凄风苦雨中,有个精瘦的少年,正踉跄着冲叶须怀走来。略显稚嫩的脸上满是泪痕,张开的双臂想要抱住叶须怀。叶须怀迎了上去,对方却消失了。“玄儿,玄儿!”叶须怀四下里张望着,寻找着,呼喊着。
“玄儿,玄儿,玄儿······”叶须怀挣扎着醒来,泪眼模糊中,仿佛看到玄儿的脸就在近前。他伸手去摸,那张脸又远了,渐渐清晰,是元觉。一向痞笑的脸上,这会儿却充满了苦楚,眼睛里还有星点泪光。
“叶大人,你终于醒了。”元觉硬邦邦地说道,“那个叫什么玄儿的,他就是你的噩梦吧?怎么每次你梦里都能见到他?”
叶须怀缓缓坐起来,仔细回想着晕倒前发生的一切。当时,他们的马车受了惊,被撵到山崖下,又遭到大卫高手的围攻,元觉中了毒箭,两人隐藏到山洞,他为元觉解了毒,他的尸脑毒也因此在体内发作。汤兴追来,被他用短剑刺死,此刻仍倒在水潭中。他也因体力虚弱倒在了元觉身旁。
现在看到元觉没事人一样,他的心放下大半,“元将军,你没事就好。”叶须怀不想提玄儿,他承受不了每一次的心痛。
“我有事,”元觉加重了语气说道,他拿出一个木制鲤鱼信封在叶须怀眼前晃了晃,叶须怀伸手去接时,他手一松,那鲤鱼就掉下来,落在叶须怀腿上。“你好好看看,这是什么?”
叶须怀捡起那个信封,心说糟糕,正是在东海王妃的寝宫里,找到的那封密信。他打开信封,拿出一卷羊皮纸,展开来。
那上面,是陈中写给季雨的亲笔书信,信中写道:“苏霆得到消息,向绝命谷进发,意在重挫大宛主力。他此去绝命谷,就是死路一条,大宛军有新型武器磷火,可将他十万主力军活活烧死,汝等只需咬定苏霆是为投奔大宛而来,然后作壁上观即可。事后北域的一切青铜武器供应,皆由吾陈中负责。目前兆夏青铜武器作坊在狮城,吾可想办法将武器顺运河南下,以掩人耳目,再走海运,经鬼岛,最后传到东临,再进入北域领地。汝等需静心等待,将来大业有成,北域王者必将再次回到星珏人手中。”
叶须怀捏着这份罪状,已经能猜到元觉的愤怒,但是他不能表现出来,他将羊皮纸卷了起来。“ 正是我在耶娜拉那里找到的,应该是季风寄存在她那里的,我收回去,他日还有用处。”
说罢,他欲将密信放回鲤鱼信封里,不料被元觉一把夺走。元觉红着眼说道,“为什么,你发现了这么重要的证据,都不告诉我,你还把它收起来?你还打算隐瞒多久?”
叶须怀稳住气息,他不敢动用太大力气,他怕尸脑毒再次袭来,但是并没有。看来是晕过去的这一段时间,元觉曾给他传送过真气,暂时封印了尸脑毒的进一步渗透。
“咱们还没有度过危险呢,眼下最重要的,是从这里走出去,尽快联络到曲将军和孙将军,我也要找到墨迪,一起回盛京。”
“叶须怀,你是装糊涂,还是真糊涂?如果我今天没有发现这封密信,你是不是会一直捏在自己手里?苏家,”提到苏家时,他停顿了一瞬,他本不想提,但是他现在不得不提,
“苏家蒙冤受屈那么多年,你知道他们是冤枉的,你知道这背后都是陈中在捣鬼,你为什么不站出来?还是?你和陈中是一伙的?你为了权贵,为了你的狼子野心,宁愿毁掉苏家的名誉?”
元觉原本刚毅的脸庞,此刻是那么受伤,七尺男儿,竟然掉下泪来,为什么?要让一个十五岁的少年,承受丧亲、背叛的痛苦?他无法继续将这些说出口,因为那个曾经的少年,已经死了。
叶须怀想抱抱他,他张开双臂,却被元觉躲开了。他只好说道,“这些年,我确确实实,在陈中身边,做着他的走狗。苏家败北之后,再没有哪一个州的力量能与他抗衡,何况他还掌握着兆夏的青铜产业,用青铜武器制衡大宛和北域的力量,关键时刻,这些力量都将为他所用。可以说兆夏上下,陈中才是权利的中心。”
“所以你就攀附他?”元觉打断他,“你的公平正义、心怀天下、家国情怀呐?就算不为苏家平反,难道,你要置兆夏危难于不顾吗?你明明知道,陈中和兆夏的敌人暗中做着交易,他才是行叛国之事的那个人,你为什么还要为他做事?奸臣、叛徒、杀人狂魔,这些词安在你的身上,你不觉得是亵渎吗?”
曾经,须怀哥哥是多么高尚、纯洁的代名词,在他心中多么神圣。他怎么能允许这些恶毒的字眼安在须怀哥哥身上?
“过去的事情曾经教训过我,没有权利,就没有资格谈论公平正义,就没有底气鼓吹什么家国情怀。”
叶须怀漠然说道,“你要明白,你今天能站在这里和我平等对话,也是因为你是西州军的统帅,否则,你根本没有资格和我分辨哪是公平,哪是正义。”
“这么说,你承认了?”元觉眉眼一挑,思索了半晌,苦笑道,“所以你想尽办法将权利握在自己手里?所以,就算苏家断子绝孙了,你也不会放过苏家军?”
“元觉,”叶须怀冷冷打断他,“别忘记你的身份,是西州军大将军,为什么要替一支叛逃的队伍说话?”
“因为他们根本没有叛逃,是有人给苏霆释放了假消息。因为你知道,当年苏家军败北,苍琅城沦陷,西州的苏氏军团以极快的速度解散,隐藏在民间,这支队伍有三十万之众。如果能把这只沉睡的雄狮唤醒,这天下,能与陈中抗衡的,恐怕就只有你了。”元觉说道。
“你处心积虑,联络各地苏氏旧部,更换新的联络暗语,有规矩、有计划的统一行动,刻意规避原始的联络信号,就是为了将三十万大军的使用权,牢牢掌握在你的手里。只等玉虎符的出现。当然,还有我。”
“你说的有点多了,元觉。”叶须怀打断他,“我做的所有事情,都有长远的布局,元将军,请你记住,这个世界上,不止有你一人还心存家国,胸怀百姓,满腹国策。我没有你想的那么不堪。”
“那我是什么?你的所作所为,不就是为了通过我,唤醒苏氏旧部吗?我是西州的新统帅,你只要搞定我,就可以利用我在军中的威望,与苏氏旧部发生更深的链接。所以你鼓动莫绪之诏我回盛京,用你惊人的美貌诱惑我,把我当成满足你野心的工具,我真的想问一下,如果我长得跟猪一样丑,你还会不会下得去口?”
元觉眼角猩红,内心十分痛苦,他不想这样伤害叶须怀,一点也不想,但是他忍不住,被利用的感觉太难受了。
“啪!”一个响亮的巴掌打了过来,在元觉脸上留下五道红印。“玄儿!”叶须怀喊道,眼含热泪望着元觉,“我当你是玄儿啊!一直都是!”他不想再装作不认识他了,他只想要那个曾经的玄儿。
“玄儿?你什么时候知道的?”元觉愣住了,突然间不理解,叶须怀到底是将他当作玄儿,还是早就认出他就是苏玄。
积压了多年的屈辱像奔腾的火焰,冲出火山口。他掐住叶须怀的双臂,将对方薄如纸片的身体嵌入自己怀里,悲痛地说道,“玄儿他死了,他是被你杀死的。站在你面前的,是元觉,是元将军,是你想召唤苏氏旧部拎出的一颗棋子罢了。你为什么,为什么要背叛他,为什么要作践你自己?为什么啊?”
叶须怀被元觉搂得喘不过气来,他用力推了推元觉,想让自己透一口气,却被元觉炽热的双唇堵住了嘴。
他感觉自己要被汹涌的热浪吞没了,这个狠狠的,狂热的,深情的,夹杂着哀怨的吻。
叶须怀倒了下去,同时将元觉也拽倒了,两人滚在了一起。谁不比谁更疯魔,叶须怀不想活了,就此死去也不失为幸事一件。
他任凭元觉将他蹂躏在尘埃里,把他碾成泥。他们在爱意与痛苦中肆意燃烧着欲望的烈火,直到将对方燃尽,熄灭,然后纠缠在一起,久久不能分开。
再度清醒时,两人已是泪流满面。
“玄儿,玄儿!”叶须怀忘情喊道。
元觉震颤着扶住他的双手,轻声呢喃道,“须怀哥哥,须怀哥哥,我是苏玄!我是玄儿啊!”
最终,叶须怀晕了过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