与此同时,上西门外的城墙根儿,卖草鞋的高老头摊前热闹非凡,虽是一大早,来买草鞋的人就围了一圈。自打消息说将军昨夜已经到达百望校场,整个十里西郊都沸腾了,不眠不休都在等将军来。
下注的更是盯着将军的动向,据说上校场那里打探消息的跑腿儿,都已赚得盆满钵满,有人差点把自家的驴累死,但凡和校场有点关系的人,都敢称自己知道最新的消息,借此捞一笔。关于将军从哪个门进的消息,真真假假的满天飞,搅得赌徒们晕头转向。
跑腿儿的人多了,高老头的生意自然特别好,不光是抬竹舆(竹舆:古代的一种简易轿子)的脚夫需要草鞋,跑腿儿的也需要。高老头拍着腰间满串儿的铜钱,眼瞅着脚夫们抬着衣袂飘飘的美人儿从眼前一个个的经过,嘴角就没合拢过。老太婆坐在一堆竹草中间,手底下麻溜地编织着草鞋,一刻不停。
“高老头儿,我又来买草鞋了,你这鞋能不能扎结实点,我才穿两天,就跑坏了。”摊前一个年轻人大声抱怨道。
“你咋不算算这几天你跑了多少路。”高老头儿辩解道,“这盛京城,谁不知道我高老头儿卖的草鞋好,看我老太婆这手艺,当年可是给苏家军编过草鞋的。”提到苏家军,高老头儿的声调突然低沉下来,眼神本能地瞅了瞅四周。
“高老头儿,你下注没有?”另一个年轻人两眼冒光地盯着老头儿腰间的铜钱。
“我高老头儿虽然是个卖草鞋的,但我知道那东西赌不起。但我敢说,这元觉将军肯定会从咱这上西门进。”高老头儿肯定地说。
“哦?”众人闻言都瞪大了眼睛,“快说说看是为什么呀?”
“因为,”高老头儿话要出口,突然降低了嗓门,发出一声战术性咳嗽,“十年前,苏家军就是从上西门进的。”
“苏家军?”几个年轻人兴奋起来,可还是压低了声音,其中一个说:“我记得我记得,小时候我娘带我来这边看过。”年轻人边说边皱起了眉头,一边开始掰手指头,“我那时还不到六岁。”
“没想到还能看到那样的盛况。”高老头儿感慨。“那次苏霆带着西州军一举打败呼和鲁,保证了兆夏西疆至少两年的稳定,要不是八年前那场······咳咳咳,大宛哪里敢这么嚣张,谁不喊一声苏家军厉害呢。”
“那苏家三位公子也立了大功,和苏霆一起进京领封。全盛京的姑娘们,都被他们迷住了。”一旁编草鞋的高老太,提起苏家军,眼睛都开始放光。“那骑在马上的俊美劲儿,比起盛京城那些油头粉面的世家纨绔子弟,不知道要强多少倍!”几个年轻人在她布满皱纹的脸上,竟然读出一抹少女怀春的神情。
高老头儿也难掩兴奋,对老太婆的花痴脸不以为意,“那可是苏家军啊,随便一个兵那都是精壮挺拔,人中豪杰。那时盛京的女儿家,谁不想嫁给苏家军呢。”老头儿说话间已经翘起大拇指,声音却压得很低。
“可苏家是叛国罪啊,”另一个小年轻小声嘀咕道,“现在一提苏家,不是人人喊打吗?”
“你懂个屁!”老头儿急了,“上点年纪的人都知道,苏家三代都是镇远将军,西州的边防就靠苏家呢。可惜,却被背上叛国的骂名,苏家败,再没有人能重振西州了,这个元觉,倒是有几分苏家军的气势。”
“当时我娘对我说,让我长大就去投奔苏家军,可惜我还没长大,苏家就······哎,不然怎么做了脚夫呢。”其中一个年轻人叹息道,“都说这元觉将军虽然出身低微,但是却有奇世之功,用兵之道异于常人,他还是个暴虐脾气,但是却赏罚分明,底下的兵都害怕他,但是没有一个不服气的。”年轻人又道。
“战神元觉,是老天爷对兆夏的恩赐啊,百年不遇的人物。”高老头儿自视高明地说道,“给咱平民老百姓长脸了不是?只要有真本事,照样可以封官加爵、分封晋侯。年轻人,你还有机会!”
“那您怎么就能肯定他就会走上西门呢?”其中一个年轻人又问。
“凭感觉!”高老头儿胸脯一挺,“你们还别不信,我的感觉灵得很!”
“嗨!老头儿卖你的草鞋吧,你咋不支个幌子在这算命呢,没准能算出来你几时得个儿子!咱们快下注去,别听他胡说八道。”一个精壮的年轻人冲高老头儿扔了两个铜板,拿着草鞋就走了,其他年轻人呼啦都跟着散了。
但凡来高老头儿摊上买草鞋的都知道,高老头儿有个大忌,就是不能提儿子,因为他和老太婆成婚三十多年了,至今膝下无子无女,生个儿子是老两口的执念。如今有人拿儿子说事儿,老头儿一听就炸了,拿起一只草鞋向那几个年轻人扔去,“狗娘养的,你以为爷爷我不会算?你们等着瞧,有种就别下上西门的注。”
老头儿正说到激动处,突然“砰砰砰”三声巨响,人群骚动起来,大家纷纷循声望去,只见正西方向的天空升起三条紫色烟带,正是“响箭”信号弹,那是百望校场所在的位置。
“将军出发了!将军要进城了!”人群激动起来,大家互相传递着消息。姑娘、小伙子们撑直了脖子,纷纷向着紫烟的方向看去,有腿快的,已经朝着那个方向跑了。心急的姑娘们,大声招呼着抬竹舆的,先前那几个买草鞋的小伙子,已经抬了客人往西边跑去。
高老头儿倒是稳坐泰山,他笃定这元觉将军定会从上西门过,届时,他这一席草鞋摊子,就是最好的瞻仰元觉将军的位置。高老太收了手中的活儿,从怀里摸出一张纸来,那张纸上画着一个将军骑马的样子,样貌看不清楚,神采倒是飞扬的很。这种画纸,已经在盛京流传了很多天,盛京的年轻女子都偷偷买一份,这份是老太婆在路上捡的,奉为珍宝。“听说,这元觉将军,也曾是个十分俊美的少年郎,只是现在脸上有了刀疤,倒更有男人味儿了。”老太婆看着画纸上模糊不清的脸,心神往之。
就在这时,老两口身后传来“砰砰砰”三声巨响,待回过头看时,三条紫色烟带腾空而起,和百望校场的烟带形成呼应。接着,从上西门里列队走出几匹高头大马来,马上的人均是身高体壮的年轻男子,浑身锐气,身着统一的利落劲装,腰间佩剑。马队身后是两列精装步兵,身材模样均是上品。马队一出,城外的人群立刻自然分开,步兵上前,在城门外开出一条长长的通道来。
被挡在步兵身后的高老头儿,看着马首的腰间配带的白玉腰牌,咕哝道:“锦衣卫开道,排面可不小啊。”突然间老头儿激动起来,“我说的没错,元觉将军要从上西门进城,我说的没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