待朝阳徐来,整个寨子静谧无声,褚淮醒来时同屋其余人还在睡,他蹑手蹑脚下了床走出去,眼前到处是脱下的残破盔甲,褚淮缓缓吐一口浊气,活动着身子走到寨门前,看来他就是操心的命,走到哪里都安生不了。
“褚公子,”瞿白走上前,“昨夜睡得可好?”
“甚好。”
瞿白一夜未睡,但因喜当人父,非但不显憔悴反神采奕奕。
“昨日事多繁杂,无暇仔细同褚公子聊,现在可否进屋一叙?”
“等乔将军醒来,我们一同谈更好,”褚淮浅笑一下,“我知二当家心中顾虑,你尽可放心,我既同你坦白了我们的身份,定然不会害你们。”
瞿白有些不好意思,昨夜褚淮的行为无异于趁火打劫,现在头脑清醒不怀疑是不可能的。
但褚淮都这么明说了,也不好遮遮掩掩拖人走,两人遂恭敬地送着对方,在二当家屋前分别。
褚淮回去还是没有一个人醒,他无聊地趴在乔逐衡床边,正好能露出肩膀以上,一身伸手就能触到乔逐衡的侧脸。
乔逐衡现在的睡相不错,板板正正躺着,不像小时候总要卷着被子,偶尔两人同榻还会被压得自己喘不过气。
只有在这种时候褚淮才会全身心放松,他伸出手摸摸乔逐衡的头发,软软地扫过手心像什么毛茸茸的小动物,灵光一闪,褚淮忍着笑给乔逐衡开始编小辫。
褚淮做这些无比自然,甚至忘记了这与他现在的身份完全不符。
“你在干什么……”
褚淮手一哆嗦,他沉迷戏弄熟睡的乔逐衡,根本没想过这个人会醒,不等褚淮收手乔逐衡先一步握住他手腕,慢慢坐起身,长发从他的肩头滑落,遮住半张脸,看起来情绪不太妙。
“乔将军……”褚淮难得心虚,“你醒了。”
“我早醒了,”乔逐衡侧头看看自己已经有两个辫子的长发,“为什么?”
“我就是……”褚淮不敢直视乔逐衡,挠挠头,“觉得好玩。”
毫无说服力的解释自然得不到什么宽谅,乔逐衡不是这么小心眼的人,但这些天他的心总是被褚淮无意的行为搅得一团乱,现在褚淮又这般让他头疼万分。
“别做这种奇怪的事。”乔逐衡的声音有些冷,伸手有些粗鲁捋顺自己的头发。
他从没对褚淮用过这种语气,褚淮一时有些懵,转而意识到自己不知不觉中太越界了,他恐怕还没亲近到和乔逐衡这样开玩笑的地步。
“抱,抱歉。”褚淮干笑着把自己的手收回来,神色有些尴尬。
看见褚淮难受乔逐衡心里也好受不到哪去,他不是心里能藏事的人,感情这种难以控制的东西要是一不小心暴露出来,褚淮这么细心的人还不是立刻就能看出来,褚淮不好男风,指不定怎么不舒服。
乔逐衡尽力掩藏自己的心绪,平稳道:“有什么事吗?”
“瞿白要找我们说些事,”褚淮没有看乔逐衡,先一步往门口去,“你先换衣服,我在门口等你。”
乔逐衡忽冷忽热的态度让褚淮难以理解,他自觉没表现出什么可疑之处。
总不会是乔逐衡这木头脑袋回忆起什么了吧,来了个计中计,褚淮摸摸下巴,以他对乔逐衡的了解,这傻蛋应该没有这等心机。
两人各怀心事去了前厅,瞿白已经备好茶侯着,亲自引两人入座。
“昨夜多谢两位为金坡寨解围,瞿某在此先谢过。”
“二当家客气,这也是我们此行目的之一,既然答应帮忙自然不会半途而废。”
瞿白没多绕弯子:“既然我们现在已坦诚以待,不若将一切事都讲明吧。”
“不瞒二当家,我们这次来还想与你们共商金坡寨的日后发展。”
“日后发展?”
“不错,金坡寨现称作国内第一大寨也不为过,但说到底是因外戚迫害不得不落草为寇的一群人,这样的生活是无法持久的。”
“既然褚公子了解过我们就该知道这是我们目前最好的选择。”
“我不否认,不然也不会帮助你们反抗外戚,”褚淮点了点桌子,“那等外戚不复存在,金坡寨又该如何?”
瞿白愣了一下,他想过这个问题,但他也知道外戚不复存在这个说法短期内简直是天方夜谭。
“外戚应该还会猖狂不少时间。”瞿白老实说明自己所想。
“二当家,天下大势兴亡变化皆是旦夕,来得快去得也快,你怎么就知道外戚还能继续猖狂”
“何意?”
“这世道要变了,二当家,外戚的突然袭击难道还不足够说明吗?”
“我……我还是不太懂。”
调查的资料说瞿白中过秀才,可惜之后再无长进,看瞿白现在这样褚淮大概也知道为什么他就此止步。
“金坡寨在这里舒坦了三年,劫了那么多次官家并未受创,怎么会在如日中天之时被打了一个措手不及,”褚淮并不介意承担解释的职责,“因为他们急了,金坡寨在一天,他们就一天不能完全控制岭水,以前他们的野心是控制整个垣国,不会费心考虑一个山寨,现在他们已无昔日张狂,暂要收束力量,把握好手中的南方,以期再翻巨浪,此时的金坡寨无疑是第一个要解决的目标,且不说你们积累的财富,除掉你们也算打消剩下在外戚手中受苦之人的希望,同时让其他的匪寨也要掂量掂量自己斤两,够不够格和外戚对抗。”
瞿白唔了一声,消化褚淮的话。
看瞿白云里雾里,褚淮懒得再深讲:“简单来说,外戚现在是外强中干,急需在国内立威继续自己的统治,剿灭金坡寨无疑是个好法子。”
“即便如你所说,现在外戚气数未尽,我们也不可能再回到自己的村子。”
“现在不行不代表以后不行,我来和你说这些就是希望以后平定,你们不要再做这种营生,想来你也不希望自己的孩子日后还过这种日子。”
“若一切平息,我们自然愿意回到原来的生活,这种日子虽然好过被外戚控制,但天天担惊受怕命悬刀尖,我还是希望能过普通太平日子。”瞿白叹息,“问题是现在不是这样。”
“二当家有这份心就再好不过,”褚淮起身,慢慢走到瞿白身边掏出染血的布,“二当家应该吧不会食言吧。”
瞿白看看那慌急下写的潦草字迹有几分不安:“不会。”
“那待外戚覆灭,金坡寨要就此解散,再不可于山上群聚,二当家可能答应?”
瞿白默然,褚淮又道:“或者归顺于我们,为我们所用,日后外戚被清理肯定会有不少职位空缺,你们也可补入其中。”
“这两条想来都是你们日后不错的选择。”
褚淮提条件时像是外戚被铲除这个前提已经达到一般,毫无疑虑。
瞿白迟疑地看着褚淮,不确定自己怎么回答。
“二当家,我现在能这么说自是有十足把握,若外戚还继续猖狂,我们也不会威逼你们。”
“若是外戚之后更是严苛,我们又该如何?”
“二当家,外戚掌权之前,你过的可是这种民不聊生的日子?”
瞿白语塞,先皇在时家国平和,现在怎么能比。
“垣国非无明君,只是奸佞当道,宝珠蒙尘,你总要选择信或是不信,”褚淮轻叹一声,“我无意威胁,但如果你们拒绝,日后我们恐怕只能兵戈相见,没有机会如这般和谈,这肯定是你我都不想看见的。”
瞿白下意识看了一眼乔逐衡,昔日名将也在这里,乔家被外戚害得多惨人尽皆知,瞿白至少可以确定他们绝对不会助纣为虐。
“昨天我已经见识了你们的本事,但我还是希望你们能给我确凿的证据,证明你们的身份。”
褚淮慢慢从怀里掏出来一张纸,看起来有些年份,这是一张通缉令,是公孙闲偷偷留下的,现在垣国应该没几个地方再能找到。
通缉令上画的乔逐衡同真人八分相似,还有那银枪一支,辨认起来实在容易。
瞿白仔细看过后小心叠起来通缉令还给褚淮:“我知道了,我可以现在给你们留书以证,如你所言。”
通缉令的作用发挥完褚淮立刻烧毁,以免留下什么把柄,瞿白则命人呈纸笔低头开始留书。
原本乔逐衡的通缉令满城飞,不过不知为什么通缉令贴下去第二天就又被他们自己揭了,公孙闲也是费了一番功夫才留下来这一张。
这个问题当时没被褚淮注意,毕竟外戚行事诡怪,朝令夕改常有,不足为奇,现在再看总觉得是有什么特别之处。
“好了,褚公子看看如何。”
褚淮赶紧回神,接过对方写的东西,仔细检查一番确定无误。
“我现在已经如褚公子的意表了态,也希望褚公子能给我们一个承诺,日后不会伤害我们。”
“好说。”
瞿白在自己写的那份上按下手印,褚淮也另起一封交给瞿白。
“其实我一直有一事好奇,你一个读书人是怎么想到上山落草,还成了寨子实际的一把手。”
瞿白听了竟然一下有些不好意思:“这个说起来话长,我来自然也是因为外戚迫害,不过我和他们不太一样,阿絮是高家的庶女,我同她心意相通,为两人能长相厮守才来这里。”
褚淮:“……”不得不说,瞿白的胆子还真是大。
“我在读书这方面实在不上道,辛苦学了十几年也只中了一个秀才,之后连年落第,父亲他……约摸也是看不下去,早早故去,”瞿白摸了摸脑袋,满是惭愧,“后来遇见了阿絮,她是高家的人不可能和我这个破落户有什么牵连,加上当时实在走投无路,索性带阿絮私奔,想着只要两人能在一起,落草便落草吧,山上多是草莽,不懂经营的事,也就我读过些书,能给出出主意,一来二去也有了些地位,之后没想到山下起了乱子,越来越多的人上山,我们的金坡寨也越来越大,原来的弟兄实在是忙得转不过来,就把寨子里的大小事务都交给我打理,也不知怎么回事,大家渐渐就把我当做一把手敬着……我也不知怎么办,只能先如此。”
褚淮轻咳一声:“瞿兄弟……也是个人才。”
能把这么大个寨子打理得如此井井有条也不是谁都能做到的,虽瞿白在读书方面不怎么样,但经营方面倒颇有天分,只是这个天分的应用地方或许和大家想得有些不太一样。
正说着话奶娘突然跑出来:“二当家,夫人叫你去呢。”
瞿白有些抱歉地拱拱手,褚淮没有阻拦:“请便。”
乔逐衡在这里的作用只是一个撑腰的角色,看褚淮已经谈妥起身离开。
两人刚走没多远瞿白又追来:“二位留步,这孩子出生也是托了两位的福,你们想看看吗?”
褚淮看看乔逐衡,后者没有表态。
“那自然最好了。”
阿絮生完孩子还很虚弱,和婴儿分开两屋,褚淮他们去时看见孩子正睁着眼睛咬自己的手指。
这是褚淮第一次看见婴儿,眼中是毫不掩饰惊异和好奇,乔逐衡则不动声色站在门口。
“好小……”这是褚淮唯一能想到的形容,他感觉自己一只手就能抓住这个孩子。
小孩子不认生,竟然咿咿呀呀伸手似乎想要抓住褚淮放在摇篮边的手,褚淮看看瞿白,得到许可后小心伸出一只手指触了触孩子的手心,触感像羽毛一样轻,几乎感觉不到什么。
婴儿发出咕咕的笑声,瞿白也欣慰地笑着:“看来他很喜欢你呢。”
告辞后褚淮还沉浸在方才和婴儿互动的惊奇感中,这绝对是最新奇的一次体验,可惜只有他一人体验了。
“乔将军刚才为什么站那么远?”
乔逐衡目不斜视:“我杀气太重,靠近应该不好。”
这回答太认真,褚淮想不出应对的话,缄口不言。
“不孝有三,无后为大。”
乔逐衡突然蹦出来一句,褚淮听得心里咯噔一下。
“我已经够不孝了,再多几桩也无妨,但怀之他不应该被我牵累。”
乔逐衡有些低落地垂下眼睫:“你说,我对怀之的感情是不是应该趁早放弃。”
褚淮在原地动弹不得:“为什么突然这么说。”
乔逐衡凝视褚淮半晌,有几分伤感:“或许……这不过是我给自己找的一个冠冕堂皇的理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