正值秋分,正午时分,一年一度的祭月大典在盛京城郊的祭月台举行。一大早,莫绪之便和文武百官盛装出发,由陈中带队,浩浩荡荡行至雁荡山下的祭月台。台上已经摆满了牲畜、点心、水果等供品,还有香炉和红烛。
陈中身着月白色祭师服,手捧红烛一步一步走上天台,将红烛插在神灵和祖先的牌位前,点燃,口中念念有词。念完祭文之后,他将红烛插在香炉旁,莫绪之上前,领导文武百官跪拜行礼,乐工奏乐。
礼成之后,简易的案几摆起,大臣们分食供品,开始举杯庆祝。
祭月台外一阵骚动,很快有小太监前来报信,称有人私闯禁地,但是没人敢阻拦。陈中听闻,大惊,定睛一看,祭月台下,一个挺拔的身影, 身着华服,手握尚方宝剑,正健步向台上走来。
“元觉?”陈中说道,面露惊讶之色,随即释然,看来威城布下的天罗地网,和叶须怀的诱惑都没能制住他,“你竟敢来这里捣乱?”
来人并没有理会陈中,径直走上祭月台,高举尚方宝剑,朗声说道:“此剑乃祖先帝所赐,见剑如见先帝,还不快跪下?”
“你是谁?”陈中厉声问道,“这把尚方宝剑在金翎台供着,怎么到你手上的?”
“陈大人没想到吧?”来人没有正眼看陈中,正色道,“此剑乃我苏家之物,当由我苏玄保管。还不快跪下?”
“苏玄?”众臣听说这个名字,脸上都是惊异之色,苏氏,对于朝堂来说,终是太久远了,已经过去九年,很少有人提起也很少还有人记得苏家了。眼前的人,明明是那个大战大宛,屡出奇兵,把权西州的元觉啊。
“元觉,你一个马蹄寺出生的和尚,怎么口口声声称自己是苏玄?你有什么证据?”陈中问道,“苏家叛国,苏玄早已在九年前被就地正法,你怎敢在这里大放厥词?”
“九年前,苏家受人迫害,兵败绝命谷,命殒苍琅城。朝廷不但没有抚慰苏家,反而污蔑苏氏叛国,连苏家最后的血脉都不曾放过。我苏玄当时十五岁,就失去父母和兄长,还被连坐。叶须怀亲自找到我,用剑刺伤我,又断我筋骨,将我扔进野狼谷。你们所有人都以为,我会被野狼吃得尸骨无存。恰恰老天爷开了眼,野狼没有吃掉我,只是在我脸上留下这道疤痕,算留作纪念。我活了下来,远走西州,在马蹄寺改名换姓,续用寺里已死去的元觉的名字,重头开始。后来的事,你们都知道了,我当上了西州军统帅,打败呼和鲁,又被皇上诏回盛京城,参与到这场尔虞我诈的游戏中来。连我自己,都觉得烦了。”苏玄说道。
莫绪之在一旁冷眼旁观,他自然知道,元觉就是苏玄。九年前,从苏玄被叶须怀扔进野狼谷开始,他就知道,苏玄没有死,叶须怀瞒过了所有人,但是没有瞒过他的眼睛。为了留下苏玄一条命,叶须怀不惜答应做他莫绪之的内应,在陈中和他之间传递着真假消息,制衡着二人的关系。如今,苏玄终于暴露了真面目,准备反击了。莫绪之知道这一天终归是会到来的,他已经为这一天做过很多次演练,现在,他来了,他仿佛也释然了。为了保住苏玄,叶须怀在他和陈中身边任劳任怨九年,也该有个了结了。
“你说你是苏玄,你就不怕我下令抓了你吗?”莫绪之问道。
“尚方宝剑在此,苏氏三代为兆夏镇守西州,安邦定国,问心无愧,请皇上明鉴。太尉陈中暗中勾结私党,私通北域和大宛,陷害忠良,罪该万死。陈中曾经给星珏人写过密信,透露了向苏霆传递假消息,私通北域,贩卖青铜武器的行径,每一项都罪大恶极,当诛。我苏玄被抓不足惜,但是我要陈太尉服罪,告慰苏氏冤魂,给命丧绝命谷的十万苏氏军团亡魂一个交代。陈中,你拿命来!”苏玄说罢,利刃出鞘,向陈中刺去。
这一击来得突然,陈中慌乱之中,抓住莫绪之挡在自己面前,一边大声喊着“长风!”
苏玄见莫绪之挡在陈中面前,忙收回剑,飞身再次向陈中刺去。长风迎面挡在苏玄眼前,接住这一剑。就在苏玄和长风对峙的间隔,陈中已经逃到安全距离之外,呼啦啦围上来一群锦衣卫,将苏玄围在了中间。
“给我将乱臣贼子苏玄拿下。”陈中大喊道。
锦衣卫的人只管听陈中的命令,且都是大内高手,人数又众多,还有长风的助攻,几个回合下来,虽然没有占到上风,但是也有效阻断了苏玄和陈中。
陈中一看这么多人打不过苏玄,便吹了一串响亮的口哨,锦衣卫听到口哨声,立刻转换了队形,将苏玄包抄起来,旋转再旋转,包围圈越来越小。突然,其中四人分别从包围圈的四个角轻跃而上,飞到苏玄头顶上方,长风在同时扔出一张圆形铁网,四人每人拽一个角,落地时已经将苏玄套在了网中。整个过程一气呵成,都是平时排练了很多遍的阵型。
苏玄被束缚在网内,不能施展开手脚,冷笑道,“陈中 ,你以为你的这些伎俩能奈何得了我吗?”说罢奋力一挥,尚方宝剑就将铁网斩开了一个口子,他只要轻轻一跃,就能从里面飞出来。然而,就在苏玄想要挣脱铁网时,一颗烟雾弹袭来,炸的他睁不开眼睛,他很快又被绑了起来。
陈中吩咐长风把苏玄捆起来吊在天台上,对莫绪之说道,“皇上,如果元觉就是苏玄,那他就犯了欺君之罪,这么多年竟然假用元觉的名字,博取您的信任。二来他苏家叛国投敌,他作为苏氏余孽,就应该被惩处。是以,现在应将苏玄就地正法,以正视听。”
莫绪之的心思却不在这里,他在担心叶须怀,他心里还有很多谜团没有解开,于是说道,“陈大人,且慢,事情发生的太突然,叶大人也还没有回朝,不如先把苏玄关起来,以观后变。何况今日是秋分祭月,不宜杀生,要杀他,也需等到三日之后。”
“是啊,是啊,”众大臣复议,苏玄的身份太过敏感,在他们搞不清铁网下的将军到底是苏玄还是元觉时,倍感茫然,不敢不抓又怕错抓。眼下,最不怕得罪这位战神将军的人,恐怕只有陈中了。
“陈贼,”苏玄喊道,“要杀我赶紧的,过了今天这个村儿,就没这个店了。你要今天不杀我,你就等着,我苏玄早晚有一天会要你狗命,拿你的脑袋祭祀苏家祖先!还有姓莫的,”他又对莫绪之喊道,“你坐在龙椅上九年了,你做过一天主吗?陈贼说一你就不说二,陈贼说苏家反了,你都不敢反驳一句。我现在就有陈贼作奸犯科的证据,你敢拿出来公之于众,你敢当着祖先和大臣的面,审判陈贼吗?不敢,你就是个窝囊废,提线木偶!”
陈中本来听到莫绪之和众大臣的话,就憋一肚子气,现在听到苏玄不顾死活地在那里挑衅,骂完他又骂莫绪之,拐着弯儿还是骂他,就更生气了,拿起剑就向苏玄刺来。陈中从来没有暴露过自己的真实武功,但是这一剑无论是速度还是力道,都超出了所有人的想象。饶是苏玄,也吃了一惊。他想弯腰避开,但是晚了,剑刃已经逼到眼前,差一寸就刺入心门。
就在苏玄暗道不好,准备硬生生抗下这一剑时,忽觉身旁有人影飞过,顷刻间来到陈中近前,一个虎扳手就抓住了陈中的手腕,也不知道使了多大的力气,只听陈中一声惨叫,手指一松,剑居然掉在了地上。
“大胆狂徒,竟敢偷袭本官!”待陈中看清来人,破口大骂。
“陈大人,失礼了。”那人拱手作揖,便退到一边。
苏玄惊讶于对方高超的轻功和内力,竟然能在极短时间内,精准地抓住陈中的要害,将剑拦下。他定睛一看,那人一身侍卫打扮,年龄却有五十岁左右,头发和胡须都有些花白了,面容却是极其的儒雅温润。一种熟悉的感觉涌上脑海,牵拉着苏玄久远的回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