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边元觉和叶须怀带上方擎前往四方客栈,因为前几日的命案,四方客栈尚未恢复营业,四下里空空如也。方擎带着两人来到上次投宿的雅室,刚进门,便“扑通”一声跪了下来。
“我就知道,叶大人办案怎么只审一半,原来是留着一手呢。”元觉看着眼前这个瘦瘦小小的方擎,“方擎,有什么隐情,如实招来。”
方擎原是准备对叶须怀申诉的,此时却是元觉发的话,一时之间竟不知该听谁的了。叶须怀见此,有点无奈地冲元觉挥了挥手,“元将军,听方擎讲。”
元觉似乎很是受用叶须怀这一挥,居然伸出他的大手将其包裹住了,嘴角不自觉地上扬,眼神甚是暧昧,差点惊掉方擎下巴。他看看元觉,又看看叶须怀,支支吾吾问道,“敢问叶大人一个问题。”
叶须怀抽出手来,将方擎扶起来,轻声道,“你尽管问。”
“小人实在是不敢,怕侮辱了大人,”方擎畏畏缩缩地看一眼叶须怀。
元觉可不喜欢别人这么看叶美人,双臂抱在胸前,竟挡在叶须怀面前,不耐烦地说,“方擎,有事说事儿,一个大男人家,有什么不好意思的。”
“额,”方擎咳嗽了几声,方闭着眼睛嗫嚅道,“我就是想问,一个男人对另一个男人,是不是也能做那种事?元将军,对叶大人,是不是,是不是······”
元觉和叶须怀都没想到,方擎在这种场合问这种话,元觉心虚地回头看叶须怀,叶须怀给元觉一个嗔怒的眼神,意思再明显不过——瞧你在大庭广众之下干的好事,看给孩子脑子里都塞了些什么东西。
“方擎,”叶须怀止住了方擎的话,但是眼神已经告诉他答案是肯定的。
元觉则出人意料地红了脸,突然被呛到一般,狠命咳嗽起来,一个字都没说出来。许久,才捂着半张脸,厉声说,“大胆,怎么问这么,这么无聊的问题?”
方擎见二人的反应,心中顿时明白了,“扑通”一声又跪下来,哭喊道,“请两位大人一定要救救我哥!”
“方戟?”叶须怀问道,“你现在可以放心说出来,你和你父亲,是怎么落到这步田地的?你哥又在哪儿?”
方擎抹掉脸上的眼泪,平复一下自己的心情,这才将事情的原委和盘托出,“我们方家在南淮,祖祖辈辈以造纸为生,方氏纸坊曾经是南淮最大的纸坊,但是从我父亲这一代起,纸坊的生意越来越不好做,方氏纸坊开始没落,被其他的纸坊所代替。父亲一生心高气傲,不忍祖宗基业败落在自己手里,因此对我和哥哥十分严厉,想让我们考取功名,出人头地。 ”
“但是事与愿违,哥哥方戟三年前考试失利,失去信心,无意再考取功名,于是成婚,娶了嫂嫂,在家帮扶父亲继续经营家业,参加科举的任务就落在了我的身上。我和哥哥自幼失去母亲,很少得到女人的照顾,嫂嫂进家之后,对家里照顾得十分周到,我和哥哥嫂嫂的关系也特别亲近,一家人过得很幸福。”
“然而好景不长,家中发生意外火情,仅有的家业被烧的一点不剩了。当时我已经准备进京赶考,家中再也拿不出盘缠供我上路。我已经决定放弃,想帮助家里重操旧业,不再参加科举。但是,父亲坚持让我考取功名,他知道我为了那次殿试苦读了多少年,他相信只要我去考,就一定能考中,所以就算去要饭,也要送我去科考。嫂嫂从娘家借来几十两银子,算是准备好了进京的盘缠。因为没有家仆,哥嫂不放心我一个人,决定一边做点小生意,一边送我进京。”
“我们从南淮,一路往北,因为有盘缠,生活尚且过得去。三月份到达狮城的时候,遇到劫匪,我和哥哥被劫匪带走,嫂嫂不知去向。”说到这里,方擎痛哭起来。
“那你后来是怎么在四方客栈当差的?”叶须怀问道。
“我和哥哥被劫匪带走后,被带到离狮城很远的大山里,当时我们被蒙着眼睛,只听得劫匪管带头的叫尚庄主。我听那个尚庄主说,说我哥哥长得这么好看,要带他去庄园。后来,哥哥先被尚庄主带走了,我又被拉着走了很远的一段路,后来到了大山里。到那里我才知道,被绑到那里的人,都是要没日没夜做矿工的。”
“你是说,开挖铜矿?”叶须怀问。
“是的。”
“狮城的青铜器作坊,铜矿都来自大冶的三青山,你被绑的应该是三青山。”叶须怀道。
方擎没想到叶须怀对狮城的青铜器产业这么熟悉,不由得点头,“的确如此,我刚开始被抓去,的确是为了挖铜矿去的。可是,一段时间后,我被调到另一个地方,那是一个超大规模的兵器制造作坊,所有人都被拴着脚链在那里干活,堪比人间炼狱。”
“这么说来,除了雅器坊,背后还有人在偷偷制造兵器,这可是谋逆的死罪。”元觉说道。
“是的,要不是我亲眼所见,我也不敢相信,在小小的大冶,居然还存在这么大规模的兵器作坊。作坊的活儿需要的体力大,我又瘦又没力气,差点被工头儿打死。后来,四方客栈的老板来找人,想找个会写字、算数的人,我才被拎了出来。当时,工头儿不同意把我放出来,照他的说法,入了这个作坊的,就没有活着出去的。如果把我放出去,会泄露他们的秘密。后来老板向那人保证,把我带出去,就割了我的舌头,那人才同意。”
“所以你管老板叫舅舅?”叶须怀问。
“是的,老板和工头儿是老乡,才能把我捞出来,不然我就死在里面了。现在担心的是我的哥哥,他被那个叫尚庄主的人抓走之后,就一直没有音信。叶大人,刚才,小人问您男人和男人,那个,恐怕哥哥早已被尚庄主霸占了。”方擎说着又哭起来。
“你父亲是怎么回事?”元觉受不了方擎哭嚎,接着问道。
“我和哥哥嫂嫂进京赶考时,父亲一直在家,我们在狮城遭劫后,就和父亲失去了书信联系,直到今天我才见到父亲。他一定是没有盼到我们回家,所以前来寻找我们了,打听到我们被劫持,遭受不了这个打击,是以精神错乱了。”方擎抹完泪,情绪稍稍镇定下来。
“你的嫂嫂也一直没有消息?”叶须怀问。
“我被捞出来后,在四方客栈,也通过客人打听过嫂嫂,有人说被一个有钱人家的公子救走了,可是我一直没有见到过嫂嫂,不知道她现在在哪里。”方擎眼神黯淡下来。
“刚才在太守府,你为何宁可认罪,也不说出实情?”叶须怀看着方擎,“难道刘大人和你,有什么过节?”
“草民不敢,”方擎说道,“草民是从大冶青铜作坊逃出来的,这事儿只有老板知道。我怕刘大人知道了,会立刻要了草民的命。”
“怎么会?如果你把这事儿告诉刘大人,刘大人应该亲自去查案啊,你还落个报案有赏呢。”元觉道。
“刘大人和他们是一伙的。”方擎说道。
这下叶须怀和元觉愣住了,“何以见得?”叶须怀问。
“我在大冶的时候,有一次被打伤了,被安排给马喂饲料,晚上就睡在马棚里。那天晚上,有个人在马棚与工头儿接头,都被我听见了,在大冶当监工的,很多都是太守府派去的士兵,那个和工头儿接头的人就是刘大人。”方擎很肯定地说。
叶须怀心里明朗起来,一个猜想在脑中闪过,他问方擎,“你的嫂嫂叫什么名字?”
“嫂嫂叫素娟。”方擎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