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辆白色锦缎包裹的马车自城门内缓缓驶出,远看似云朵般轻轻飘来,拉车的两匹白马步履一致,不偏不倚。车轼上坐着一位干净漂亮的马童,尚未脱稚气,驾车的气势却拿捏得很沉稳。
“墨迪,”车内的人轻轻一声,那马童立刻会意,将车停了下来。
一只纤长的玉手掀开了白色暗花棉绫车帘,那人从马车上矜然而下,露出一张惊世骇俗的脸来。眉如远山、眸若星辰、面如冠玉,一张脸精致如画,恁是比女儿家还生得好看。玉质冕冠将头顶黑发高高束起,再倾泻而下,如瀑布般直垂腰间。一席白色素锦广袖长袍加身,玉带将腰身修饰的利落贵气。最外面一件轻薄素纱,给修长身形增添了一丝流线般的灵动。银白长靴轻轻点地,整个人在微风中翩翩立住,衣袂漫舞,竟似谪仙般如梦如幻。
两列的士兵齐刷刷半跪下来,神情肃穆。方才喧闹的人群早已安静下来,纷纷下跪,各个战战兢兢,没人敢说话。一个小孩抬头看了白衣公子一眼,瞳仁都亮了,“阿娘,这个哥哥长得真好看。”旁边的母亲慌忙捂住孩子的嘴,“小孩子家家,不要乱说话。”说罢将头低的更低了。
盛京坊间有云:“白马素衣似美仙,蛇蝎现世规避远。”说的就是这位美若天仙的公子,却是世上最危险的人物,人人避而远之。传说他不喜别人盯着他的脸看,如果有人犯忌,就会立刻毙命。毕竟,他可是杀人如麻的大理寺卿、皇上身边的红人、太尉陈中的鹰犬——叶须怀。这天底下,恐怕除了当今皇上,就没有他不敢杀的人。
元觉在距离叶须怀一丈多远处勒了缰绳,止住飒露紫,也不下马,只是俯低了眼睛看着叶须怀,足足一盏茶工夫,将这位仙人从头到尾扫视了一遍,俊眉高挑着,一边唇角微微上扬,带着审视的味道。一时间两边都不说话,四周更是一片死寂。
“青山若水,英雄荣归,大理寺卿叶须怀,恭迎将军大人。”片刻,叶须怀打破寂静,双手作揖道,温润的声音当真是没有任何杀伤力,听者都会怀疑坊间传闻是否属实。
元觉也不回礼,只盯着叶须怀的脸,邪魅一笑,“美人果然名不虚传,莫不是来收拢我心的?”
“将军见笑,例行公事而已。”叶须怀面上无丝毫波澜,一双狭长凤眼盯住元觉的脸,片刻不移。倘是换个人被这么盯着,怕是早已不知所措。唯独元觉,在这双不带任何感情的美眸注视下,还能安然自若,与其对视,也不说话,似是故意要晾一晾这位仙人。
众人均是胆战心惊,心说这元觉果真天不怕、地不怕,莫不是莽夫一个,怎的这么无礼,说出这么不恭敬的话,也不下马回礼。就不怕这位美人记仇,隔天找个理由把他杀了?别说是找理由,也许根本不需要理由。满城的老百姓,竟没有一个敢抬头的,都装作没听见。
“例行公事?”元觉似乎并不觉得气氛有什么不对,眼神渐渐复杂起来,随即一笑,“叶大人,原来,以美色示人也是你的公事?也对,论皮肉,皇家最拿得出手的,可不就是叶大人你嘛!”
说得这么露骨,众人一听更害怕了,吓得不敢出气也不敢动,唯恐这二位突然动起手来,伤及无辜。
“如果将军执意这么认为,也未尝不可。”叶须怀的语气里没有一点生气的样子,这在周围的人看来,就更吓人了,只听他慢悠悠说道,“毕竟,将军自小在马蹄寺出家,不谙尘事,初见本官,免不了凡心萌动,也是情理之中。”
众所周知,元将军最大的忌讳就是有人不分场合提起他的和尚身份,听到叶须怀居然在众目睽睽之下揭元觉的短,众人都不觉倒吸一口凉气,开始后悔来凑这场热闹,纷纷屏住气,不敢出声。
元觉微不可查地咬了咬后槽牙,心说叶须怀,你终究是没有认出我来,暗定之下方开口道,“叶大人此言差矣,我元某人还俗久矣,莺莺燕燕见得多了。不过有一点,叶大人说对了,本官见你第一眼,就有种似曾相识的感觉,很难不动凡心。”
叶须怀眼神似有略微晃动,但很快淡漠如常,正欲侧身放元觉进城。
“西州军副将曲清歌,参见叶大人。”此时曲清歌从马车里出来,向叶须怀深深作揖,稍稍缓解了尴尬。在西州的时候,曲清歌就经常听到这个名字,而且对他的传闻早已烂熟,如今见了真人,还是被他的惊艳震撼到了。曲清歌也曾自诩翩翩公子、温润如玉,可是在叶须怀面前,仍难免自惭形秽。也就是冷峻狠戾、潇洒倜傥的元觉,才能在叶须怀面前继续狂妄、自信。
叶须怀这才将视线转移到曲清歌身上,眼底划过一丝微不可查的暗影,旋即柔声说道:“都说元将军身边的副将曲大人是个清冷侍郎,不想却是一位翩翩俊美少年郎。”
“叶大人谬赞,”曲清歌再次回礼,“托元哥哥的福,得以一睹叶大人尊荣,甚幸。”心说你还不知道吧,我的元哥哥,这些年每晚都在念叨你呢。
此时日头已经升高,气氛渐渐热闹起来,胆大的都在偷偷瞄着上头说话的几个人,看到的人无不惊叹,纷纷窃窃私语起来。
“这位叶大人真乃神仙般的人物啊,盛京第一美男果然名不虚传,谁说他是杀人的魔王?”一个说。
“是啊是啊,长得这么俊俏,死在他手里我也愿意!”另一个说。
“想的美,这盛京城就找不出哪个姑娘能配得上叶大人!”又一个说。
“该说不说,叶大人就该和元将军这样的大英雄配对。”此言一出,众人惊呆,纷纷看向元觉和叶须怀,竟然都觉得有点道理。
“你们不觉得这位曲大人和叶大人有点像吗?”又一位八卦道,那语调似乎对这个发现十分满意,“而且,他还一直坐马马车里,元觉将军待他很特殊。”
“还真是哎!”一群嘴巴附和道,“听说,这位曲大人在西州军营里,就是半步不离将军左右呢。”兆夏对男风这事儿见怪不怪,曲清歌一口一个元哥哥,长得这般秀气,又被呵护在马车里,很难不让人联想到,这位大名鼎鼎的元觉将军,和这位清冷的曲大人,是那种特殊的关系。
“现在有了叶大人,那岂不是有好戏看了?”几个女人已经脑补出一部三角关系的大剧,完全忘记刚才自己向元大人扔绣球,发誓非元大人不嫁的时候有多疯狂。
如果不是那只飞来的暗箭直冲叶须怀而来,人群里恐怕还在肆意流传着元将军、叶大人和曲大人的三角恋故事,元觉恐怕还要在马上多晾一会儿。那箭的速度如此之快,几乎没有人注意到它的存在。众人只觉得眼前黑影一闪,元觉已经飞身下马,一只手用剑挡开箭矢,另一只手将叶须怀搂在怀里,翻身上马,将人横放在马背上。那箭矢转了方向,无力地插在一名锦衣卫身前的地上。一切发生得太快,待到众人反应过来怎么回事,叶大人已经被元将军结结实实抱在怀里,呈现出有点令人尴尬的姿势。
一时间,几千上万只眼睛,齐刷刷盯着马上的两个人,嘴巴都张得老大,惊得说不出话。再看马上那两位,一个得逞般笑得肆意,另一个很自然地依偎在其怀中,居然,居然不带一丝反抗?
“抓刺客!”锦衣卫头子一声高喊,众人才从震惊中回过神来,瞬间慌乱,四下散开。
敢在光天化日之下袭击朝廷命官,当真是看准了今日城门口人多杂乱,以人群作掩护,可以逃遁于无形,可惜这算盘打的不太是时候。曲清歌在人群中扫视一圈,锁定了那个袭击的人,只是他并没有采取任何行动。因为,那名刺客已经被一位身穿棕色劲装的年轻男子当场抓住,转眼就被提溜到元觉跟前。
“英雄救美,怎么能少了我呢。”那年轻男子朗声笑道,他扭头看向元觉怀里的人,轻轻一揖,“西州左翎军军长孙浩,见过叶大人。”
自此,一场盛大而热闹的迎军仪式,在一段“元将军箭下救叶美人”的佳话中完美收官。目睹了全程的高老头儿,盯着元觉脸上那道刀疤,眼神不可置信,双手颤抖,跪在地上久久不能起来,“这,这是苏家军啊。”他用别人听不到的声音说道,刹那间老泪纵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