两年后。
秋日黄昏,晚霞晕染着西边的天空,夕阳余晖洒在叶府的每一片砖瓦上,折射出柔和的暖光,秋风中弥漫着菊花和桂花的清香,沁人心脾,就连猫咪都沉醉在这清甜的温暖里,窝在阁楼的檐角打盹儿,一切慵懒随意,既平常又美好。
悠然古琴声从朗月阁传来,荡漾在金辉色的湖面上,一叶小船像是听到了召唤,迫不及待地向朗月阁的方向驶来。船上撑浆的少年,英气勃发,身姿高挑,一身利落的玄色劲衣,勾勒出健美的身型。少年一双鹰眼灼灼有神,盯着高处的朗月阁,任眼角的笑意恣意流淌。
小船在朗月阁脚下的湖边落定,少年收了浆,纵身一跃,便飞上朗月阁檐角,打开圆形雕窗,跳了进去。
正在奏弦的叶须怀听到动静,朝少年莞尔一笑,容貌绮丽、姿态翩然。秋风过处,奏弦的人儿青丝摇曳、袖袍轻摆,宛如画中仙子,美得不似人间。一曲已毕,那少年忙飞身来到叶须怀身边,欠欠儿地叫了声“须怀哥哥!”
叶须怀也不搭理他,眉梢轻挑,用眼神扫了扫案几上的桂花酥盒子,“快去吃吧,萦蓠刚刚送来的。”
少年这次却不同往常,并不理会那盒点心,而是黏着叶须怀,从上到下打量着,一副看不够的样子。
“玄儿,”叶须怀被他看的有点不自在,“今日这是怎么了?”
玄儿没说话,突然伸手将叶须怀的束发带解了下来,发髻立刻松散开来。
叶须怀摸摸自己披散的头发,不解地问,“玄儿这是做什么?”
“比比个儿,”玄儿说着,将自己的发髻也散开了,随即和叶须怀站在一处,用手在两人的头顶比划了一下,方才说道,“我和须怀哥哥一样高了。”
这两年,一个从12岁长到14岁,一个从14岁长到16岁,都是青春猛长的年纪,只不过玄儿长的似乎更快一些。他原本在同龄人中就属于个头高的,所以短短两年,就赶上了叶须怀。
叶须怀不知他葫芦里卖的什么药,虽然和玄儿已经相处了两年多,依然常常会被他的一些破天荒的想法惊到。在叶须怀眼里,玄儿做什么都有可能,因为他的脑瓜子里装了很多奇思妙想,有用不完的活力和创造力。“玄儿长得快,很快就会比我高了。玄儿想做什么,不妨直说。”
玄儿见叶须怀看出了他的心思,眼珠一转,小嘴鼓鼓地一撅,悄咪咪地在叶须怀耳边说,“随我去趟金翎台。”
“金翎台?”叶须怀一震,金翎台是皇家祭祀兆夏元勋的地方,摆放着自开国以来,立下赫赫战功的将军牌位,足足有二十多个。如今,在平常的日子,寻常老百姓也会去拜一拜,是以成了京郊一处赏玩的场所。但是,金翎台虽然有名,玄儿以前从未提到过,怎么今日突然说要前去。
“听说西州又打起来了,这次大宛换了新头领,那个叫呼和鲁的十分厉害,已经将战火烧到了苍琅,是苏家军在奋力抵抗,玄儿想为苏家军祈福去。”玄儿正色道。
叶须怀很少见玄儿这般一本正经的样子,关外的局势,其实他一直在关注,只是并未曾与玄儿讨论过。虽说这两年,时常和玄儿演习兵法,但也只当游戏而已,他并不想玄儿参与到政治斗争,特别是朝堂纷争中来。
在叶须怀心里,玄儿的世界纯洁干净,简单阳光,他不想给玄儿添上任何阴暗和不堪。他终日在翰书院,对关外时局和朝中纷争早已心知肚明,近两年,父亲对他也多有提点。凭借着极高的悟性和洞察,他预知如今关外动荡,朝堂早已四分五裂,太子党和其他党派的纷争渐渐摆上明面,一场血腥变局在所难免,届时输家将会死的很惨。他叶须怀,不过是皇家夺权的一枚棋子,搅到这摊浑水当中,早晚没得好下场。可是他的玄儿,万万不能踏入这污秽不堪的修罗场,他只希望玄儿能一直平安快乐。
金翎台虽是皇家祭祀的场所,但是官场往来,人情世故,也在这肃穆之地混杂起来。据叶须怀所知,如今在金陵台往来的人中,除了天潢贵胄,普通百姓,还有一些不为人道的神秘人物,他们时常掩去真实面目,在暗处做着见不得人的勾当。
“天色已晚,此时出去不妥,萦蓠也不会允许我出去的。”叶须怀虽已十六,但是很多事情还是听萦蓠的安排。的确,叶须怀极少在晚间出去过,他也不想让玄儿遇见阴暗的事。
“放心吧,玄儿和你一样高了,可以保护你了。再说,萦伯伯那边我已经搞定了。”玄儿冲楼梯口眨眨眼。
只见萦蓠背对着他们,怀里抱着一只雪白的兔子,爱不释手,嘴上说着,“我没看到,我什么也没看到。”
叶须怀见状,无奈地笑道,“原来是玄儿用玉兔封住了萦伯伯的嘴。”
萦蓠老归老,心智还是个未成熟的小孩一般,前一阵子见玄儿抱来一只玉兔玩儿,他也想养一只,哪知玄儿为了吊他胃口,一直不答应给他。今天提出要去金翎台的事,才将玉兔拱手让给他。
事已至此,叶须怀不想坏了玄儿的兴致,便答应道,“陪玄儿走一遭也无妨,不过,要早点回来!”
玄儿太高兴了,他帮叶须怀重新挽起了发髻,又让叶须怀帮他也挽起来。叶须怀见他这般得寸进尺,也不气恼,拿起束发带,撩起玄儿的头发,玉手一挽、一卷、一扎,一个高高的、漂亮的发髻便挽成了。末了才发现,两人的束发带掉了个儿,束在了对方的头上。
“玄儿!”叶须怀嗔笑着,“又调皮,快换回来。”
“我不换!”玄儿立刻跑开,“我就要用须怀哥哥的束发带!”
就这样,两个俊美少年,一个玄衣白色发带,一个白衣黑色发带,整整齐齐地出现在金陵台前。玄儿拉着叶须怀来到苏家的牌位前,台上供着的,是开国大将苏护,其子苏霆,以及苏霆的长子苏谨和次子苏谭四人的牌位。
玄儿跪在牌位前,双手合十,紧闭双眼,口中喃喃道,“大宛蛮族一日不灭,苏氏一日不宁。玄儿只期望苏家军能大破蛮族,把他们赶出西州,赶得越远越好。有朝一日,玄儿学有所成,定会追随苏家军,征战西州,护卫边疆,钳制大宛。”说罢恭恭敬敬朝供台磕了三个响头。
叶须怀第一次见到玄儿如此认真地祭拜,又闻他志在西州,意欲横扫大宛,内心不免忐忑起来。“玄儿,你当真想去西州,征战大宛吗?”
“好男儿志在四方,”玄儿眼神坚定,“西州乃我兆夏西部要塞,背负着维稳安邦的重任。这么多年来,西州人民为了兆夏的和平稳定,和大宛僵持对峙,牺牲了多少安定的生活?大宛一日不灭,西州就一日没有安稳日子过。如今大宛又出了新王,野心不仅在西州,更在兆夏。我只恨自己年纪尚轻,不能亲自上战场杀敌报国。如能在志学之年奔赴西州,为兆夏分忧,为苏家军助力,玄儿当全力奔赴。”
“须怀惭愧,竟不知玄儿有如此胸襟格局,爱国之心赤诚可鉴。”叶须怀感叹道,“如若吾辈都有玄儿这般志向和才干,兆夏必传承千古,辉煌万代。”
“须怀哥哥,你的兵法那么好,在军中一定大有用武之地,何必拘泥于这区区四方盛京城,不如与我同去西州,驰骋大漠,共击大宛,那才是英雄少年,豪情壮志,挥斥方遒。”玄儿激动道,他今天带叶须怀来的目的,就是想告诉他,西州是他的英雄梦开始的地方。他要带着须怀哥哥,一起大展宏图,决战大宛。他不曾告诉叶须怀的是,他就是苏家一脉最小的那个,就是传说中那个被苏家军丢在盛京城的苏氏小幺儿——苏玄。他曾答应过父母亲,不向任何人透露自己的真实身份。
叶须怀内心激荡,喜忧交加。令他喜的是,玄儿能有如此胸怀,比他想象的更加优秀。令他忧的是,他作为叶家第三代单传,早就被叶书恒禁止从戎。更致命的是,朝堂摇摇欲坠,党派之争愈演愈烈,如果被有心之人利用,莫家江山恐怕不保。若江山易主,像玄儿这般,浴血沙场还有什么意义?不过是为他人做了嫁衣。个中利害关系,他却无法说与玄儿听。
一条浅浅的沟壑,已经横亘在他们之间。叶须怀知道,这条浅沟,早晚会变成一条不可逾越的鸿沟,将他们分开。想到此,心中不觉一阵刺痛。
“玄儿说的是!”叶须怀整理好自己的情绪,回应道。
“那哥哥是答应我了!”苏玄高兴得差点跳起来。
叶须怀还想解释什么,忽听得外面有动静,其中有人操一口蛮族语言,语气很是焦急的样子。
他迅速将玄儿拉到一边,躲在牌位后面,从壁龛的缝隙中,隐见两个蒙面男子拉拉扯扯地进来,嘴里小声说着话。一位瘦高身形,手中有佩剑,剑鞘镶嵌着一块石头。另一位体型玲珑瘦小,开口却说着蛮族语言。说到激动处,只见瘦小的那位突然揭了面纱,露出精致绝美的面容,一副泪眼婆娑、我见犹怜的样子。
“玉邪?”叶须怀差点惊出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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