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子熙并不好抓。他不会武功,性格谨慎,而今又在这个关口,不会远离三王爷的队伍太远,就算他不参与自在阁的围剿而留守后方,在敌营中抓人也不是一件易事——更何况这个人能爬到如今的位置,他本身也是足够难缠的。
花缎罗想了想,去找了法。了法和衣而眠,花缎罗便大摇大摆地爬居士的床。
了法眼睛都没睁:“出去。”
“怎么,玩完就扔,我对你已经没有吸引力了?”
“不要和我套近乎,”了法冷声道,“你只是在利用我。”
花缎罗满不在乎地承认了:“是啊。利用你的善心,利用你的愧疚,破你的戒,坏你功德,还要以你为突破口,摧毁养你至今的白马寺。我就是这样一个人,你识人不清,又怪得了谁呢?”
了法额角的青筋鼓了一下。
“我啊,是天生坏种,和你这样的正派人合不来,”花缎罗笑说,他喜欢看人在道德边缘挣扎的样子,“现在你看清我了,你还喜欢我吗?还想渡我吗?”
了法重申道:“出去。”他的声音里已经有明显的火气。
花缎罗突然道:“你想杀我吗?”
了法脸侧的肌肉明显绷紧了。他仍不肯睁眼看他,没有说话。
“唉,你还是忘不了我,”花缎罗装模作样地感叹道,“人呐,不能被自己的过去困住——好了,别突然那么瞪着我,像是我把你的良心吃了似的。少主要我去抓一个人,但是那个人常年和毒物打交道,我很怕一不留神着了他的道,所以想找你帮帮忙。”
“为什么找我。”
“你们佛法高深,不是有个法门叫——叫金钟罩吗?据说水火不侵,诸邪辟易,”花缎罗说,“想来防见血封喉的剧毒,也不在话下吧?”
“我为什么要帮你?”
“就当做个交易如何?”花缎罗说,“你知道我手里捏着多少你们这的‘得道高僧’的把柄。你帮我这个忙,我给你一个机会。”
了法终于睁开眼睛无声看着他,眼神在询问“什么机会”。
“说服我不找你们麻烦的机会啊,”花缎罗俏笑一下,“怎么样,这个条件诱不诱人?”
“我出生入死帮你抓人,只换来你一个模棱两可的机会,”了法沉声说,“你不觉得你在耍我吗?”
“不然,”花缎罗说,“再加一条,让你跟我双修?放心,这次我不会抽你阳气,还会给你好处。”
了法闭了闭眼睛。他的语气里甚至没有多少恨和怒,而是浓浓的疲惫和失望:“如果你真的需要我,那就停止羞辱我,花缎罗。”
“生气啦?”花缎罗趴在他的床边,托着腮,侧着头,依旧嬉皮笑脸地看他,“我就是喜欢羞辱你,你待我何啊?”
这地方了法是待不下去了。他搡开蛇一样盘踞在他身侧的花缎罗,头也不回地走出了房间,满腔憋屈被夜风一灌,才算压下去了几分。
他在暗夜里默默吹了半天的冷风,正身心俱疲,忽然听见头顶有响动,于是警觉地抬起头,看见一张少女鬼鬼祟祟、从枝叶间探出来的清丽面容……和她手里的肉饼。
了法对于寒露的了解,几乎可以和山野精灵等同,虽然听起来不像好词,但他时常觉得寒露是生活在现实以外的生物——他全然猜不透这个女孩在想什么、会做什么,于是此刻他只是默然望着寒露飞快咽下嘴里鼓鼓囊囊的肉馅,难发一言。
寒露这几天被寺院的白面馒头配清粥小菜喂得生不如死,终于忍不住大半夜跑出去觅食,重油重盐的夜宵吃得正开心,抬起头就看见居士铮明瓦亮的眼睛,差点没噎死,捶胸抓脖好不容易咽下去,抹一把嘴上的油,尴尬地笑笑:“了法,真巧,你也出来散心呐?哈哈。”
一边说着一边把肉饼往身后藏,心想倒霉——天地可鉴,她就馋了这么一次,怎么就被逮了个正着?
了法看她片刻,忽然驴唇不对马嘴道:“寒露姑娘,如果你想救一个人,却总是力不从心,只能眼睁睁看着对方在泥潭越陷越深……你该怎么办?”
寒露愣了一下,心说这是对我用深夜肉食惊扰了佛门清净地的惩罚吗?不愧是佛门弟子,连惩罚都是辩论佛法——
紧接着她才从居士忧愁的神色上看出些端倪,想了又想,还是直问了:“是跟花缎罗有关吗?”
了法轻颔首:“我不忍他在暗处受苦,却又不知如何救他出来。”
寒露蹲在树上,开始思考。
“我与他相识于儿时,”了法缓缓道,“那个时候,我家道衰落,在一家青楼遇到了他……”
寒露被迫灌了一耳朵悲惨往事,无言半晌,安慰说:“都已经过去啦。你看花缎罗现在活得多载歌载舞啊。”
了法顿了顿:“你是说他不在乎那段日子了吗?”
寒露谨慎地评价道:“我觉得,他应该,大概,可能没有你那么在乎。”
她无意识地咬了口肉饼,嚼完了才捡着合适的话说:“了法,你为什么非要想救他出来呢?”
了法微微一愣。
救人还需要理由吗?
“啊,我不是指你救人是不好的,”寒露赶忙补充道,“我只是觉得……你觉得你需要把他从黑暗中拯救出来,对吧?可是他并不想被你拯救,甚至想把你拉下水,你做得一切就是徒劳了呀。”
了法喃喃道:“他不想被拯救?”
“我觉得右护法挺看得清自己的处境的,”寒露咬着肉饼,诚恳说,“你都为他做了这么多了,他还是不愿意去拉你的手的话,就算了吧。”
“难道就这么看着他做更多的孽?”
“了法,”寒露斟酌着说,少女的声音软下去,有几分劝慰的意思,“花缎罗是个……呃……坏人,对不起,我可能说得有点重,但是你跟他不是一路人,再继续下去,对你不好的。”
了法沉默。
“你跟我小师叔不一样。小师叔其实也不在乎善恶,他只是心里有一个‘不能乱杀人’的底线……”寒露说,她有点不好意思了,觉得自己在背后说她小师叔的坏话,“所以他可以和权衡过得很好,因为他不在乎权衡曾经做了什么、以后又会做什么。但是了法,你接受不了花缎罗行恶的。如果你无法控制住他,那不如放过彼此。嗯,我是这样认为的,你听听就好。”
了法沉默了更久;久到树上的情感大师吃完了肉饼,开始手足无措地不安起来,才双手合十道了一句:“多谢。”
“不用谢不用谢!”寒露急忙摆手,“反正我也只是一家之言,不能当准的!”
了法又问:“那你又是怎么看权衡的?他也是个——坏人。”
寒露挠了挠脸:“权衡虽然是个坏蛋,但我打不过他,如果总咬牙切齿想着怎么收拾他,难受的只有我自己,多划不来啊。反正他现在挺老实的,还有小师叔看着……如果他未来真的做了什么我实在受不了的事情,我又没办法制止,那我就跑嘛!去告诉山外山,或者沈前辈,总有人能阻止他的。”
“坏人有很多,我是杀不完的,还有很多坏人,我杀不了,”寒露总结说,“所以,我做我力所能及的、自己做着高兴的事情就行。行走江湖,还是我开心最重要啦。”
她说完,又摸着头憨笑起来:“听起来还挺胸无大志的……”
了法看着她,低声道:“你会成为一个了不起的侠客的。”
寒露的眼神亮起来,美滋滋道:“借你吉言!”
告别了寒露,了法返身回到自己的房前。
这短短的路程里,他把与花缎罗短暂的邂逅、相识、重逢在脑海里过了一遍。
他想,其实那个楚楚可怜的花开早就从过去脱身了。
是自己一直囿于当年。
或许在自己着了相,在佛堂与花缎罗行那种事时,他在花缎罗心中,就与芸芸众生并无差别了。
寒露说得对,他们根本就不是一路人。该往前走了。
他推开门,花缎罗竟仍留在原地,百无聊赖地趴躺在床沿,姿势都没怎么变过。他像是早就知晓了法会回来,半真半假抱怨道:“小气,才说你几句,怎么就跑了?”
“花缎罗,”了法平静说,“说说你的计划吧。你想让我做什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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寒露:放下助人情怀,尊重他人命运。
好消息,再有一两……有可能三章就能写完了,闭站前肯定写到大结局。
坏消息,距离闭站还有半个月。
我会尽量快写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