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股冷意从兵器库中传来,是那种许久没有人气的凝重的寒意。里面黑漆漆的,如果领头的没有油灯,见不到一丝光亮。运兵器的车在库中蜿蜒前进,车子行进的很通畅,应该很熟悉里面的布局了。
可以看到,通路两旁都是一人多高的格架,就像两人在船舱内看到的一样,上面整整齐齐摆满了各种兵器。
往里走了几十丈远,又拐了两个弯,车子才停在一处有空档的格架旁,鬼兵们开始往格架上搬运兵器。谁也没有发现,队伍末尾的两个“鬼兵”,早在第一个拐弯处就消失不见了。
两人在黑暗中默默沿着通路行进,元觉依靠自己在黑暗中也能辨析物体和方向的功力,逐渐摸清了兵器库的格局。等到所有的兵器都搬运完毕,兵器库的门也彻底关闭之后,两人才说起话来。
这时候元觉发现,兵器库内一点亮光都没有了,如果说之前他还能借助油灯的遥远微光辨别物体的话,现在就连他也无能为力,只能依靠听力和触觉感知周围的一切了。
“须怀,”他摸索着拉住叶须怀的手,轻轻喊道,“离我近一点,看不到你,我心慌。”
叶须怀笑着松开,“元大将军怎么这么健忘?”说罢在格架上摸索起来,从最底部的一端一直摸索到另一端,接着往上一层一层摸,终于在一个格档的角落,摸到一盏油灯,随即用火折子点燃了,周遭立刻明亮起来。
其实这种格档一般都会配备油灯,只不过需要临时点燃罢了。元觉当然是知道的,但是却假装不知,只想着占叶须怀的便宜,所以叶须怀才调侃他健忘。
元觉的小九九被识破了,脸上却没有任何尴尬,继续说道,“哥哥看破不说破啊。”他抢过叶须怀手里的灯,另一只手又拉住了对方,然后一本正经道,“须怀,你记着,在任何情况下,只有我,也只能是我,先去冒险。”我早就在心里发过誓,只要我在,就要保你平安。
叶须怀不说话了,他心甘情愿被元觉牵着,默默在他身后做他坚强的后盾。
两人停在一处格档前,叶须怀拿起上面的兵器,一件件查验,发现每一件都雕有金狮面像的图案。再往前走,换一个格挡,还是如此。
“没想到,朝廷和鬼岛的兵器交易量已经达到这种程度了。”叶须怀忧虑道。
“也许比你想象的还要严重,”元觉咬咬后槽牙,“据我观察,这里的兵器始终如新,都是不久前才制造的。但是岛上的兵器交易应该有很长时间了,也许,九年前就有。这么看来,这里,不过是一个流通的中转站,也许,这些兵器最终会到北域手里,会到东海手里,甚至会到大宛手里。”
听到“九年前”那几个字,叶须怀的身体不觉震了一下,他看着元觉,“你说的很有可能是真的。”
两人又行进了少许,到了格档的尽头,应该是到兵器库的边缘地带了,漆黑的石头墙就在眼前。元觉将灯凑近了墙面,仔细观察起来,发现上面是密密麻麻的小孔,看起来像蜂窝一样,叶须怀也注意到了墙面的特别。
“我一直好奇,这么多的青铜制兵器,在海边这么潮湿的条件下,是怎么做到完美如新的,原来秘密都在这些墙面上,这个岛主,真是个天才。”元觉颇为欣赏。
“这一招确实有效,”叶须怀说道,“这座兵器库几乎是封闭的,不能通风,这些密密麻麻的小孔就是吸收湿气的最佳材料。”叶须怀摸索着墙面,手指突然停住了。
元觉拿灯靠近了一看,蜂窝似的墙面上,隐约有一条细细的缝隙,这条缝隙从叶须怀眼前一直延伸到上方一人多高处。两人贴着墙面细细观看,往前走了一丈远,又发现一条细细的自下而上的缝隙。
“这是一道门?”元觉说,“这是兵器库的另一头,离进来的那道门最远。”
“我找找机关,也许从这道门就能出去了。”叶须怀拿过元觉手里的油灯,仔细观察起来。
缝隙附近的墙面看起来大同小异,都是细细密密的蜂窝状小孔,直到叶须怀发现一处平滑的地带,看上去像是经常被手摸过的痕迹。叶须怀将手放在上面,用力一摁,但是墙面一动不动。他又试着将手指插进小孔里,再旋转,又反向旋转,墙面还是没有动。
元觉若有所思,突然想起来什么似的,说道,“还是我来吧。”只见他用两只手轻推墙面,整座墙体居然一起向后退去,挪动了三尺远才停下来。那是另一个和兵器库类似的空间,元觉拉着叶须怀,缓缓走了进去。
原来他们并没有到达兵器库的出口,而是到了另一间仓库。元觉提起油灯一照,齐刷刷的脑袋样的东西,整齐地排列在格档上,黑乎乎的,着实有点吓人。
“不要靠它们太近,”叶须怀嘱咐道,说罢让元觉停住,自己径直走到其中一个格档前,拿起“脑袋”研究起来。
凑近了看,那些“脑袋”周身长满了尖刺,外体是用陶瓷制成的,上面抹了一层绿釉,看上去就像一个个绿色的海胆。
“火蒺藜?”叶须怀惊讶道,拿着“海胆”的手不觉紧张了些,这些东西不能碰撞,不能摔,否则就会爆炸,后果很严重,“鬼岛上怎么会有这么厉害的武器?”
元觉举起油灯观察四周,灯光能延伸到的地方,都是盛放火蒺藜的格档,一眼望不到头。“居然有这么多,”他惊叹道。带兵打仗这么多年,还从来没有使用过杀伤力这么厉害的武器。
九年前,大宛攻打西州苍琅城,就是用这种威力巨大的火蒺藜炸毁了城门,摧毁了城墙,将守城的士兵炸得七零八落。那时的火蒺藜,成了苏家军的噩梦,也成了兆夏的噩梦。因为在那之前,从来没有人见过这个东西,也没有人使用过这个东西。后来,幸存的人根据当时的情景,给这些落地就炸的东西取名为“地炸球”。
为了探究地炸球的来龙去脉,元觉甚至深入大宛,暗访大宛黑市武器交易,才知道这叫火蒺藜。当年火蒺藜只在苍琅城之战中用过一次就销声匿迹了,它们到底来自哪里,至今是个谜。因为,据元觉所知,大宛是不具备制造火蒺藜的条件的。如今,如此大规模的火蒺藜居然出现在鬼岛上,属实让人震惊。
经年回忆涌上元觉心头,“九年前,苍琅城失守,就是因为火蒺藜。这些年,我一直在调查火蒺藜的来历,没想到,会在这里碰见。”
叶须怀将手中的火蒺藜放回格档,心中沉甸甸的,“如果当年那批火蒺藜和这里的是一样的,很有可能就是从这里运出去的。”
“陈中,”元觉狠狠地说出这两个字,“是他将火蒺藜送给了大宛,大宛才会肆无忌惮地攻打苍琅城,苏家军才会失守。都是他,都是他!”都是因为他,苏氏一家才会惨死,苏家军才会溃败呀。元觉不敢闭眼,他怕回忆起那些血腥的画面,激动中,他拽住了叶须怀的衣襟,将叶须怀拽到跟前,“这些都是陈中干的,你知道吗?你到底知道多少?”他喊道。昏暗的灯光下,眼底血红。
叶须怀任由他拽着,身体好像没了力气。知道多少能怎么样呢?他突然发现自己什么都做不了,九年前是这样,现在还是这样。“对不起,对不起。”他说道,我没能保护好你。
元觉看着眼前人冰清玉洁的脸,突然放了手。“对不起?说这个干什么?我差点忘了,我是元觉,一个无牵无挂的马蹄寺小和尚,一个没人疼、没人爱的孤儿,跟他们有什么关系?须怀,你早就打听过我的身份了,对不对?”
叶须怀没有说话,也许命运早已在九年前就已经注定,也许他现在的挣扎都是徒劳。但是他始终有信念,这个信念这么多年都没有变过,可以一直支撑他到死。
“举起手,退出武器区,最好快一点,否则立即射死。”正在此时,黑暗中传来阵阵回音,那是鬼岛岛主无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