权衡觉得脖子上顶了个石头缸子,压得脑子闷痛、眼皮沉重,差点没睁开眼。
他最后的记忆是君燕纾横陈的长腿,窄腰上尽是红痕,他们共度了一场疯狂的缠绵……现在是怎么回事,他因为纵欲过度累垮身体了不成?
权衡此刻的思维还不活络,一时有些茫然,掀开干涩的眼皮用力一看,头顶是昏暗的穹顶,很低,眼前则是冰冷的铁栏。他坐在枯草堆上,阴冷顺着袖袍往手臂上爬。
权衡太阳穴跳得厉害,抽痛感往脑髓里钻,浑身乏力。他心底有些烦躁,想要伸手按揉,手腕刚抬起来,便听金铁声哗啦作响。
权衡侧眸一瞥,看见了手腕上的镣铐。铁链拴到墙上,坚实粗壮,权衡目光向身上一扫,发现四肢的镣铐把他固定在了墙角。
权衡明白了。
他不知是该气还是该笑,最后毫无温度地“哈”了一声。他没有试图挣脱,反而闭上了眼睛,换了个舒服的姿势靠在墙上,很快又睡了过去。
他再醒来时身体已经不那么难受,脑子也清醒了些。权衡并不急着睁眼,而是假寐等了片刻,感知到有人在牢前,才慢慢张开眼看过去。
君燕纾站在牢门外,无声无息地看着他。
他不知站了多久,见权衡睁开眼,也只是眨了一下眼睛,没有吭声。
权衡开口问:“什么时辰了?”
君燕纾答道:“辰时一刻。”
权衡抱肩看他,眼眶阴影下的目光像鹰隼:“你没什么要跟我说的?”
君燕纾道:“你想我说什么?”
权衡确实也不想听他说什么。事实摆在眼前:他堂堂自在阁少阁主中了最愚蠢的美人计,被名门正派小美人骗进了武林盟的地牢里。他试着运功,却全身酸痛,一丝真力都提不起来。
这倒是很稀奇的体验——一般而言能做到这一点的都是毒素,但权衡百毒不侵。他勉力运转真力,丹田阵阵刺痛,分明是运转功法时出了岔子才有的感觉。
君燕纾教给他的双修功法应该有问题。
权衡不是热血上头的愣头青,早尝过背叛和谎言的滋味,此刻心中也并未觉得多难过,更多的是感到荒谬——直到此刻他才幡然醒悟般发觉,或许是在自在阁和平了太久,自己已经躺钝了,对君燕纾竟不设防到如此地步:君燕纾要他走,他便跟着来了;君燕纾教给他的功法,他也就直接学了。
“我只是想不明白,”权衡直视着君燕纾的脸,目光从他水墨似的眼睛一厘厘向下割,“你明明可以轻易杀了我,为什么不动手?”
君燕纾回答得很快:“我不想杀你。”
“不想杀我,只想关着我?”权衡嗤一声,“看不出来,你还喜欢囚禁受辱的游戏——我就该在四方会打断你的腿,把你扛回自在阁。”
君燕纾的眉梢轻轻一动,像是被权衡话里隐含的什么东西刺了一下。他问:“你生我气了吗?”
权衡:“岂敢岂敢。现在你为刀俎,我是烂肉一块,讨好你都来不及呢。”
君燕纾的眉头蹙了起来。他像是组织了半天语言,才慢慢道:“你为什么要生气?是你一直在纠缠我。我早跟你说过我不会跟你回自在阁,你不听。”
“所以你邀请我来武林盟,就是为了找个地方把我关起来,别再烦你?”
“你根本不会放我走,我只能把你叫过来。你在武林盟太显眼了,如果你与我一同行动,我什么也做不了。”
权衡笑了:“这么说,你还是为了保护我?”
“事实如此。”
“为了抓我,你可真舍得自己。昨天我可没轻肏你,现在腰还酸吧?”
他像是回味似的,目光露骨地在君燕纾臀腹间流连:“你要是心狠一点,就该让我死在这双修功法上,我也未尝不乐意。”
他支起一条腿,虽然是阶下囚,却仍像坐于王座上,从容不迫道:“君燕纾,你以为你能关我多久?你最好趁现在杀了我。我会缠着你,缠一辈子,你就算死了,我也要亲手把你的尸骨烧成灰烬,贴身带着,直至跟我一起死无葬身之地。”
君燕纾沉默了片刻:“你不讲道理。”
权衡像是听见笑话了似的:“你要我讲道理?”
君燕纾沉默了更久。他单膝跪下来,隔着牢门平视权衡,试图心平气和地跟他说话:“权衡,我要先完成我的任务。论剑会结束后,我们再细谈别的事情好吗?”
但权衡不信他了。少阁主一扬眉,平淡道:“我是不是对你太好了,让你忘了我是谁?“
他一振铁链,说:“放开我。”
君燕纾没动。
权衡等了许久,慢慢地笑了起来。他摇摇晃晃地站起来,像是从深海里拔出身,站都不稳,却在眨眼间逼到了牢门前,带去的风扰乱了君燕纾几缕发丝,铁链骤然绷紧,哗啦一声惊响。
君燕纾没有躲,眼睫却受惊般一颤。
权衡和他隔着冷铁的牢栏,低着眸子,俯身看他。铁链绷得过紧,几乎将他的手腕磨出了血,权衡全然不在意,低声说:“我受够了。我要杀了这里所有人。”
君燕纾艳红的嘴唇抿了起来。他的胸膛有明显的起伏,抬起眼瞪视权衡,咬了下后槽牙:“你威胁我。”
他向来平和,这话却说得字句锋利,像是滚烫刀锋;他不等权衡说话,就紧接着道:“我不在乎。”
这一句声气又冷冽了下来,像是刀刃淬火。无形的怒意像是淬火时腾起的水汽,兜头泼在权衡面上。
而权衡喜欢他生气。怒火里的少年人明艳生动,适合观赏,应当折损,最该把玩。最重要的是,愤怒总是会冲刷理智——权衡能从他的怒意里窥见君燕纾真实的样子。越真实,就越脆弱。
“你真漂亮。”权衡端详他,赞叹过后,又拱火道,“我怎么威胁你了?你不是不在乎吗?”
君燕纾自知口头上斗不过权衡,不再跟他多费口舌,扭头就走。权衡没有出声挽留,只是用目光剜剐君燕纾笔挺的脊梁,目送他头也不回地拾阶而上,离开了地牢。
牢中恢复了死寂。
权衡敛了神色,有些恹恹。没有人的时候,他不比君燕纾鲜活多少,更何况此刻他身上枷锁千斤。他在原地放空般站了一会儿,倚着墙壁坐了回去,重新闭上眼睛。
君燕纾走出地牢。日光如泼,从门口走进阳光下之前,他毫无理由地停下了脚步。
有人在阴凉处开口:“他醒了?”
君燕纾侧头,看见沈天游风骚地抱着肩倚着房檐下的立柱,冲他一挑浓眉。
君燕纾点一下头。
沈天游稀奇道:“他没闹?”
君燕纾再点一下头。
“嘿,真是一物降一物,你竟然能镇住他,十年前我就见过这小子,当时就跟个混世魔头似的——你这可算是为民除害,大功一件啊。”
君燕纾还是只点一下头。
沈天游站直身子,嘿嘿一乐:“怎么了你,蔫啦?”
君燕纾道:“你要我帮你什么?”
这小子还会转移话题了。沈天游可不遂他的愿,不依不饶道:“我先问问,你想怎么处置他?”
君燕纾硬邦邦道:“我不知道。以后再说。给我任务。”
沈天游一摊手:“不是我故意不给你任务,现在线索都断了。桃花市的幕后主使是谁你们也没问出来,总不能把武林盟话事的都叫出来挨个拷问一遍吧?”
君燕纾皱着眉,思索许久,道:“花开与我们交换过情报。如果李成玉说的是真的,桃花市本是前朝地方官避险的地方,那么桃花市应是官家的地产,谁买下了这块地,应该是有记录的。”
“不好说,说不定记录已经被销毁了,就算官府那边有留存,也得去姑苏找。”沈天游道,“你确定是官家的地产?皇上这些年严打土地买卖,桃花市建了顶多三年吧?顶风作案,被抓到可就是诛九族,哪个大贪官胆儿这么肥?”
君燕纾对朝堂事并不关心,便没有接话。
沈天游想起什么:“对了,那个你们发现的死人身份出来了,是雷火门的一个弟子。”
“死因?”
“炸死的。雷火门是唐门的一个旁支,与火药打交道,这种事故并不意外,雷火门已经把尸身拉走了。”
君燕纾皱眉:“唐门是武林盟之一吗?”
“是。”
武林盟中也有派系,大门派下辖许多小门派,势力关系错综复杂。于是君燕纾问:“唐门是哪个派系的?”
沈天游仰起头想了很久:“王家管的吧?怎么,这死者有问题?”
“他不是被炸死的,是毒死的。此人之前去做过什么查得到吗?”
“得去问雷火门,他们的人应该在南院西厢。”沈天游拍拍他的肩,“祝你好运。”
君燕纾点一下头就走,沈天游在他身后突兀道:“王兆是现在武林盟的话事人,也是王家大院的主人,这次论剑会就是他组织起来的,在盟里德高望重,地位很高。”
君燕纾投去了一个询问的目光。
“他没有必要做一个新黑市。对他而言,声名远比银票重要,此举得不偿失。”沈天游道,“要么,幕后的人不是他,要么,这黑市下面藏着别的东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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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22/3/10 修复了前文两处剧情bug,更新了一些补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