玄儿向来是个厚脸皮的,自打父兄们和母亲带着苏家军回了西州,他就像个无所事事的孩子,成天黏在叶须怀的朗月阁里,恨不得晚上也和叶须怀睡在一起,萦蓠赶都赶不走。正值新年,翰书院休沐半月,叶须怀也没有什么事情可做,于是由着玄儿在朗月阁昏天黑地的瞎胡闹。
“我才不想去翰书院读书呢,”玄儿靠在叶须怀的玉石枕上,仰面朝天,在空中翘个二郎腿,别提多自在了。“那个周老头子,坏的很呢。我读书不行,他会让我罚抄,还会让我背诵的,不去不去。”
叶须怀笑了,“玄儿天资聪颖,怎么会学不会?我看你是不想学。也罢,翰书院里,也不是人人都得学贯东西、文韬武略。玄儿只有一样就够了,带兵打仗,才是你的强项。”
“须怀哥哥,等我至学之年,咱们一起去西州。只有战场,才是兆夏男儿应该学习的地方。到时候,你的那些军事思想就有用武之地啦。”玄儿眼中充满期盼。
叶须怀静默了一会儿,他看着玄儿毫不设防的脸,心中筑起的壁垒开始崩塌。“玄儿说的对,战场才能够真正磨砺一个人。等你去了战场,才能蜕变成真正的男子汉。”
得到了叶须怀的认可,玄儿突然像想起来什么似的,匆忙起身,拉着叶须怀,风风火火地往外走。“须怀哥哥,我父兄和亲娘已经出发十天了,这会儿应该快到西州了。咱们去趟金翎台,去为他们祈福。”他的小心思,哪里由得叶须怀看懂,实际上,玄儿是想带着叶须怀去金翎台许愿,他要在祖辈面前,和须怀哥哥许下共赴西州、横扫大宛的壮志。在玄儿心里,须怀哥哥是最最重要的人,是要和他共同奔赴未来命运的人,是他一辈子都想保护和依赖的人。
叶须怀任由他拉着,没有一点拒绝的意思,这就要跟着玄儿出门去。萦蓠见状慌忙拿了貂皮大氅丢给叶须怀,拍着大腿喊,“小主儿,怎么见了这兔崽子就没脑子了,外面冷啊,刚养好一点,别再冻着。”
“放心吧,萦老头儿,你家小主有我呢,冻不着!”玄儿大喊着,已经拉着叶须怀走了好远。
——
“列祖列宗在上,小辈苏玄,携吾兄叶须怀,在此许诺:今兆夏之大,西州之远,常困于大宛之腕。好男儿当以国家兴亡、百姓安危为己任,志在四方,以驱逐大宛为目标,鞠躬尽瘁,以报效家国为荣。现立誓结拜为兄弟,自此有福同享、有难同当、互相信任,待玄儿至学之年,从金翎台出发,奔赴西州,共创家国大业。望先辈在天有灵,施恩成全,小辈感激不尽。”玄儿煞有介事地跪在金翎台的苏氏牌位前,说了这一番正经的话,还面容严肃地向列祖列宗们磕了三个响头。
叶须怀没想到玄儿带他来此,会如此庄重地许愿发誓,一时间不知该怎么应对,见玄儿看他的眼神恳切,不得已跟着玄儿下了跪,也磕了头,心里却难免不安。“玄儿,如果,我是说如果,我不能去西州打仗,你会怪我吗?”
“须怀哥哥,你去哪里都可以。”玄儿抓着叶须怀的手,“玄儿当然希望和须怀哥哥一起奔赴西州。如果你不能去,我肯定会想你的。不过,我会去找你,不管你去哪里,只要我想你了,我都会去找你的。”
叶须怀心说,你还太天真,天大地大,一朝分离,再相见就不知是何时了。
“但是有一件事,你一定要答应我。”玄儿正色道。
“什么事?”叶须怀问,他很少见玄儿用这种语气说话。
“我满十五周岁那天,你和我一定要来金翎台。这里是我出发去西州的起点,也是我和须怀哥哥共同结拜的见证。如果我们能一起出发,我希望,就像今天这样,在先辈面前许愿,得到他们的庇佑。你能答应我吗,须怀哥哥?”玄儿问道。
叶须怀轻笑,“玄儿,哥哥答应你。等到那天,咱们还来金翎台。”
两位风华正茂的少年,在庄严肃穆的金翎台前,许下了共赴西州的愿望。他们手牵着手,感知着对方的信任和能量,那是爱慕和崇拜交织的力量,是相互依赖对方的心照不宣,是愿为对方赴汤蹈火的激情汹涌。
然而金翎台并不是太平之地,两人刚刚结拜结束,就听到外面一阵兵荒马乱,有军队快速跑动的声音,还夹杂着偶尔的叫骂声、催促声,显得十分慌乱。
“出什么事了?”玄儿本能将叶须怀护在身后,脑袋探出殿外观察一番。金翎大道上,尘土缭绕,跑动着兵马,看方向是往皇宫去的。“须怀哥哥,恐怕宫中有变。”玄儿说道。
叶须怀也看出了端倪,但是他按住了玄儿,“玄儿,先别轻举妄动,不知道这队人马是干什么去的,我先去打探一下。”说罢,他已经来到殿外,向过往的士兵打探消息。
没人愿意停下来跟他们搭话,每个人的脸上都十分严肃。军队行进的速度越来越快,周边看热闹的百姓都吓得躲了起来。忽然前方闹哄哄的,队伍挤成一团,有老百姓的哭叫声。
“是六皇子!”玄儿率先发现了队伍中的莫苍。
叶须怀抬眼望去,只见莫苍身披铠甲,手握利剑,正指挥着队伍往东行进。队伍杂乱不堪,莫苍显得很是焦躁,正对着前行的队伍破口大骂。原来是前方有百姓的摊位挡住了去路,这才将他困在半道,没法顺畅通行。
叶须怀借机走上前去,叫住了莫苍,“六皇子殿下,发生什么事了?怎的这么多兵马?”他已经注意到莫苍脸上的不忿,现在来问莫苍是怎么回事儿,无异于自寻麻烦。要是别人,一定躲得越远越好。
莫苍正用马鞭抽打着一个手脚不利索的士兵,转身看到是叶须怀在叫他,眼中狠戾道,“叶公子,都什么时候了,你还有这个闲情逸致?”他拽了拽马头,略一思索道,“既然你自己找上门来,我就不防告诉你,太子谋反了,我要去宫中救驾。”
叶须怀脑中一空,愣在原地,“怎么可能?殿下是不是搞错了,太子没有必要在这个时候,做出这么愚蠢的事情。”
“你懂什么?”莫苍急躁道,“莫度能做到太子之位,还不是因为他跪舔陈中那个老狗。如今,五哥越来越得父皇的心,他自知太子之位不保,所以起了谋反之心。此刻父皇正有危难,吾当立即前往皇宫救驾,擒拿反贼。”莫苍的心上之人玉邪就死在莫度剑下,他一直想出这口恶气,现在正是为玉邪复仇的好时机。
“六皇子殿下请三思,不要听信了奸人的话,一定查明原因再下决断。”叶须怀劝道,他本能觉得这件事有蹊跷。
“你不要管那么多,我已经收到秘密来报,就在现在,太子马上就要进宫逼父皇退位。如果我不去,父皇就会被他控制,到时候就来不及了。”莫苍急不可耐,他恨不能向叶须怀解释清楚。
“殿下,五皇子殿下知道这件事吗?您是从哪里收到的密报?”叶须怀大声问道,他已经顾不上莫苍的态度了。
“放肆!”莫苍拿着马鞭的手不自觉地握紧了,“凭你?也敢质问我!谁给你的胆子?让开,如果今天耽误我进宫,我就将你碎尸万段。”
“殿下!”叶须怀挡在莫苍的马前,“请您允许臣快马加鞭,前往皇宫探个究竟,不要被有心之人利用。”
莫苍气的不轻,“你以为你是谁?敢挡我的路!”他举起马鞭,就朝叶须怀抽了下去。
“谁敢动我须怀哥哥!”玄儿从人群中飞身过来护在叶须怀身前,伸手抓住了马鞭,鞭头的尖刺瞬间刺破了他的皮肉,鲜血从手指缝儿流了出来,但是他丝毫不为所动,狠狠盯着莫苍。
莫苍被突然出现的玄儿惊到了,愣怔了一会儿,反应过来原来是苏家小幺儿,更是气不打一处来,刚要发作,只见前方奔来一匹快马,马上的人老远就高喊着“报——”,声音未停,人已经来到莫苍脚下,“殿下,太子的人马已经快到东阙门了。”
莫苍色变,猛地抽回马鞭,大喊道,“都给我滚开,谁再敢挡路,视同谋反!”说罢,带着人马扬长而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