贾清链所在的这间翠玉阁,在浮香楼三层最东边,并不起眼。门口现有两名士兵把守,房间里面隐有嘤嘤哭声。“请两位大人勿怪,”柳依依说,“是梅娘陪在贾大人身边。”梅娘是浮香楼的头牌,盛京城的权贵都认识她。
叶须怀并没有立刻进去,而是问柳依依:“可否请柳嬷嬷先叙述一下事情经过。”
柳依依略一思索,慢慢道:“昨夜梅娘说不舒服,就早早休息了。今天一大早,就听见梅娘的哭喊,我来翠玉阁一看,发现贾大人也在梅娘房内,才知是贾大人出事了。因贾大人是朝廷命官,所以小女立刻差人向宫里禀报了此事。”
“幽州刺史这个时节在盛京,是来述职的吧。”元觉问道。
“元将军明鉴,贾大人前日刚进的京。”柳依依道。
“柳嬷嬷怎的,连朝廷的事都这么清楚?”元觉痞笑着问。
“回元将军,贾大人和梅娘是老相识,每年述职期间,贾大人都会来看梅娘,而且,每次都是抵达盛京第一天晚上,必来探访浮香楼,是以小女才有此判断。”柳依依淡定回答。
“这么说,贾大人前天晚上就来梅娘这里喽?”元觉问。
“正是如此。”柳依依道。
“但是贾大人昨夜又来浮香楼,你们并不知情?”叶须怀问。
“是。”柳依依如实回答。
“昨日贾大人上朝,并无异样。”叶须怀回忆。
“哦?”元觉神色狡黠,“叶大人倒是观察的仔细。”心说被我温柔抱了一天,竟然能如此气定神闲,作息不乱,朝堂上复杂面孔,哪个也没落下。“不愧是大理寺卿啊。”
“本职工作而已。”叶须怀不看他,推门走进了翠玉阁。
室内的景象有点不可描述,饶是柳依依,也规避了三分,“大人见谅,为了尽量保留现场,所以小女子吩咐旁人勿动。”
贾清涟浑身赤裸躺在雅室床上,肤色发青,已经僵硬了。旁边坐着一位美人儿,衣衫不整,正哭哭啼啼,见几位进来,扑通跪在地上,继续掩面哭泣。柳依依上前去,吩咐下人给拿了件外袍披上。
“梅娘,要如实讲来。”叶须怀淡定环视雅室一切,语气不重,却有一种不容反对的意味。
梅娘抬起泪眼看了看叶须怀,又看了看元觉,满面的无地自容,她看到叶须怀腰间的短剑,眼睛一亮,突然扑过去,拔出短剑,刺向自己的喉咙。银白剑光一闪,瞬间就能要人命。
元觉眼疾手快,轻松捏住梅娘的手臂,从梅娘手中夺下短剑,插回叶须怀的剑鞘。“要死,你就去撞墙嘛,别污了叶大人的剑。”
“梅娘真的无颜活在这世上了。”梅娘经这濒死刺激,说话更加撕心裂肺起来。“昨夜,贾郎来找我,让我和他一起离开盛京城。可是我在浮香楼这么多年,哪能说走就走,以为他只是一时兴起,于是就想用龙涎香留住他,想着过了这一夜,他也许就改变主意了。谁知这招害死了贾郎。他,他因为过度亢奋,精绝而亡!”
“牡丹花下死,做鬼也风流啊!”元觉调侃着梅娘。
叶须怀表情却极其严肃,他盯着贾清涟的尸体,正色道,“恐怕没这么简单。”
元觉仍一副吊儿郎当的样子,似乎对案情并不感兴趣,反而问道,“龙涎香在什么地方?”
听闻元觉要查龙涎香,其余三人都是一愣。梅娘恍恍惚惚的,从床头的暗格里,拿出一个小巧的金质圆形盒子,递给元觉。
元觉打开盒子闻了闻,眼睛却看向叶须怀,“须怀,好物。这龙涎香,可是比黄金还贵重,皇上都未必舍得用。贾大人,倒是个十分情趣的人。”
梅娘忙解释道:“贾郎平时吃穿用度都很节俭,这龙涎香,是他省吃俭用很久才买下来的。”
“龙涎香催情的劲道真有这么大嘛?”元觉将金质盒子揣进自己怀里,“还是?这盒龙涎香有问题?”
梅娘一听,吓得连忙跪下了,“大人明察,小女子与贾郎情深意厚,从未想过要害他呀。”说罢又嘤嘤哭起来。
叶须怀皱了皱眉,并不理会二人的对话,而是从里衣里拿出三根银针,向贾清涟扎去,将银针分别扎在尸体的喉咙、胸部和腹部。不一会儿,便将银针取出,其中一根颜色发黑。
“贾大人这是中毒了。”叶须怀拿起那根发黑的银针说道,“这根银针刚刚插在腹部,说明贾大人胃里有毒液,应该是来浮香楼之前,就已经被下了毒,只不过这种毒恰好遇到龙涎香才发作而已,看上去就像精尽人亡,实际上是五脏衰竭而死。”
“中毒?”梅娘一听,立即紧张起来,口里喃喃道,“这么说来,贾郎说的,都是真的?”
“贾大人都跟你说什么了?”柳依依问道。
“嬷嬷,”梅娘扑进柳依依怀里,又哭起来,“他说有人要害他,他要带我一起离开盛京城,还说不要回幽州,要找个地方重新生活。可是我没有听,都是我的错啊!”
“你别哭了,”元觉不耐烦道,“看看贾大人给你留下什么东西没有。”
梅娘闻言想起什么来,止住哭声,犹豫了好一会儿,方才说道:“还真有,贾郎给了我一样东西,但是,我不能说。”
元觉听了直摇头,“你不说,我和叶大人也能找出来,不如早点交代了吧。”
柳依依安抚梅娘:“如今贾大人死的不明不白,这件东西就是重要的线索。梅娘,叶大人,元将军,都是你我可信赖的人,如果你交出来,贾大人的冤屈说不定很快就能洗刷。”
元觉拉过叶须怀,站在梅娘面前,用手指在空中划过叶须怀的脸颊,散漫地说道:“你放心,看看叶大人这张脸,是无论如何也不会骗人的。对吧,叶大人?”
叶须怀也不反抗,居然听之任之,还对梅娘轻轻点了点头。
将这一切看在眼里的柳依依,禁不住慌乱了一刻钟,她还一度频繁眨了好几眼,确认自己没看错。这个元将军,才来盛京城第二天,就蹬鼻子上脸,敢在叶大人面前指手画脚了。
梅娘看着眼前三人,思忖再三,终于咬了咬嘴唇,站起身说道,“好,有劳叶大人和元将军,一定要为贾郎伸冤报仇。”说罢,便转身向暗格的方向走去。
几人谁都没有觉察到,此时的雕窗外,有一只长满青筋的手,正捅破雕窗的麻纸,手指轻轻一弹,便将一枚钢针弹飞出去,直刺梅娘的喉咙。紧接着,一枚散弹在室内炸开,顿时烟雾缭绕,有刺鼻气味传来。
“不好,有毒弹。”元觉警觉,以最快的速度一脚踹开翠玉阁的门,一只手将柳依依猛地推出门去,另一手则揽着叶美人的腰,以一个十分优雅的姿势,抱着美人飞离了现场。
差点摔成狗啃泥的柳依依,优雅了二十多年,生平还没有这么狼狈过,眼睁睁看着元将军揽着叶大人从容跃出翠玉阁,而自己则是被一把推出来的。这待遇,区别怎么这么大?想到此,委屈的差点流下一滴美人泪。
元觉可不在意柳依依什么反应,确认叶须怀无碍之后,撕了块纱布捂住口鼻,立刻返回房间。此时烟雾大多已经散尽,梅娘直挺挺躺在地上,口角吐着血,只吊着一口气。元觉冲过去,扶起梅娘,问道:“贾清涟留给你的,是什么?”
梅娘痛苦地张着嘴,却说不出话,又吐出几口血来,方艰难地吐出几个字:“账本。”然后便闭上了眼睛。
雕窗大开着,暗格已经被搜刮一空,看来偷袭的人已经拿走了账本。元觉冲出雕窗外,攀上阁楼的飞檐,放眼望去,东湖一片安静,似乎没有人来过——对手可不简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