盛京城北郊外的山林里,一辆破旧的马车正摸黑前进,马儿走得很快很平稳,拐弯处不带犹豫,似乎对这里很熟悉。沿着雁荡山南麓往西走,远处的山腰上有一座突出的角宇建筑,即使在黑夜,轮廓也十分明显,那是墨迪此行的目标。
“你和马儿对这条路很熟悉?”苏玄问道。
“这条路,我带着马儿走了上百趟了。”墨迪说,“叶公子早就嘱咐过我,如果有一天,城中大乱,你们不得不远离盛京城,就让我和萦蓠在后山等你们。”
苏玄怀抱着还在晕厥的叶须怀,突然有种时空错位的感觉,似乎一切都很熟悉,但又想不起来。“我从没走过这条路,但是很奇怪,我感觉,好像曾经来过这里。”
墨迪扭头望望他,轻轻一笑,“苏将军,你的感觉可能是对的,一会儿你就知道了。”
马车在山脚处停下,墨迪从路旁薅了一大把草给马吃,指着山上的小路说道,“苏将军,我就送你们到这里,您沿着这条小路上山,在第一个岔路口停下,走右边那条小路,就能找到可以给小主儿治病的人。我得在天亮之前赶回去,不能让别人发现我这车出过城。”
苏玄抱着叶须怀从马车上慢慢下来,又是熟悉的感觉袭来,这辆车、这条山路、这个路口、甚至山林里虫鸟的叫声、还有一路上泥土间发出的气味,都让他上头。他肯定走过这条路,“墨迪,”他突然问道,“你到底是谁?”
墨迪见他神神叨叨的样子,撇撇嘴道,“你只要记住,我母亲是卖桂花酥的王婶儿就行了。我还要赶路,小主儿就交给你了,不送。”说罢驾着马车头也不回地走了。
王婶儿桂花酥?苏玄脑中回味着桂花酥的味道,却怎么也不能把王婶儿和现下的状况联系起来。他举头望望山腰那座建筑,顾不得那么多,先上山再说。
叶须怀非常轻,原本苏玄可以用轻功飞上去,但是,他怕颠着叶须怀,于是一步一步小心翼翼地往上走,力求叶须怀在他的怀里也是平稳的,是以过程很慢,但是他很享受。林子里很安静,偶尔有鸟虫在暗夜里窸窸窣窣的声音,像是被打扰了。越往上走路越开阔,到达半山腰时,苏玄方才看清楚,曾经在山下看到的建筑,是一处道观。
月光下,白墙灰瓦,不大的木制门飞檐下,挂着一个红木牌匾,上面写着“清心观”三个字。门是紧闭的,苏玄不得不用一只手勉强敲门,半晌,才听到院内有动静,有个女人的声音,隔着门缝儿说道,“道长已经休息了,施主明天再来吧。”
“麻烦道姑给开一下门,我有要事。”苏玄耐着性子说道,要不是看在对方是个女辈,估计他得把门一脚踹开。
“请问施主夜半到访所为何事?林间状况复杂,世事不稳,我清心观从不在半夜收留外人,还请施主见谅。”那女道姑说罢,似乎并不放心,又顺着门缝儿往外瞅了一眼,等看清苏玄和叶须怀的面貌时,微微一愣,像是在回忆什么。
就在这时,叶须怀醒来了,他冲门里喊了一声“梦姑姑!”又晕了过去。
这下轮到苏玄吃惊了,他猛地回忆起来,这里是什么地方,他终于知道,这一路上熟悉的感觉是为什么了。“梦姑姑!”他重复道,这个让他十分感念又不知道该如何感念的名字。
那女道姑听到“梦姑姑”三个字,也像是记起来什么似的,双眉一挑,随即打开了门。“施主请随我来。”
连开门声都是熟悉的,苏玄强压住心中的激动,跟随女道姑往里走去。他嗅着院中久违的桂花香气,闭上了眼睛。比起睁开眼睛,他此时更加熟悉院子的一切。“梦姑姑就是你们道长?”苏玄问道。
“是的,”那道姑回答,声音里略带一丝兴奋。
“那你是小倩?”苏玄问道。
“是的,苏将军。”小倩说道。
苏玄喜上眉梢,他抱着叶须怀大踏步向里院走去,梦姑姑住什么地方他很清楚,因为,九年前,他就是在梦姑姑这里养的伤,只不过,那时候,他的眼睛看不见,所以他一直不知道梦姑姑长什么样,也不知道这个地方在哪里,到底是什么样子。
“梦姑姑!”苏玄大喊道。
一位四十岁左右的道姑端端地走了出来,她面容秀丽,眼神温柔,姿态清瘦,举手投足尽显端庄仪态。看到苏玄,她轻轻一甩拂尘,娓娓说道,“苏将军,好久不见。”
“您就是梦姑姑!”苏玄当即跪下了,要不是此刻抱着叶须怀,他会立刻磕三个响头。
“苏将军,叫我敏远道长就可以了。”敏远将他扶起来,看看叶须怀道,“快带须怀进屋,我给他看看。”显然,敏远道长对叶须怀很熟悉。
几人很快进到屋内,这是敏远道长的内院儿,一间客人的套房,极少给别人住。如果有人上山来投宿,小倩会把他们安排在前院。
苏玄把叶须怀放到榻上,敏远立刻给他把脉,眉尖微皱,许久,方才说道,“须怀中的毒又进了一步,贫道怕是无力回天了。”
苏玄一听就跪下了,“梦姑姑当年能将玄儿从阎王爷那里抢回来,为什么就不能救救须怀哥哥?他中了什么毒?为什么这么厉害?我回来这一年,他时常发作,身体非常虚弱。他一定忍受了很多痛苦,却从来不肯对我说。梦姑姑,我要怎么才能救得了他,我不想再过没有须怀哥哥的日子了。”
敏远见苏玄还像九年前似的,小孩子心性,重重的叹了口气。“须怀此毒,时间久矣,已经慢慢深至骨髓,没法根除。这些年,贫道也给他用过一些草药,但是都不见效。这一年,他没来过清心观,毒性又更进了一层。贫道只能先给他封住经脉,防止毒液进一步渗透,再用药草帮他恢复元气。苏公子,您也可以每日给他输送一些真气,有助于他的恢复。”
“都听梦姑姑的,”苏玄又问道,“须怀中了什么毒?梦姑姑这些年都在给他治疗,为什么还不好?”
“他中的尸脑毒,”敏远说道。
“尸脑毒?”苏玄振住了,“尸脑毒是将毒虫的卵植入体内,随着时间的流逝,虫卵会孵化出毒虫,噬咬中毒者的身体,直至侵入大脑,人就没救了。这种毒每三个月发作一次,所以需要定时服用解药,否则,超过三个月,中毒的人一定会死。梦姑姑,须怀怎么会中这种毒?是谁给他下的毒?是有人在操控他,对吗?”苏玄慌了,他没想到,叶须怀这些年,经历了这么大的折磨。
敏远轻轻安抚苏玄,“事已至此,多说无益,苏将军,如果你真的想对他好,等他在这里恢复一阵,就带他去西州吧。道家讲究道法自然,大道无为,贫道虽然水平有限,但是去西州,没准能找到对付尸脑毒的草药,成与不成,就看他的修为了,贫道也只能帮他至此。”
“原本,我也是要带须怀哥哥随我去西州的。”苏玄说道,只不过,这个愿望,整整推迟了九年。
(回忆杀走起)