叶须怀想将玄儿搂进怀里，他知道，玄儿此刻痛极了，他心里比玄儿还痛——他见不得玄儿受一点伤，可是现在，他的玄儿正在忍受天底下最大的伤痛。“玄儿，”他张开双臂艰难地喊道，“到我这边来，我会想办法带你出城的。”
苏玄红了眼眶，他克制住自己，深深地望了一眼叶须怀，“须怀哥哥，别忘了金翎之约。”说罢，他甩动马鞭扬长而去，以极快的速度消失在街巷的拐角。
“玄儿！”叶须怀追了上去，但是玄儿跑的太快了，他再也看不到他。他心里明白，玄儿是为了不连累他，跑到别处去了。也许就像遇见他之前那样，隐藏在市井，隐藏在盛京城的百姓当中。也许，眼下，这是玄儿最好的生存方式。想到这里，叶须怀略释然，颓然回到叶府。
还未到门口，叶须怀就看见锦衣卫的人马，已经将叶府门前的道路堵的水泄不通。他知道，这些人是来找玄儿的，心中庆幸玄儿跑得快。陈中领头，正在与叶书恒周旋，大意，是叫叶府把人交出来。
叶须怀见此，大声通报道，“陈大人不必费心了，苏玄不在府中。”
陈中见是叶须怀回府了，眼神中多了一丝玩味，皇子之乱时，他亲自审问叶须怀，动用水刑的情景还历历在目。正是这个看上去阴柔漂亮的弱公子，却是最经得起心理和身体的双重考验的，他没有在认罪状上画押，才逃过了一劫。也正是这次渡劫，让叶须怀给陈中留下了十分深刻的印象。“叶公子，我奉劝你一句，和苏家那小子少来往。”他对叶须怀居然和气了许多，“现在朝廷正缺人，你别自毁前程。”
叶须怀不卑不亢，“陈大人如果没事，就请回吧。”
陈中讨个没趣，悻悻然带着人马离开了叶府。叶书恒见儿子神色悲怆，欲言又止。
“父亲，”叶须怀向叶书恒略一行礼，算是打了招呼，这对父子之间，总是清清淡淡的，叶须怀已经不会和父亲亲近了，他早就习惯这种清冷的关系，从小就是。
“须怀，你到我的书房来一下。”叶书恒向儿子发出了邀请，最近朝堂局面混乱，他眼见叶须怀搅入这场讨伐苏氏家族的闹剧中，不得不亲自出面规劝儿子。他虽然还没有完全接纳叶须怀，但是，他毕竟是他的亲生的、唯一的儿子，血浓于水，关键时刻，他还是想帮扶他一把。
——
“今天的事，你也看到了，陈太尉来叶府找人，要不是我出面阻拦，他就带人冲进朗月阁了。”叶书恒道。
“感谢叶丞相出面，”叶须怀回答的面无表情。
叶书恒见他这个态度，心中有气，“须怀，你就不能像父子一样和我说说话？我知道，上次在天牢里，你受了很多委屈。陈中居然敢动你，全然不顾我这个丞相的脸面。但是你想想，陈中可是连肖大人、王大人的儿子都敢杀的人，他连当今皇上都不怕，他怕你吗？还是，他怕我？”
“父亲，请您自保就好了。”叶须怀的意思是，你不用管我，这么多年，你也没管过我。
“你？”叶书恒用手一指，却不知下一句该怎么说了。他叹口气，颓然道，“须怀，你是我唯一的儿子，我不管你谁管你？这次陈中没有杀你，不光是因为他没有证据，还因为，你是我叶书恒的儿子啊。你还没看明白吗？他之所以肆无忌惮，是因为他手上有军权，他有十万卓州御林军，还有调动其它六州兵力的权力。他为什么打压苏家军？因为苏家在西州的势力太强大了，大到威胁到他的权益，你该懂了吧？”
叶须怀语塞，他没想到，苏氏被定为叛国罪，也是政治斗争的牺牲品。“真是荒唐！”他说道，“苏家军在西州，为一方安宁守护几十年，不为荣华，不为权贵，只为家国安康，百姓平安，却要遭受如此迫害，正义何在？公平何在？天理何在？为什么？我们要眼睁睁看着这一切发生？为什么？我们什么都不能做？为什么？我们要任凭坏人逍遥下去？我只想知道，在朝廷为官的意义在哪里？尔虞我诈，争权夺利，到底是为了什么？”他大吼道，这些天，积压在胸中的委屈、不忿、不甘全都在此刻爆发，他太难过了，他不敢想，玄儿现在会有多难过。
“都是因为权利，都是因为，你手中没有权利。”叶书恒比他声音还大，“难道我不知道苏家是被冤枉的？难道我不知道陈中在搞鬼？难道我不知道，这朝堂里，遍布着坏人吗？我能怎么办？和他们硬刚吗？你清廉，你高洁，你看不上权贵，你去和他们斗，你差点就没命了，你不知道吗？你血气方刚，你心怀家国，你胸怀理想抱负，可是你除了被抓、被拷打、被流放，你做什么了？你能做什么？在你眼中，权利是个肮脏的、丑陋的、罪恶的东西，可是没有权利，你的抱负、你的理想、你的情怀，能实现吗？怎么实现？靠你的怜悯、你的同情、你的爱吗？你连你最想保护的人都保护不了。”
叶须怀愣了，这是多么残酷的话语，这是这么多天盘庚在他脑中的魔咒，这是他痛苦的渊源所在。没想到，父亲早就看破了一切，父亲是懂他的，父亲甚至还注意到了他和玄儿的关系。“父亲！”他掉下泪来，“我该怎么办？苏家完了，苏家军也败了，玄儿离开我了，选择自己承担这一切。可是陈中的人马到处都是，他早晚会被抓到，被陈中杀死的。”一想到此，他就五内俱焚。
“放弃他。”叶书恒淡然道。
“什么？”叶须怀不可置信地摇着头，“不可能，我不会让他死的。”但是他心里明白，叶书恒是对的，他们加起来，也斗不过陈中，陈中想将苏家斩尽杀绝，不留后患，就一定会做到。偌大的盛京城，留不下苏玄，整个兆夏，也保不住苏玄一条命。
“你只能这么做，”叶书恒几乎是颤抖着捏住了儿子的双臂，他惊奇地发现，少年竟然这么瘦弱，这么纤细，他心疼了，老泪纵横，“须怀，我知道，苏玄对你来讲，非常重要。但是，他现在是戴罪之身，他身边的人，都会受牵连。苏霆死在绝命谷，苏谨被人射了毒箭，死在去沙场的路上，苏谭被剥了皮，苏谦被碾成泥，苏家，被大宛军残杀殆尽。现在只剩一个苏玄，可是兆夏保不了他。苏家是叛国罪，株连九族，他注定要死在自己人手里。这是命啊！”
“我不信！”叶须怀无力地摇摇头，“难道，就没有别的办法了吗？父亲，难道，要我眼睁睁看着玄儿死？眼睁睁看着苏家军就这么散了？眼睁睁看着国之栋梁，遭受如此践踏却无动于衷？如果我们不能做什么，只为委曲求全，你我都将是兆夏的罪人！千古罪人！”
“须怀，你听我说，还有一条路，那是一条深渊。”叶书恒镇定下来，平静地说道，“你愿意为此，万劫不复吗？”
叶须怀泪眼里流露出一丝希望，“父亲，只要能救玄儿，我做什么都愿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