也跟出去,从权衡身边擦过。
权衡正要拦,刺客的暗器已到眼前,一蓬金针闪着绿芒,恶毒地笼罩向整扇大门。权衡当然可以让,但身后就是那头狂奔的猪,他只好抬手转刀,将暗器从面前扫落,叮叮当当的声响连绵不绝,抬眼刺客已在面前!
来得正好!
权衡狞笑上前一步,拔刀划过手掌,血火顺着刀锋烧起来,他蓦然扬刀,炽热真力扭曲了空气,刀势要把人劈作两半!
刺客人在半空,眼看着就要被捅个对穿——
权衡耳中忽然“嗡”的一声响,眼前骤黑,刀势一滞。
刺客趁机架住他的刀锋,借力再向半空一翻,从权衡头顶翻了出去,几个起落便消失在了雨幕里。
君燕纾赶到权衡身边,往雨中看了看:“好像追不上了。”
他说着看向寒露。寒露摔在地中央,刚刚一直非常有自知之明地没站起来,此刻忙摆手,示意小师叔她可不去追。
君燕纾有点遗憾地收了剑。
权衡站在门边,刀上火势被雨水浇熄,半边身子都被淋湿,此刻低着头倚靠着门框,另只手用掌根按着额头。
他手上伤口有些狰狞,没止血,顺着手腕流淌,半数流在脸上,半数洇进袖子里,本就是黑色的衣服洇湿更深。
君燕纾等了一会,有些疑惑,轻声叫他:“权衡?”
权衡放下手,抬眼看他。他眼中有些失焦,君燕纾凑近了些,在他的锁骨处发现了一枚极细的金针——针上毒素蔓延在皮肤下,一小片蛛网般的绿色纹路。
君燕纾将针拔出来,又道:“你应该不怕毒。”
权衡从鼻腔里笑了一声,不屑回应。
——他确实是毒不死的,但太烈的毒在他的身上仍旧会有反应。
他已经很久没中过毒了。剧毒对他而言算是一种大补之物,但消化毒性的过程并不好受。
这次的毒恐怕见血封喉,因为就连寒露都发现了权衡的不对劲,蠢蠢欲动摸向了自己的剑,道:“小师叔,不然现在把他干掉……”
真力在经脉里横冲直撞,权衡太阳穴一跳一跳地疼,耳鸣得厉害。他久违地感受到冷,被冷雨打湿的半边身子像是麻木了一般,虚弱让他的攻击性更盛,撩起眼皮看寒露的一眼差点把姑娘吓得扔了剑:“你大可以试试。”
君燕纾冲寒露摆摆手示意她别闹,又看了他一会儿,道:“你要突破了。”
龙雀天章共有三章,一章各有三段,权衡在二章三段盘桓多年,本以为自己只能止步于此——然而突破对此刻的他而言,并不是一个好消息。
君燕纾说完想要摸一下他的脉门,权衡拍开了他的手,冷声:“别碰我。”
君燕纾扭头看寒露:“师侄,我们还在城内吗?”
寒露跑进雨幕看了一圈:“在城外。”
君燕纾想了想:“自在阁应该是来不及回了……去四方会。”又对权衡道,“你练功走的不是正经路子,与常人不同,修到第三章 ,会出一些意外。”
“……我知道。”
君燕纾低声道:“我想帮你。”
寒露遮着眼眶站在稍远处,眼观鼻鼻观心,当自己是个木头桩子什么也没听见。
权衡看着他的眼睛,像在评估,又像在犹豫:“为什么?”
他问了很多,比如正与邪、善与恶、对与错,他们一个名门正派,一个魔教中人,本不该是互帮互助的关系。而君燕纾的回答则压根没想过这些世俗问题:“我从未见过龙雀天章的第三章 ,很想见见。”
权衡看着他,最终妥协地垂下眼,没有赶人走或者自己离开。他一放松神经,便有些站不住,靠着门框,周身滚热,缓慢地向下滑。
君燕纾跟着他单膝跪下,伸手揽住他的肩头,这次权衡没拒绝。他把人架起来,像是架了个热量惊人的火炉,几乎有马上爆炸的错觉。
他往雨里走,寒露想了又想,还是小步跟上,欲言又止,最后期期艾艾问:“小师叔,你、他、这……唉算了,你要怎么帮他?”
君燕纾步子没停,想了想,有些不确定道:“双修吧?”
“……”
寒露木然道:“什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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屠维不是名字,是代号。天干第六“己”的别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